宛若琉璃

君可持否?木有枝,人间世。

【翻译】【Superbat】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1)

作者:bonehandledknife(ladywinter)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2971100/chapters/29653248

授权:

内容简介:

漫画原著:无论在地球上的哪一个角落,克拉克都可以听见并分辨出布鲁斯的心跳。

如果DCEU电影宇宙里的克拉克在与布鲁斯相遇前就听到了他的心跳,又会发生什么呢?

分级:目前是M

CP:目前Superbat无差,看不出倾向。但作者还有一章尾声没发上来,有可能会有变动。介意者请点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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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Drunk with the Great Starry Void

“而我,无限渺小之生灵,

沉醉于广袤群星

之间,

感受自己如纯净深渊

一隅,

如同,那神秘的

图景,

我与群星一起旋转,

心在风中自由无拘。”

--选自篇目:诗歌,诗集《黑岛纪事》*,聂鲁达

*注:本文标题Drunk with the Great Starry Void为聂鲁达作品,作者bonehandledknife将其标注为其诗集《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选段,经查证,应为聂鲁达诗集《黑岛纪事》中篇目诗歌选段。本段为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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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

“成为一座岛屿。”玛莎说。 

但噪音太过嘈杂。而没有谁能是一座孤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噪音屏蔽在外。冰箱电流的嗡鸣,荧光灯的闪烁呜咽,蠕虫的爬行声。在百万英尺之外百万英里高的混凝土上的玻璃挤压破裂产生的尖锐响声,英语与不能理解的语言的词汇,人们肺叶中的气流,他们发出的尖叫。高频的声音让人更难忍受。克拉克尖叫回去。地毯痛苦不堪。

“专注在我这里。”她说着,将他拥进怀里,告诉他只去听一种声音。

一种声音。或许他可以选择。或许并没有选择,因为他的做法和所有孩子都一样,专注于聆听母亲的心跳,寻找安全与亲密的感觉。

噪音终于远去。

*

问题在于,他不能永远躲在她的怀抱里生活上学。

虽然他感官敏锐,可却不受控制;就像让婴儿去握一根铅笔,这需要运动肌的技能还根本不存在呢,在充分锻炼、有足够强壮的肌肉和足够长的手指之前都不可能。感觉像用一双小手拿着蜡笔或地面涂鸦的粉笔,在大面积的桌面或墙面上乱涂一气。

哪怕克拉克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可在他的意识里,问题就是这样棘手。

关键是克拉克努力尝试过,他一直试图寻找能够让他驻足的锚点,寻找能让他在自己感受到的世间万象中专注下来的声音。因为他的注意力经常被四方吸引,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最引人入胜的。最烦人的,最令人不快的,或者最让人痛苦的声音。

而当他试图将这些声音屏蔽在外时,世界便沉寂下来,这让他的血管砰砰跳动,回荡着自己的恐惧。而万事万物也随之停滞。

某种程度上,就像他能按下这个世界的暂停键一样,克拉克从没听说过还有其他人能做到这一点。他注视着人们喊叫中保持张开的双唇,朝着他脸飞过来却悬停在半空的球,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接住的正在落地的盘子,而同时世间安静无声。但声音再度降临后他的感觉会比之前还要糟糕,盘子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球撞到他脸上的感觉,老师冲着他嚷嚷的方式。生活如无轨列车一般在他身侧游曳不休。

然后。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心跳。

它听起来像大地自身的声音,深沉缓慢,宽广深邃。像河流中的卵石般圆润平滑。

它听起来像他在照片中见过的大教堂,有着内部的回声、充满力量与光明,就算那搏动变快时也是从容不迫的。

那心跳听上去让人感到安全。

他借力于那心跳定心生活,穿衣时不必因材质感受而皱起眉毛,品尝食物时不会尝出虫子,腐败或者烧焦的部分,睁眼时只看到物品表面而不是所有内外细节。那心跳让他驻足于当下。克拉克将自己的心跳速率调整到与其同步,终于,即使周边世界放缓步伐,他的时间却能流动起来。一切变得可控。

“——拉克,克拉克,你在听吗?”他的妈妈会问他。

终于,克拉克可以吸一口气,在袜子中蜷起脚趾,耳朵里听着那心跳回答:“在的。”

*

一分钟大致被分解为三十个小节:一次吸气,一次呼气。表面上简单的嘭咚一声糅合了多声部的合唱,那是一曲四部和声。两个心房、两个心室、主动脉,动脉以及心脏瓣膜和——

他阅读了有关心跳的文章,认为那心跳一定属于某位运动员,因此它能够跳动得如此舒缓。心率的世界纪录保持者能够让心跳慢到每分钟26次,或许克拉克是能够找出那心跳属于哪个人的。

夏季奥运会正在进行。他充满希冀地关注着比赛,试图聆听那里的心跳。有那么多缓慢的心跳聚集在一起,那里的声音肯定听上去会不一样,易于定位。

克拉克猜对了,他的确发觉了一组缓慢搏动的心脏。观看比赛有助于让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去仔细听。观看那些运动员为赛事热身能让他及时留心哪些心脏会为比赛降临而加速搏动,那些舒缓的心跳会在哪一刻以接近常人的频率搏动。

但他没能在那些心跳中找到自己聆听的那一个。

相比起来,那些心跳听上去渺小无比,两者间的差距就像敲一下勺子和敲一口钟的差距一样,像商店里淋了水的草莓和在阳台上生长阳光下熟透的甜美果实的差距一样,像从他的镜片后看到的世界和没有镜片遮挡后色彩分明纤毫毕现的世界的差距一样。

也许那心跳的主人参加的是其他项目,或者压根没参加这些比赛。不是说克拉克在奥运会结束后就不再琢磨那个心跳了,虽然说实话,知道心跳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他也没打算去见这个人。这种事情听上去就挺令人不安了。克拉克是否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那心跳同步的节奏,是否依靠那心率来提醒自己放慢足下步伐,是否以那嘭咚声提示自己放轻手上力度,那声音是否像巨大华美的贝壳回音一般缱绻于他的耳畔,对那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据说倾听海螺的时候其实是听不到大海的声音的,你听到的只是空气的回响和共鸣,大海的声音只是幻觉。

但那是真的。克拉克想道。

如果那其实像太阳和月亮的关系一样呢?在日全食中,太阳和月亮将彼此的身影完全遮掩,但它们的天作之合只是因为引力产生了平衡。它们的天作之合是因为彼此间的引力让它们转到了恰当的位置。

如果那其实像那两种蝴蝶的关系一样呢?橙黑相间的帝王蝶和副王蛱蝶在颜色上别无二致。而科学家曾认为唯有帝王蝶是有毒的,温和无毒的副王蛱蝶只是在用相似的颜色隐藏自己。但现在他们研究发现副王蛱蝶也是有自己的毒性的。

还没有明确的是谁在引领,谁在跟随。

如果,他想道,其实你听到的贝壳里海洋的回声并非幻觉,反而是贝壳为那回声而存在,在没有海洋的情况下依然承载着大海的歌声。

承载着住在贝壳里回声的归处。

(他是那贝壳,还是那寻找归处的回声?)

