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琉璃

君可持否?木有枝,人间世。

【翻译】【Superbat】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第二章 薛定谔的猫 (正文完)

作者:bonehandledknife(ladywinter)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2971100/chapters/29653248

第一章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

第二章 薛定谔的猫

布鲁斯注意到梅西目视克拉克离开房间,随后她收回目光,盯了布鲁斯一眼,依然站在机房门外的厨房边上。有个拿着纸夹笔记板的人走了过来,向她提问。但虽然她已经转身去回答问题,布鲁斯意识到对方依然在用余光关注他的动静。他琢磨着莱克斯到底信任她到什么程度。因为不管梅西以为她撞破了什么,她明显是不会让他随意闲逛了,她事实上的手段还要再进一步,目前一副似乎是要远远盯住他的模样。

她那种特别的步态让他不太放心,而她身上套装有三处能藏下匕首。

但布鲁斯在厨房工作人员中间还是安全的;他忽略了对方,从一旁的托盘上摸走一块开胃饼干。

吞了下去。

“做的真好,”他边吃边赞美那些厨师。他们嘟哝着应和了两声,心不在焉,都在关注电视屏幕。

而一抹蓝色身影现身时,厨房里响起了阵阵低语。

超人。

主持人对着镜头激动地用西班牙语飞速说着什么,回应着节目组其他人的祷告与欢呼声。同时超人轻轻落到地面上,将女孩交给她的母亲。镜头里的群众潮水一样围涌上来,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如同试图触摸一尊流泪的雕塑。

镜头给了他的面部一个特写,而布鲁斯看到超人环顾四周,望着无数只伸来的手。主持人在现场直播解说,好像那外星人是神圣的化身,正在赐福众人。他们分析那是他喜悦的表情,浑身充满了安谧的幸福,带着克制的恩慈。那种修辞通常会在描述宗教艺术品时出现。

布鲁斯认为比起上述言辞,从电视屏幕这端来看,那人更像是不知所措,忧心不已。

他移开目光,瞥了莱克斯的助理一眼。她也在关注这则新闻,面上表情严肃,下巴绷得紧紧的。

在她身后,一名红裙女子目光与他一错,然后溜进了机房。布鲁斯从托盘拿起两杯香槟走了过去,递给梅西一杯。

“来一杯?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鞋子。”

她接过了酒杯,但双眼眯了起来。“您还有什么事吗,韦恩先生?”她随手放下杯子,目光转回桌面上。她身后的红衣女子迅速回到了楼梯上,朝他扬了扬头。

楼上见。布鲁斯读懂了她的意思。

布鲁斯搁下手中的酒杯,又抄起了另外一杯,朝梅西举了举杯。“好了,我现在没问题了。”

他在助理小姐身前信步上楼,梅西的身影随即消失在楼上的人群中,而他赶上了那场非常尴尬的演讲的尾声。

布鲁斯花了一分钟回顾刚才的二十分钟。不可能超过二十分钟,他溜进机房可能最多花了三分钟,七分钟用来下载数据,后十分钟

那感觉像一个纪元一样漫长。

一直以来,布鲁斯在身为蝙蝠侠时比在自己构建出的布鲁斯.韦恩人格里更接近真实的自我。在他完成了多年的训练回到哥谭后,这种荒唐剧表演是必要之恶。他告诉自己这与普通人工作中跟顾客交谈、给混账上咖啡还必须保持微笑时的角色扮演没有两样。

“谢谢,祝大家玩得愉快!”

参加这样的慈善活动算是变种的夜巡,而它留给他的伤痛比在哥谭街巷中的夜巡在他身上留下的还要深。即使他能无视众多权力掮客与资本代理人冗长虚伪的寒暄交际,但名流身份下的现实一面让他必须在遭受短期损失和完成长期目标间权衡利弊。而各色美人追逐他的身影,如同争夺一份奖品。

他们演出了据说布鲁斯.韦恩会为之沉迷的那种人的模样。

他年轻的时候更擅长跟这些人一起入戏。这就像一场人人都投身的剧目,目的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攫取利益,利用彼此,如是而已。随着年月的增长,布鲁斯不断思考,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牺牲了一切,交易付出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后,哥谭变得更好了吗?

过去十八个月里,他以布鲁斯.韦恩活跃的次数少于以蝙蝠侠身份出没的次数,同时感觉‘布鲁斯.韦恩’的伪装越来越难以维持。他在阿尔弗雷德坚持让布鲁斯多出去走走的时候会望向杰森的纪念柜,那样的坚持如更多事情一样逐渐消逝无踪。他明白今晚出席活动的成功会让他得到一句沉默的‘我跟你说过’,甚至一句关于子嗣的数落。

最有可能的是阿尔弗雷德在默默跟自己打赌,打赌多少句拐弯抹角的针对之词会让布鲁斯爆发,让他最终喊出“你怎么能这么说?”和“我不会找人代替他”以及“我的儿子已经死去。”

布鲁斯从没当着杰森的面这样叫过他,更何况——

更何况——

总之,这些言语并无必要。没必要说出口。那是多愁善感,他们还有工作需要完成。

他是他父母对这世间的遗赠。而布鲁斯是杰森的……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儿子。他能一直保护哥谭,可杰森下葬后几乎还不到一个月,那些飞船如同赛博朋克作品中的梦魇一样降临到他们的世界,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哥谭的姊妹之城被它们破坏摧毁。布鲁斯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更多他所负责的人们在他面前死去或者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一个小女孩在哭泣)