*

“克拉克,亲爱的,你要听我们说。”

“但是你知道我们就是你的父母,我们爱你对不对?我们永远爱你,儿子。”

尽管如此……

如此。

尽管如此,得知真相还是让人难过。

这真相过于庞大,过于虚幻,过于空洞,已经超出了他的胸膛所能容纳的范围。

克拉克无法透过这真相呼吸,好像迷失在黑暗中一样。他挥舞着手臂,试图跨过深渊到达另一端,一边紧攥着已知的一切不能放手。他被陷在了中间,可仍然不敢挪动一步,头顶的天空如同一个黑暗的容器,把他困在农场和农田旁边——

来自地球的声音跨越虚空响起。一阵来自不可知、不可见、不可触摸的边缘的回声为克拉克划下了安全的界线。

一个彼岸。(一颗星辰,一个心跳)

*

那心跳也不是一直和缓。它有时鸣响一个充满好奇的高音,有时跳出一个气恼的音,就像舌头轻触牙齿。以正常人同等心率搏动特别特别常见,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夜晚。然而即使那心跳以日常两倍的速率搏动,它依然沉稳悠扬,听上去如同音乐厅里的管弦乐演出,是长笛,铜管乐器与定音鼓的克制合奏,是伴着加农炮声的《1812序曲》。

克拉克思考过那心跳的主人是否做过噩梦。有时候他会把那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弄混。有时他在夜里惊醒,心脏砰砰直跳,满溢着想要前往、追逐或逃离什么的渴求。有时夜幕低垂,明月高悬,他发现自己在用力深呼吸,试图放缓自己的心跳。(但在他们的同步中断后,他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

这使得克拉克想要找到那个人,去见他,与他共同呼吸,直到那些噩梦离去。

这使得克拉克努力扩展自己的听力范围,搜寻环境中的线索,可这努力没什么用。一开始他只听到了如同来自于山巅的风声,如同冰川破碎的尖鸣声。

但克拉克认为也可能是他小时候糟糕的控制力的问题,因为自从他开始真正努力并成功控制自己的能力后(自从他意识到那听力是他能力的一部分,他有责任控制好后)他再也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现在听来,那是风声,但类似于你在快速移动时产生的那种风声,那尖鸣是绳索而不是冰川的声音,又或许来自人类,警笛以及城市。

他的听力关注范围一定是过于宽广了。

他不想去听一整座城市,甚至连几个街区都用不着。克拉克只想听清那心跳的身周环境。也许能有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些相关线索,一点关于噩梦内容的暗示。他所恐惧的内容会与克拉克一样吗?

(会是同样的空洞,同样的回声吗?)

*

然而有的时候,有些情况下那心跳会加速,但唱起了一曲甜美的歌。克拉克第一次听到它在歌唱的时候,发现自己盯住了天花板。

望着夜空。

因为?因为那不是属于大地的平稳心跳。

那是来自群星的诱人歌声,引领你坠下高崖。

相信我,它唱道。

我会接住你。

他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那心跳放缓下来后,他发现父母担忧了一个晚上,接下来的一周里都在问他那是怎么回事。

克拉克无论如何也讲不出那是怎么回事。直到很久以后,他终于能够把听力范围精确延展到肺部发出的声音之外,更加小心地延展到呼吸之间,听到气流离开嘴唇的形态,接触皮肤的感觉之后。

一个黏腻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一个饱含欲望的呻吟从重重钩刃唇齿间挣了出来。

,克拉克想,他失去对能力的控制时将听力切了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到了裤子里,而同时他的心在共鸣,终于同样学会了如何去唱那支歌。

*

那个夏天克拉克学会了如何去洗衣服。

*

克拉克在继续听下去和再也不去听之间纠结不已。他感到羞窘极了,虽然这比起面对他每日俱增的能力、他在宇宙中的位置、作业时害怕极了稍好一些。

但羞耻心一点也不好玩。就算他爸说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也一样。

“爸,我是个外星人。”克拉克提醒他。

“那你也跟其他青春期男孩一样把床单搞得一团糟,而且还想把它藏起来。”他爸咧开嘴一笑,伸手试图揉乱他的头发。

克拉克望着那只手以令人痛苦的缓慢速度朝他伸来,他爸脸上的细微表情以毫秒改变,一只苍蝇飞过他们身侧却停留在半空,仿佛凝滞在琥珀之中。克拉克看着那只宽阔的手掌,农夫的手掌,他父亲的手掌,知道那会是温暖的。他爸面上诸多细微表情里没有怒火或迷惑,如果要描述的话,看起来更像如释重负。时间点滴流逝,他依然显得如释重负,那苍蝇悬在空中,翅膀在慢慢向下扇动。爸爸的手在一分分接近克拉克的头发。

爸是真心这么想的。克拉克明白过来,也最终相信了它,让自己接受了言辞的安慰。听着那心跳结束了混响。

他假装要弓身躲开,步伐踏在那心跳回音的节拍上。

克拉克纵容爸爸揉乱了他的头发,知道有人爱着他。

*

最终是玛莎从他那里探寻出了真相。

“已经一年了,你还是会时不时露出那种表情。”她柔声道,手上给一只馅饼捏着花边。

克拉克眨了眨眼睛,视线回落到屋子里,那心歌正在消隐。刚才它又开始歌唱,如今那歌声织着融融炽意,就像克拉克的双颊一样。因为虽然他除了那心跳什么都去听,但他明白那节韵代表着什么,因为现在这基本上会让他条件反射一样脸红,因为现在还是下午而谁会在——

“不是附近的人,要不然我会知道的。”他妈妈打趣道。“是你迷上了哪个明星吗?”

克拉克张口结舌,被问住了。哪怕他内心对自己大喊大叫想要随便说出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都行,任何一个他听过的名字,他也编不出来。什么名字的感觉都不对。他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那就是正好碰到的什么人了?”妈大笑起来,“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克拉克努力组织语言,但他的意识还陷在脑海里常年盘踞的那个角落里呢,那里节奏缓慢,像一只猫咪慢慢眨眼一样反应迟钝。

他洗着盘子,而她用肩膀顶了顶他,“嗯?她长什么模样?”

克拉克摇了摇头,试图定下心来,然而他的意识仍然如被黏在糖浆或者什么粘稠的液体里一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妈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是心跳,”脱口而出。尘埃凝滞在金色的空气中,水龙头里的水静止在半路。妈妈的双眼开始睁大。

克拉克猛地从她身边躲开,想要拽一张床单裹住自己。

他想躲进床底。

他想飞走。

然而,他明白即使现在飞走了,等他回来后她还会继续问下去:他的话已然出口。他知道那词语的声音已经开始在她的神经突触间一字字引爆穿梭。

他不能从她面前逃跑。

那心跳的嘭咚声重归平缓,好像复位的大地一样。

克拉克迎上她的眼睛,为痛苦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猜是——”他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话那么难出口。“我已经听了很多年了而我还是——”他吸了口气,感觉像吞进了尖锐燃烧的闪电。

“哦,克拉克。”她说。

“这是,这是侵犯他人隐私,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心中充满强烈的羞耻。“你们教过我,我应该能做得更好的。但这声音太——我不想停。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是错的。”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错的’,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些误会?克拉克,跟我具体讲一讲。”她把他拥进怀中,他妈妈的心跳掩盖了一切声音。唯有她的怀抱能让克拉克敞开心扉,组织起语言,解释清楚那个稳定的声音是如何在他感官过载的情况下为一切赋予意义。一个听上去如整个世界般宽广的心跳。

“克拉克,亲爱的,”他平静下来后她终于开口。“我很抱歉这一切让你这么难受而且你还要一直瞒着我们到底有多么难受,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明显是在斟酌字词。

“你不喜欢。”

“也不是……”

“你被吓到了。”克拉克低语。

“不是被你吓到了。”她强调。

“我能听到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可能不被吓到,我能——”

“但是你没有。”玛莎说道,语调坚定如大地。“你尽力不去听了。你尽量只去听这一个人的心跳,或者我理解错了?一直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但这有什么……?”

“这,”她叹了口气,望向他的身后,然后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这对一个人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听那个人的心跳?”

“你靠那个人的心跳来控制自己。”她答道。

克拉克眨了眨眼睛。

“如果你不靠那个心跳呢?”

他僵住了。

“能做到吗?如果你不去听?”

“呃……”他努力稳住呼吸,保住其中的暖意。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让我们想一下,你说过那个心跳一开始就在?”

他点了点头。

“所以那心跳的主人比你年长,”她抱他抱得更紧了,“如果那个人先离开人世呢?或者出了什么事故?我们……应不应该担忧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你会怎么样?我们得了解一下。”

克拉克否定地摇着头,不得不阻止自己想要从妈妈的手臂中扭出来的冲动。

他在袜子中蜷起了脚趾,故意没有配合那平缓心跳的节律以证明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感觉怪异不谐。

“不靠它我也可以。”克拉克呼出一口气,松懈下来。(感觉摧肝剜心。

他妈妈低头盯住他。

“那就试试,试一个月。”她最后说。

“然后呢?”

“我们再想该做什么。”

“啊?”

“克拉克,”她抚了抚他的头发,“你也许只有十七岁,可对全镇人来说你比大部分二十多岁的家伙都可信得多。你已经是个长大了的年轻人了,我相信你,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能相信你。我想让你试一下,靠自己的力量应对这一切。”

他不解地看着她。

“这样你就能相信你自己了。”她说道,放他离开怀抱。

克拉克脑子飞速运转,那种时间凝固感再次降临。在其带来的一阵恐慌后,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妈认为我不相信自己?

时间凝滞得是如此彻底,以至于当他走到外面的时候,高高的玉米茎干会在他的触碰下粉碎而不是弯折,他强迫自己转身回去,坐在门廊上,以免毁掉庄稼。

他想藏进田里,但光现在就不太可能有人能找到他了。时间已经静止。就算那心跳也在他的耳边停滞了下来,而克拉克在与自己想要继续听下去的念头作斗争。

在那漫长的心灵时间里,他坐在那里梳理着妈妈的逻辑。并不是说克拉克信任自己,但——他从没经历过没有那心跳的日子而且——他的力量如此强大——要是——他想出了各种如果,以及和但是,可那听上去都像蹩脚的借口。他在一皮秒之内对自己讲出了一千个相同或不同的谎言。他想起了她字斟句酌,谨慎使用人称代词的言辞,脑子一转后又意识到她只是在重复他自己的用词。

人称代词能有什么意义?他想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那有什么区别?他只是,他只是在聆听而已。这跟相信自己有什么关系以及妈妈为什么不把话讲清楚?

但他明白自己的不情愿是有原因的,即使这原因他现在还说不出来。克拉克最终厌倦了在脑海里来来回回跟自己争辩。

好吧妈妈。

他又花了漫长到毫无止境的心灵时间让自己不靠聆听那个心跳来安神定心。

随便选一个声音,他站起身来走回妈妈身边时想道,其他什么声音都行,选个近一点的

风吹过玉米田时如穿过贝壳般的声音。他让它流进心里,在那簌簌哗哗的轻响中凝住心神。

“好的,”他开口道,跟着那重复的节律上下呼吸,“我试试。”

“谢谢你,克拉克。”

他喜爱她的拥抱,纵容自己在她怀里倚了一小会。

*

克拉克忍过了难熬的一个月。他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感觉无所适从。但由于之前他一直在努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寻找聆听那心跳的周边环境,(那心跳一定位于特别遥远的地方,就像夜晚的远光灯一样:你从老远就能看见,但说不准那光到底离你有多远)——因此当他仅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周时,之前的锻炼对他掌控超能力的水平起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提升效果。

但靠集中注意力听附近的事物或者他人定心并不是特别愉快的体验。他就没合上过他们的节奏。他一直努力调整自己的心跳,但它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到底应该依什么样的速率搏动,跟着哪个声音一起搏动。有一阵他什么人的心跳都试过,比如拉娜的,但她的心跳得飞快,好似蜂鸟颤动羽翼。而克拉克让心脏以这么快的速度跟着搏动后会陷入心慌,同时他的世界也会陷入一种不真实的缓慢之中。

这是咖啡因的感觉吗?他猜测道。

这种感觉只在他需要完成作业时显得还不错。可能在以下时刻也有所裨益:通读书店和图书馆里的书、收割庄稼、缝补袜子、学习木雕、在一截铅笔头上雕刻出一整座袖珍城堡,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其施力,直到那城堡在他的拇指下化为齑粉。尽管这样做符合克拉克父亲的意愿,能保证他的安全,克拉克事后也总是会感到遗憾。

在这虚幻的时间泡里,克拉克感觉非常孤独。到月底的时候,他一边听着窸窸窣窣的草叶摇摆和防风林的低吟凝神,一边将这感觉讲述给他的妈妈。玉米早就收割完了,但他快速找到了其他可以用来定神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听起来的感觉都不合适,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一样。

玛莎.肯特只是点了点头。

乔纳森挠了挠鼻子,迎上她的眼睛,而克拉克明白他目光里的含义:好吧,玛莎。你是对的。

“你准备好了,克拉克。”

“爸?”

“准备好从巢中飞走了,”玛莎的微笑看上去有点悲伤。“其实小镇是盛不下你的。”

“可是我爱这个地方。”他说。

她敏锐地打量着他。“你是爱这个地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离开?”

“农场怎么办!”

“我们已经收割完了,而且在你能开始帮忙干农活之前我们也打理得不错。”他爸大笑起来,“我们容许你干活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劳动,不是说我们需要你干。

“你们‘容许’我干活?”

“别误会,你干得挺好的。但是没错,是‘容许’。学会这个对你在外面只会有好处。”

“可是——”

“你不想找到那心跳的主人吗?”玛莎问道。

克拉克盯着空荡荡的田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着手。”

“选个方向,”玛莎目光流转,“用着点儿童子军的技巧。找张地图然后真去问一下方向。”

克拉克捂住了脸。“我只搞砸过一次。”

“上个婚恋交友网站。”

“妈!”他的脸烧了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她点头接受这个答案,可眼睛里的笑意太过明显。而他爸投来的怜悯眼神告诉克拉克他是赢不过的,她会拿这件事打趣他到地老天荒。

而由于他们俩都如此——(他们如此包容、理解、爱、信任、坚定以及无数),克拉克再一次开始聆听起那个心跳,他——

那心跳声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强烈、深沉、宽广、雄浑。令人震撼。他闭上眼睛听着沉浸下去仿佛无穷的光阴,然后重新捕捉住它的节奏,体验着那心跳的上下搏动和其在他身体里引发的地震般感受。而克拉克全凭着自身的神力,才能够阻止住那心跳冲破他的束缚。

将将阻止。

句子从克拉克唇间滑落出来:“那要不然下周一再走吧。”他仿佛在从遥远的距离望着自己的嘴巴张合不停,因为他感觉到似乎整个人都调谐到了那沉缓坚定的频率上。“让我在这儿再转一圈,看看还能帮忙干点什么?这是最起码的。”

他爸点了点头。“有道理。”

然后那就定了。

*

当然了,他的父母说了谎。克拉克在让身周的世界暂停下来的时候思索着,望着向南方迁徙的候鸟。它们去寻找一个更温暖一点的家,即使那只算临时的驻地。

鸟群在天空悬而不动,它们的羽翼凝滞在两次振翅间。

克拉克沉入他父母无法得见,无法得享的瞬息刹那里,努力接受下这一切。他知道他们想让他拥有这一切,想让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找到喜爱他的人。他们赠与他旅行的可能性。

把礼物还回去是很没有礼貌的。即使他认为那礼物价值已经超出他们所能承担的范围。

特别是当那礼物价值已经超出他们所能承担的范围的时候。

他暗下决心,会在播种季和收割季回来。

*

龙卷风‘季’并不能完全解释气候变化问题。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爸爸走了。

*

他现在已非速度所能限制。播种和收割一日间就能完成。妈妈去餐馆工作主要是为了和朋友保持联系。因此克拉克接下来几年都在周游世界,而这几年感觉像几十年一样漫长。

他知道那心跳的主人住在城市里,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座城市。直到现在,半数情况下他聆听城市时也控制不好能力。几乎每个月他都会前往远离人烟的地方,包括遥远的乡镇,隔世的部落与农场之类的处于文明边缘的荒原僻壤。这让他能够重新找回自己的定位而不被世间吞没。克拉克在旅途中听过许许多多的心跳,有不少听起来有相似之处,有几个他能与之一起歌唱。但没有哪一个感觉一模一样。

他的经历林林总总。

有的经历充满英雄气概。

有的经历只包含他跟一只猫一起坐在树上。猫咪会朝他可怜地喵几声,他会想,都一样。他们会临时停留一两个小时,居高临下,并肩望着远方,那些城市气味繁杂,喧嚣不止,让人难以承受可同样美妙绝伦,但形状和大小总让人感觉不对。有的日子里他甚至无法忍受落回地面,感觉就像有一片沙滩,上面全是像群星一样闪亮光洁的贝壳,而当他踏足而上时,那贝壳片片碎裂。

你们是怎么在这世间行走的?他询问那些猫咪。

去观察。它们回答道,一边在颤动的纤细枝条间钻行。去见证。

当他们都觉得出世的时间足够长了,克拉克就会帮助这些猫咪重新踏上红尘,自己则慢慢找回内心的疆界。

他一点点适应起来。

*

之后,佐德召唤了他。

*

世界引擎的滋嗡响声跟心跳毫无相似之处。那蓝光就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名为地球的钉子之上,试图改造重塑一切让这颗蓝色大理石般的星球充满勃勃生机的地方。那是一把放大版的手提钻,在地壳和地幔上钻出高频尖鸣,冲击出深沉到让人骨头发颤的低鸣,好似城堡在拇指下化为齑粉的声音。

佐德打中了他。

克拉克感觉玻璃、混凝土和钢铁在他的背后化为瓦砾,闻到碎渣粉尘、鲜血、内脏破裂的气味,听见了在他身周收割性命的死神足音,他听见了从电视、广播、电话和人们的喉咙中传来的寻求救援的重重呼喊和祷告的声音。有小孩子,就在附近。有已死的人,有的听上去已经逝去多时,有的听上去死于楼层挤压,有的——

——而那宽广深邃,听起来如家与安全的心跳在狂飙。那心跳的主人如同正身处噩梦。

如同正在接近这里。

克拉克恐惧地意识到,那心跳的主人就在这座城市里,在他身下的某地。

佐德还在进攻。

克拉克尝试了所有自己所知的降低战斗烈度的方法,他苦苦思索选项并为之制定计划时,时间的流逝显得忽快忽慢。

然而因为克拉克从没学过如何战斗,制定作战计划很难。在佐德似乎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时,反击很难。在他一出手就造成更大破坏时还要控制住佐德特别难。

某一刻,他们都在空中,克拉克被打中后佐德正尾随而至,克拉克环顾四周,毁灭之花在他身周绽放。城市烟尘四起,人们在下方的街上四散奔离,砖石悬在半空,等待着被重力拽落,尘埃在他身侧涌动,但在他身下烟尘远逾于此。而克拉克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身后的某栋大楼。那楼会坍塌下来,甚至有可能砸到那心跳的主人身上。而克拉克无法阻止。

他旁观多久,思考多久都行,但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佐德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他的反应速度不够快,躲不过去。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被打开了而他没法把跑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如果卡尔-艾尔不强迫佐德住手的话,他是不会停的。能量光芒从那个氪星人的双眼中迸发。(他身侧,一座大楼开始崩塌。)

在那栋楼底下的众人里有那心跳的主人。

讽不讽刺,来自克拉克也许能称之为故乡的地方的人想要杀掉他?他一直在寻找归属感,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来自氪星的佐德,某位从基因角度讲能算得上的远亲,某种连接起过去和未来的可能性,某个了解他的同族中现成的位置。

而克拉克需要毁掉这一切,他多年以来寻找的一切。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时间和希望寻找的一丝可能……但是,不行。

不行。他在火车站里与对方搏斗时想。他不会用自己的过去交换自己的当下,交换接纳他的家园。

他调定了重心。

扭断了佐德的脖颈。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怀着一点希望,他依然怀着一丝毒药般的希冀,因为——)

他附近有一家人活了下来,但——火车站里的人们活了下来但——一座城,一个星球的人活了下来但——

一切尘埃落定,政府的人过来了,救援队也进来了……他们从他身侧抬走了佐德。这城里有那么多地方沉寂了下来。

而克拉克依然能听到那个心跳的声音。听见它在狂飙,如同那心跳的主人正身处噩梦。

我也一样。克拉克想道。

*

接下来的几天在跟政府纠缠细枝末节,确定一份新工作以及跟露易丝的关系中虚晃了过去(他感觉如一个放错了位置的贝壳,一个空荡荡的盒子)。他漫不经心地琢磨着如果先听到认识了露易丝,听到她的心跳会怎么样,但其实那并不重要。能有一位彻头彻尾了解他的朋友,能找到一座能扎下根来的城市,能知道他不必再寻找下去就足够让人放下心来了。之前他被迫要做一个选择,他已经选了。所以现在他投身于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

他构建了克拉克.肯特的生活,同时以超人的身份为选定的家园伸出援手。在他自我恢复,这城市恢复元气之时,那深邃的心跳似乎也能说是冷静了一些。至少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狂飙。

那心跳的主人就在附近,前提是把附近定义成这人口达一千一百万,如果算大都会-哥谭城市群就是两千五百万的地理范围。

但克拉克认为应该先理清生活中的头绪。没必要着急。

而且他应该先想出该怎么开口——

嗨,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而且已经聆听你心跳好多年了,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入睡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做爱。

顺便提一句,你听起来可动人了。

好吧,这样不行。

而且还必须是超人而不是克拉克来开这个口。或者如果是克拉克说的话,在对方眼里他就会是超人了。而目前大部分人只是通过黑零事件对他有所了解。

他不想被人恐惧。

他都不确定自己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他不想逾越边界,不想强迫。他不想跟粉丝追星一样给倾听倚靠了这么多年的心跳的主人带来负担。而知道这些对他想出该怎么开口毫无帮助。

我觉得你的心跳听起来像一座大教堂。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好吧,不行。

克拉克撰写新闻,在自然灾害发生时伸出援手,有时候撰写自己在自然灾害发生时伸出援手的新闻。他在原以为已经不会再有希望的地方发现希望的踪迹,目睹人们一次次重建家园,重构生活。他在力所能及范围里帮助他们。他聆听着黑零事件后那个人类心跳与生命中饱含的力量,感到自愧不如。他租了间公寓,和同事一起看电影,成为吃瓜围观佩里和他不听话的红发下属间拉锯战的一分子。他参与围观,但拒绝下注赌露易丝会输,因为只有傻瓜才会这么下注。

他研究怎么组织语言。

想想贝壳和蝴蝶还有洞穴和音乐以及——

……好吧我知道那是过度抒情但我不是要给你写诗或者怎么样。我只是想认识你,别误会到别的地方去了。

好吧,这也没戏。

‘我不是同性恋’,克拉克本可以这样说,但:

1.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是否能够用人类的术语定义。

2.他已经接受他被人类整体所吸引。

3.他都不是在期待这样的关系?是真的?真心的。那心跳的确特别迷人,可以说动人心弦,但这理由极为浅薄,并不能因此指望什么浪漫关系,而且——

4.他不知道那心跳的主人是否是男性。基于他对那颗心脏的尺寸以及据此对能奏出那种心音的胸腔尺寸的推算,克拉克相当确信那应当是男性的心跳,但万事也总会有意外。

还有一点,克拉克没刻意躲开的那个人似乎做噩梦的次数更多了,有很多次他的噩梦出现在白天。那时他心跳狂飙,听上去都有致命危险,而这样的声音与其他人的心跳合鸣融为一体。他说服自己这很有可能是黑零事件后的自然反应,或许是那日带来的潜在创伤后遗症。

但在他发现这样的声音每当他公开露面时就会出现后,之前的解释就更难说服自己了。每当镜头对准在他的身上,画外音响起:直播报道我们目击超人……

那心跳随即升鸣,仿佛奏起了一曲战歌。

仿佛克拉克是活生生的噩梦。

你该怎么接近有这样反应的人?这种如同宁愿穿一条马路也不愿意跟你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的人?这种认为你会想要伤害他的人?这种把你当成他们内心最大的恐惧的人?

他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播放着对他的抗议活动。

“克拉克,亲爱的,我看了新闻。”

一句你还好吗?悬在两座电话机之间的空气里。

“你好吗,妈妈?”他转移了话题。

“主要是在担心你。”她无视他的意图继续。“我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别老听那些东西,听到没有?”

“可我应该听的。”克拉克说道,试图说服自己平静下来。“我应该听一听他们关心的问题。”

“我希望你别全听进去,”玛莎说道,“你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瞎嚷嚷。”

“还有些人靠这个赚钱呢。”

“是啊,”她笑了起来,克拉克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以他现在的记者身份来看,他也能算上述人群中的一员。

她的笑声平息了下来。“那些人不了解你。”

克拉克疑问地嗯了一声。

“如果了解的话,他们就不会害怕了。”他能从电话里听出她在微笑。“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让我说的话你从头到尾哪里都不会让我害怕。我是那么为你而骄傲。那些人配不上你。”

克拉克开口反驳但她直接压过了他的声音。

“这就是天杀的实话!”

“我也爱你,妈妈。”他说道,在成年后听她当着他的面诅咒总会让他有点吃惊。

他们接下来聊了聊星球日报的工作以及小镇上最新的八卦,但她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如果了解的话,他们就不会害怕了。

而克拉克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他惧怕要去认识那个心跳的主人,他不允许自己去听那心跳周围的声音,因为这可能会让他发现其他能让自己受伤的事情。因为想到超人对那人而言是一个噩梦让人痛苦不堪。

他在太妃糖般绵长的时间里梳理自己的恐惧。

如果超人能够受到伤害,这伤害会让他停手吗?这伤害就能让他停手了吗?克拉克思考着,然后明白自己不会停手。

如果克拉克去聆听,如果他试着去理解,他可能会找到能够跟那个人联系上的方法,找到可以用来交流的共同点。如果他解决了自己的恐惧和伤痛,或许就能找到开启谈话的方法,建立相互理解。建立一段友谊。

而克拉克是需要更加努力去理解的那一方,因为他是拥有超能力的那一方,他的恐惧并不比他人的恐惧更为重要。他拥有的能伤害到他人的能力却比他人伤到他的能力更加强大。

因此,克拉克简单感谢了一下自己的超能力能让他在短时间理清楚内心这团乱麻后,开始聆听。

*

现在聆听那心跳周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容易了。这源于克拉克使用超能力,特别是在喧嚣的城市里使用超能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最困难的部分实际上是想办法在克拉克的记者工作和超人职责间抽出点儿空去听,以让克拉克能听到一些对他有用的相关内容。克拉克一般在下午,有些情况下在晚上会有点时间,而这时他只会听到纸张的沙沙作响或者敲击键盘的声音。这种情况下克拉克通常一两秒后就不再聆听了,因为他明白有人在工作时偷窥会是多么烦人。

无论他在上午几点聆听,他听到的总是安静的呼吸和睡眠中的窸窣。从这个人的晚睡频率和程度上来看,克拉克想过这人可能是个职业运动员,但他在各种赛事直播期间也专门留意听过,那心跳几乎从不在其间加速搏动,也从没在比赛暂停或中场休息时放缓。他最常听见的是玻璃杯与某种奇特的电视声响,好像那个人也在什么地方看着视频一样。

或许奇怪的作息意味着那是一个大学生。也可能跟建筑工人,警察或者什么健身狂人有关。

或许,他某天晚上震惊地意识到,那个人可能是个格斗俱乐部的成员。

克拉克听见了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喊叫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和一声呻吟。惊讶之下他将听力切回到自己身上。之前听着那心跳奔腾起来已经让他有些难受了,而且偷听他人的噩梦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而听见有人处于痛苦之中却没办法帮助到那个人则让他特别难受。克拉克在受惊前本来已经都要切断能力了。

他盯着窗外,眼神茫然。

刚过午夜。

他聆听的那个人……是在一家地下格斗场里?这能解释作息和身体素质问题。甚至能解释之前的夜晚里他听到的香槟和活动的声音。

但这也意味着克拉克以为那人所同样经历的那些噩梦……不是噩梦?

他从始至终都想错了吗?

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

如果那心跳只是因为疲累而加速了搏动,或者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疲累,那么也许他不害怕克拉克?不害怕超人?

要是克拉克知道该怎么格斗,这在跟佐德交手的那一天能起多大作用?会有他能用得上的技巧吗?克拉克怎么能跟普通人类一起训练?那一定会特别困难,甚至是荒谬的。

但是,那心跳的主人不是普通人。那种心率,那种心音,那种共鸣。那心跳的主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人类之一。克拉克早就明白。

一名运动员,他想过,但从没想到过是这种运动员。

地下格斗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运动,它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甚至不像拉斯维加斯综合格斗或者拳击比赛那样至少在表面上能获得人们的尊重。它有令人不愿深思,令克拉克不知道自己依然介意的丑陋一面。他不愿意相信那心跳的主人会如此残忍无情,令人不齿。

这种想法很狭隘。时间尺度开始在克拉克身边变幻时他终于醒悟。

并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有什么资格评价一个人用什么方式糊口?他难道没在周游世界时见识过种种能让人陷入歧途的情景,见识过人们迷失沉沦的模样?很少有人会迎着危险而上,那样的人大多数都是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因为那心跳在黑零日那天是在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在朝着灾难发生的地方奔跑而不是试图远离,即使这违背了人性本能,会导致生命危险,需要无视自身恐惧。

也许那人在那天的灾难现场找到了一份正经工作。克拉克兴奋地想。

那天和接下来的几天里救援人力一直不足,于是很多人无论自己本职工作是什么都加入了救援队伍。也许日后那心跳每当克拉克露面时便加速搏动是因为他因此当上了现场急救员。

这就是为什么那心跳又一次加速搏动起来后,克拉克不再因偷听而感到困扰,而是去计时测算那心跳什么时候会放慢下来。那正好是午餐之后,所以可能恰好突发事件刚刚被处理完毕。也许会有任务汇报,而克拉克可能会听到地点,如果特别走运的话还能听到名字。

然而:

一阵小东西的摇晃声。是药片,他意识到,分辨出了药瓶那易于识别的轻响。以及听上去像是葡萄酒汨汨流动的声音。

“不行。”一只托盘放下的声音。瓷器与银餐具的叮当。

“阿尔弗雷德?”

“就着橙汁来服用。”

“如果我更倾向于就葡萄汁呢?”

发酵的那种对不对?”一声叹息,“如果我更倾向于您能不追求英年早逝呢,少爷?”

 

“——肯特,关于走神我说过什么来着?”

克拉克迷惑地朝露易丝眨了眨眼。“啊,抱歉。”

为什么一个在应急医疗队之类工作的急救员会需要人送上早餐呢?那不可能是送到病床前的早餐,否则他听到的会是塑料托盘或机器的鸣响,而不是听上去就很贵的瓷器和葡萄酒瓶的声音。

也许那个男人,克拉克现在从声线中得知那是个男人,并没有他之前想得那么简单。地下格斗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接下来的日子里,包括听着分析超人的访谈和关于权力与可靠性的探讨,以及试图说服佩里跟进哥谭蝙蝠的新闻是负责任有必要的做法时,这个谜团依然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拉克那天在凝滞的时间里长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从各个角度解读他的记忆,为其内容感到忧虑。思考着那声音在与名为阿尔弗雷德的男人开玩笑时中流露的温情,阿尔弗雷德如同恼怒的父亲般的回击,以及潜藏着在他们彼此嗓音中的挫败之情。就着酒水服药的习惯,以及醒来后酒精第一时间出现的事实。

那是治疗受伤的药品吗?克拉克琢磨着,以一种人们揪戳瘀伤或者痂痕的方式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有点惊讶于这个念头所带来的痛苦,好像只有当这个结论反复伤害到自己时,他才可以确定那是真的。

好像只有当这个结论反复伤害到自己时,他才可以让它所带来的痛苦没那么难受。

如果药品是用来治疗长年的病痛的呢?克拉克觉得那想法更加糟糕,至少那让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让短促的心痛转为长久的酸涩。

他身旁的人类是那么容易死去。

他意识到,这个人是那么容易死在黑零日那一天。他知道这个人那天就在街上。但那心跳只是那天无数心跳之一,而且它的声音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耳畔。他的妈妈很久以前就指出过这种可能性,但他从没真正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当时他听到了城里所有人的声音。当时有佐德。当时有他自己和那心跳的主人。

因为最后死去的是佐德,所以他并不惊讶那心跳的主人幸存了下来。克拉克幸存下来,所以当然那心脏继续跳动。克拉克活了下来,所以当然他会继续听到那个心跳。而他甚至都没意识到直至今日自己在下意识里还是这种想法。

而那心跳会停的念头让他呼吸急促,好像又挨了佐德的拳头一样。他一直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但从没真正感受过它的含义。他以为自己已经在那难熬的一个月里做好了准备,但克拉克也一直清楚只要他凝神聆听,那心跳就会在彼端响起。

现在他凝神聆听,那心跳显得比之前珍贵万分。

找到这个人的需求显得比之前重要万倍。

夜晚,那颗心脏搏动的频率再次提升了起来,克拉克等待着它放缓节奏。这一次那心跳的频率以指数速率回落,如同经过了刻意的调节。而当他侧耳倾听时,他听到了双重的声线:一条很熟悉,另一条深沉得多,有着金属般机械的质感。

 

“这边走。”某个重物被推开。

“你确定?”一个女声问道。

克拉克惊讶地意识到这是广东话。双方都在说广东话。他自己是在旅途中学会这门语言的。

“是的,我几天前已经把绑架你们的人锁在另一栋楼里了。警察已经去过了,也马上会过来。你们可以在这里等警察,也可以跟我走。”

那言辞几乎称得上温柔。随后是一阵安静的脚步声,一顿之后更多更轻的脚步声加了进来,整体上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接着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街道的喧闹在小巷中回荡那种特殊的声音。女性压低的窃窃私语。

卤素灯广告所带来的嗡鸣。

“这里的警察很和善,他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飘荡在空中的‘谢谢’听上去活泼轻快,直到消失无踪。

 

超人比克拉克更熟悉这种场合。能听出那心跳的主人也很熟悉这种场合,因为那心跳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很熟悉,克拉克惊愕地,恐惧地领悟到,是因为——

 

“那是蝙蝠侠!”一个男孩的声音激动大叫,克拉克的听力失控地在周边扫过,搜索着能够听懂的,能够理解的内容。“看啊,威尔,快看!”

“闭嘴杰罗姆。”一个年长一点的声音答道。“那只是个吓唬人的传说,蝙蝠侠不存在。”

“怎么,你害怕了?妈妈说如果你没做过坏事,他会保护你的。”

“行吧,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威尔!”

“你长大一点就明白了。”一扇门撞上了。

 

超人,救命!”喊叫声打破了他的专注。

喊叫声主人周边的杂音:灰泥崩落,木头弯折。大地震动的轰隆声,尖叫声,物品掉落的声音。

他扩大听力范围: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洛杉矶发生里氏六点五级地震……

克拉克从自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前去救援。实际上,是试图救援。

试图集中注意力(试图救援)。对有些人而言,他来的还是太晚了,没能救下他们。尤其是那些住在没达到设计标准的建筑里的人,那些建筑既脆弱又危险,里面一个套间租给三家人。一般是相对贫困的人口才会住在这里。那里的很多人没能活过第一次波震动。

第二天清晨的访谈上,“为什么超人救人时没有一视同仁。”

博客上,“对比超人目击地点图与2010人口财产统计图”

推特上,“超人是个种族歧视的混账”#不是我的救世主

肯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超人只能在即时危机下救人,他解决不了长期矛盾和系统性问题。

但克拉克.肯特可以。

“这个所谓的蝙蝠义警长期在港区和结合部公寓活动,”他同一天上午争辩道,但故事被否决了。

佩里说了理由,但克拉克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们的辩论都带着未尽之言。佩里要应付报纸的董事会而克拉克——

克拉克还处于震惊失望之中,他想揍点什么东西。那吸引了克拉克的心跳的主人就是所谓的义警。那心跳的主人存心带来恐惧,而克拉克愿意付出一切只为给人们带来希望。

蝙蝠侠的精神一定不正常,一定是有问题的。

(那么他是帝王蝶还是副王蛱蝶?是有毒的那个还是模仿者。)

这真相触到了他的底线吗?这已经残酷、恶心、丑陋到他接受不了的程度了吗?这足以让克拉克不再聆听,不再被那心跳所吸引了吗?他想起了自己飞快地攫住了那男人是个急救员而非地下拳手的念头,想起了自己一厢情愿相信那药品是用于治疗身体伤痛而非心理问题的感觉。克拉克都不知道自己仍然在意这些。

克拉克是如此绝望地想找到某种相连共同之处,某种能让他继续聆听下去的理由,他甚至都愿意将佐德和他所造成的破坏先抛之脑后——什么样的心灵能与他这样的心灵相互共鸣?

蝙蝠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灵?

……他凭什么能决定哪些人的生命更有价值,哪些人的生命不值一顾,”那个来自内罗密的女人问道。

……他作为个体能插手国际争端,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应该值得我们深思了,”参议员说道。

……谢谢。”他记起了那个小心翼翼,说广东话的女声。

他现在明白,那字词相当罕见,因为直至现在人们目击哥谭蝙蝠的次数还不足以证明那不是个传言。这说法传了二十年,社交媒体兴起了好几年,但依然没有几人能拿出有据可查的目击报告或者清晰的视频。所以,根据逻辑推断,没有几人能有机会亲口道谢。虽然足够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能让好人感觉更加安全。

足够能让犯罪分子感到恐惧。

或许能让好人在泥泞中前行时不堕入犯罪的深渊。(威尔那样的,杰罗姆那样的人)

克拉克在抵达卢瑟的图书馆慈善酒会门口时还在思索着这些内容,思考着他们奇异的对称,政府、法律和警察的界限,思考着他们能解决以及解决不了的问题和人贩身上的烙印,思忖着真理的定义和正义到底是什么以及克拉克花了这么多年倾听倚靠一个声音,那声音的主人——

离他越来越近。

 

一辆车缓缓驶来,狗仔队的闪光灯爆炸一般闪成一片。一个男人从他仿佛黑色盒子一样的汽车里探出身子,而克拉克生出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在那人出来之前关上车门。

“那人是谁?”

克拉克知道那是蝙蝠侠。他从对方的心跳中认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他们如此接近的距离而加速。而他望向对方时在脑海中拍下了无数张快照,发现了层层故事。精美的衣料,昂贵的金属饰品,藏在鞋中的利刃,手表中的袖珍螺丝刀和钳子,腕上、耳内和皮带中的电子设备。

詹姆斯.邦德一样的人物,克拉克自嘲地想,只是邦德从没断过那么多根骨头,有过那么多瘀伤,接受过那么多次治疗,身上留下过那么多伤疤。邦德也没有像他这样强健如砖墙的体魄。克拉克目光扫过对方全身上下时想到,然后在脸色烧得更厉害之前移开了视线。

让人无比惊讶的是,对方比克拉克预测的还要迷人。他吸了一口气,关掉了X射线视觉。(身着正常衣料的义警似乎显得没那么高大。或许他只是更加内敛?)

“——那是布鲁斯.韦恩。”

现在克拉克得知了他的姓名。可这毫无帮助。他的思绪像撞毁的火车一样四处飞散,像刹不住车的火车头。

哥谭王子,人人都知道因为其他所有人都这么说,是个没出息的花花公子,比卡戴珊还要名声狼藉。他眼高于顶,盛气凌人,每天怀里都有新的美人,除了为减税而做的那些慈善毫无可取之处。他作为企业主兼CEO是完全指望不上的,他拥有的财富比脑子要多,而且不管玩砸了多少新运动,因此受过多少次重伤,他依然是那个肾上腺素冲动支配的傻瓜——

克拉克不能对证明上述故事都是谎言的划伤疤痕与子弹带来的伤口,对上述故事解释不了的骨折愈合痕迹视若不见。他记起了他目光掠过时见到的那些瘀伤,记起了那些药片。他想到这人仅仅是凡人肉身,想到在没有克拉克这样的力量的情况下,这人要花费多少时光才能做到报纸上所提到哥谭蝙蝠所完成的事迹。

那是一颗义警的心灵。

伸手助人,哪怕媒体舆论恨你,哪怕感谢寥寥无几,哪怕噩梦连绵,清晨从中惊醒。克拉克想起了韦恩家族的历史。

他也想起了那心跳鸣唱起来的频率,那频率比人们以为的花花公子韦恩的风流韵事频率要低上很多,除非那是因为他本身夜生活质量一向不行。

他观察韦恩跟门口的熟人寒暄,那可能是个模特,穿着条蔚蓝色的低胸长裙。她挺胸凑近亿万富豪的手臂,就差倒在他身上了。克拉克看着他跟那女人眉来眼去,看着他目光下移到她的峰谷之间,随即眯起眼睛,凑近她的耳侧低语了两句,而那女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心跳纹丝不改,那管弦继续奏鸣,似乎那心跳的主人根本不在此处,压根不受影响,那心跳平稳圆润。

克拉克听着那人热情地跟各色人等致意了一路,直到他走到大厅,其他人都在等待演讲开始。而这期间那心跳频率毫无变化。那些富商名流转向布鲁斯.韦恩的方式好似铁被磁石所吸引,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无论是参议员,豪门巨子,还是财富五百强的掌门人,无论他们之前正牵着什么美人的手。甚至有的时候邀请来自伴侣双方。他在走到中庭之前已经收到了三次三人行的邀约。

但无论是哪种风格哪种性别的美人,哪种等级的邀约,无论韦恩与他们调情的尺度放得多开,也无论那些人与他的肌肤相合到什么程度,韦恩的心跳依然慵懒平静。要不是克拉克绝对确定他是那心跳,声线及肺叶舒张的主人,他自己都会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在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名字后把握更足了。而布鲁斯.韦恩移动起来,克拉克不由自己地跟了过去。

可能是那心跳的缘故?那心跳微微提起了速度。他走下楼梯,途经厨房,依稀分辨出有一满墙的服务器,因为那服务器与那心跳的距离近到跟他自己与其的距离几乎一致,克拉克现在距那心跳已经那么近了,他甚至感觉到那声音触手可及。

那心脏跳了一下。

那心跳的声音同时在他的耳边和拇指下响起。

克拉克低头茫然地盯着一只不知怎么握在他手里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最明显的筋脉之上。那心跳开始奔腾,而他轻轻地按着它的节拍抚蹭,直到那心跳鸣唱起来。

“啊,你又是什么人呢?”

克拉克听着那故作多情的语调,放开了手。他抬眼望去,面颊一下子红了起来。他对上了布鲁斯.韦恩的目光,那深沉的目光如解剖刀般犀利,与花花公子的调情截然不同。他思索着有多少人会沉沦在那染不到眼底的微笑和暗藏着黑暗的声线里。(那心跳奏起的曲目如锋芒,如战歌)

“好了,没必要这样,孩子。”他伸手去够克拉克的媒体入场证,顺着挂绳把他拉近身侧。“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他读了出来。“我没见你进来呀。”

“我,”克拉克吸了一口气。这跟他计划中的初遇发展方向完全不一样。他身周的空气变得稠密起来,声音开始消褪。如果他现在动一下的话,哪怕用上超级速度,布鲁斯都能察觉到挂绳的轻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能感觉到气流的运动,衣物的摩擦。面前的男人是哥谭的蝙蝠,他肯定已经升起了疑心。对战斗中有人试图抓住他习以为常的人来说,克拉克能抓住他的手腕就足以让他吃惊了。

布鲁斯的脉搏在那一刻又跳了一下。

也许克拉克的超级速度已经暴露。他记不太清了。克拉克的目光穿过悬浮在空气之中的微尘,望向对方的眼睛。那对瞳孔放大了。在几微微秒间,那些细微的表情逐渐被伪装的平静所取代,那是在试图维持住面具。

在那伪装之下,是恐惧、敬畏和欲望的潜流。它们每分每秒同步流转不息,犹豫不决。

已经太迟了。

克拉克不想要那恐惧,它可能与蝙蝠侠纠缠不清,可能与哥谭和其王子同寝,但克拉克最近几个月已经收到了多的过分的恐惧,也受到了多的过分的敬畏,他受够了人们望着他寻求答案,好像只有他能给出方法。他不想让一个希望成为朋友的人敬畏他。

克拉克没有多少能支持自己决定的证据,但他自己已然做出了抉择,选了很可能几年前就决定了的选项。而他母亲在他离家之前,在他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就知道他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那么好吧。克拉克把自己交付给了那心跳的歌声,让那心跳引领他自己心跳的节奏。以命运对这男人的苛待程度来看,他的时间珍贵无比,每一次心跳都是如此。

他伸出双手,将指尖落在布鲁斯的咽喉脉搏处,那脉搏弹跳得愈发有力,如同在回应,如同反击。他的指尖轻柔地滑过静脉以感受那搏动,感官里充斥着他们的连接共鸣。他感到对方脖颈上喷洒的古龙水在体温的作用下萦绕升腾,与布鲁斯本身的气息融为一体,他闻起来复杂微妙,如同那心跳所展现出的生命力。

克拉克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离近一些更好。”

“你得再解释清楚一点。”布鲁斯喃喃道,他的眼神由于震惊变得更加深邃,瞳孔睁圆了。他控制住了呼吸,但肺叶因此而颤动不息。

克拉克什么都能听见。

尤其是他手心下的心跳声。他一只手缓缓下移,追逐着那个声音,直到五指覆上布鲁斯的胸腔,感受着下方的心肌搏动。另一只手捉住了克拉克的手腕,但没有将他移开。

对方小心翼翼地按上那脉搏,它共鸣得越来越快。

克拉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接受他的判决。

“……真的?”

克拉克点点头,因为布鲁斯领悟了,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怎么能找到我?”布鲁斯目光下移,明显不适起来。他指尖微微用力,引导着把克拉克的手从胸前移开,同时目光长时间徘徊在他们相触的手上,表情讶异。“你之前寻找过我?”

“……是的,找了很多年了。”

克拉克感受到了布鲁斯意识到自己的轻触能跟他用全力压制一样有用,甚至说不定比出全力压制还要有效,而他能凭此将超人彻底纳入掌心的那一刻。

他的心跳在歌唱。克拉克的心跳也在歌唱。他的脸红得发烫,心中满溢情感,望着布鲁斯脸上流露出的一切不加遮掩的情绪。

布鲁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时间问题,容我插一句嘴,在你们继续下去到我无计可施之前,数据下载已经完成了。”

克拉克感觉如同被浇了一头冷水。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比单一麦芽威士忌还要干涩。

“哦!对不起,呃,阿尔弗雷德,对么?”克拉克斗胆问道。

一阵尖锐的沉默。

“……肯特先生——”

“韦恩先生?”莱克斯的助理站在门口,打断了他们。“这里不对来宾开放。我请你们尽快离开。”她口气坚定,而脸上就是那种人们发现自己不小心撞破什么事情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看来对‘布鲁斯.韦恩’来说非常常见,因为他一下换回了‘花花公子’模式,答道:“能麻烦宝贝儿你通融一下,让我们再留个,嗯,十五分钟吗?”

克拉克窘得无地自容,然而他偷偷往回瞥了一眼。

那女人眯起了眼睛。

布鲁斯的手滑入克拉克的后腰,把他拉得更近了。“十分钟,”他跟她讨价还价时声线暧昧不已。“看看他那模样,我们有十分钟就够了。”

克拉克呛住了。

现在就出来,韦恩先生。”

“啊,”布鲁斯往前迈了一步,交换了一下他们的位置,让克拉克背抵着服务器隐藏在他的身后,这样莱克斯的助理就看不见他了。“我们改天再约?”

克拉克有些希望地上能冒出一个洞一口将他吞下去,但他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设备正接在一根数据线上,上面的倒计时已经结束,显示出‘传输完成’的字样。布鲁斯动了动身子,好像想要伸手将其摘下来。但那个穿着双跟高得可怕的高跟鞋的亚裔女人又往屋里走了一步,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他什么都没法做,而克拉克自己的角度也够不着那东西。

布鲁斯迅速把他们都推出了那房间,他夹在两人之间,表面上看起来是想把克拉克藏在身后,藏在那女人的视线之外。

而布鲁斯的背悄悄绷紧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那就是您回收数据的B计划,那还真算得上是一桩英勇绅士之举。我能期待您还有个C计划吗?”

克拉克在厨房旁边停了下来,试图去要一杯饮料以帮他们拖一会儿时间,但服务生都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过去了。

墨西哥的华雷斯城发生了一起火灾。

有一个女孩被困在那栋楼的顶层上,但那楼顶是木制的,已经着了火,正在松动。那里的人救不到她,而楼梯也都塌掉了。当地的居民和消防队员以及媒体都盯着那扇窗户,她正从那里拼命向他们挥手求救。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烧成灰烬。

克拉克进退两难,他们还想要拿回布鲁斯的设备。

如果蝙蝠侠都在试图拖延时间,阿尔弗雷德也发了话,这东西大概真的特别重要。是克拉克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如果他当时没跟过去的话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克拉克握紧了布鲁斯的手指,回头扫了一眼莱克斯的助理,她还站在机房的门口,如鹰隼般凝视着他们。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她有所怀疑了。

新闻上的播音员受本身的专业素养所限,还维持着那稳定的声线。

几位主持人冷静地回顾着他们收到的信息。克拉克不确定他们的镜头是出于尊重还是自身的好奇,一直对准着那困在楼顶的女孩。她似乎试图在对家人喊出遗言。克拉克不知道她死去的那一刻他们会不会将镜头移开。死于烈火痛苦至极。那尖叫声痛苦至极。他没法看下去。

克拉克望向布鲁斯。

布鲁斯已经瞥了他一眼,然后朝电视点了点头。

去吧。布鲁斯嘴唇翕动,好像他能理解克拉克一样。

他当然能够理解,那平稳可靠的心跳声道。克拉克藏起了微笑但感觉自己已然展颜。他放开了布鲁斯的手,往房间外走去。

布鲁斯朝他投去不悦的眼神。

“我想出去透个气。”克拉克对他说。莱克斯的助理在他的余光里若隐若现。“呃,我……”

布鲁斯哼了一声,假装自己并不在乎,然后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顺势转身望向屏幕。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拒绝姿态。那就别叫我了。任何能读懂肢体的人都能听懂他的命令。

在外人看来,被这样强硬拒绝后,克拉克这一晚上不再露面都不会奇怪。他们的约会算是完了。

但他们是理解彼此的。克拉克走上楼梯,离开这座建筑,凭空加速起飞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用在意布鲁斯刚才的表情,就像布鲁斯不会在意他之前的话语。

因为他们的心跳听上去一样轻盈光明。

(第一章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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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两章加一篇尾声,下一章为布鲁斯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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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荣耀属于原作者,一切错误属于我。

欢迎debug。

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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