重点在于布鲁斯已经活得比他应得的寿命要久了。重点在于布鲁斯准备去反抗一位神祇,因为他不相信那是一位仁慈,善良,为人类着想的神祇。对那个外星人而言,地球一定跟一座瓷制的房屋没什么两样,在它沉重的指掌间遍体鳞伤。而布鲁斯拒绝让它毁掉更多事物了。

那传输设备连上了服务器。

剩余七分钟,上面显示。

然后布鲁斯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握在一模一样的指掌之间。

他一瞬间内意识到如下事实:有人在跟踪他,那人行踪隐蔽,他感觉到有急速移动的物体搅动了空气,但并不是一拳袭来的风声。布鲁斯本人超过二十年的经历与危机中磨砺出的条件反射都没让他反应过来。

这位不速之客貌似无名之辈,然而布鲁斯早就做足了功课。他一直在搜集那身着蓝红双色的外星人相关的录像片段,试图分析它的思想和藏在蓝眼睛之下的动机。

他有一双蓝眼睛。

即使眼镜的存在柔化了面容的线条,布鲁斯依然分辨出了颧骨和唇部条的形状和前额上蹙起的眉毛。

超人。

他心中某部分在恐惧下尖叫起来,对此毫无准备。十八个月的怒火与憎恨在一刹那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直到他再次掌控住自己。若有另外一世,他会选择先以蝙蝠侠的身份面对对方,以愤怒和决心铸就的铠甲守护自己。(他的恐惧总会被铸成愤怒、决心以及力量。但他眼下来不及披上那副铠甲)布鲁斯.韦恩的护甲则由衣饰,微笑以及诱人转移目标的能力织就。由金钱与谎言织就。他压下纷杂的念头,收摄心神以获取战斗先机。

他要在这场战斗中存活下来。

超人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可以像折断屋梁一样将他的手腕一折两段,可以把布鲁斯像一只蝴蝶一样钉在墙上,可以——

像爱人在轻抚一样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

“啊,你又是什么人呢?”布鲁斯.韦恩对这套路驾轻就熟,虽然那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神经突触却满足于将感受到的过量感官信息转化储存为长期记忆。

那只手形状优美,上面一点老茧都没有,对方的力度柔软,克制,即使目光迷茫了一会儿。对方的手指没有用力,拇指下意识地精准抚上他的脉管,仿佛在寻找布鲁斯的脉搏。

对方的指尖带着热意,但不至于灼人。

但布鲁斯依然会发誓超人放手时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通往机房的门是玻璃的,他在心中提示自己。任何人往这方向扫一眼都能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布鲁斯.韦恩需要一个在此驻足的借口。

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想到,把超人揽了进怀里,还读出了一个名字使得那双真诚的蓝眼睛眨了一下,目光中闪过种种思绪。那思绪切换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布鲁斯根本分辨不清。那一刻他格外像一个外星来客。而一秒钟前,超人与一名迷惑惊讶的人类别无二致。

那只是个优秀的伪装吗?

对方微微倾身,因为布鲁斯顺着廉价的聚酯挂绳把他扯了过来。挂绳提供的拉力对超人来讲应该不值一哂,他只要不动就能将其挣断。

超人还没有我高。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视角超脱,望着对方的手伸向布鲁斯自己的脖颈,轻触他的脉搏。如果那双手在那个位置用力捏紧,差不多一分钟,他的大脑就接收不到足够的氧气,而就算训练有素如布鲁斯本人也只有晕过去。这非常轻易,一位体重90磅的女人就能做到,何况那双手能够击穿岩石。

布鲁斯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感觉脆弱无比。他的心跳在对方的指尖下无助地搏动,等待着那双手合拢收紧。等待死亡的降临。

等待证明自己的理念的正确性。

如果超人在跟踪他,他能够窥进布鲁斯的内心吗?他知道布鲁斯在追寻什么吗?他理解布鲁斯是多么想要让他堕入尘埃,在自己的靴底碾转,望着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因痛苦(或者与之表现相似的某事)中扭曲变形吗?

他的脉搏在耳畔跳动,伴着灵魂出窍般的恐惧,布鲁斯意识到自己离性起只有一步之遥。

“离近一些更好。”

上帝啊。

他要求进一步解释。(布鲁斯一定是错认了那声音中的欲望,一定是。因为如果他没错的话,为什么那外星人不直接——)

超人的手往下滑至布鲁斯疯狂跳动的心脏之上,如同他能听见它的搏动并且想要把它挖出来一样。布鲁斯在头脑中回放外星人触碰过的地方,手腕,咽喉,胸膛,然后得出了一个震惊的结论。

“……真的?”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怎么能找到我?”

超人看上去局促不安,有些窘迫。束手缚脚。

布鲁斯知道吸引力看起来,听上去是什么模样。布鲁斯明白自己的长相,财富,地位让多少人希望能够将其据为己有,知道他们没有试图这么做因为布鲁斯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而以超人所支配的力量来看,他完全可以将自己想要的事物据为己有。然而,他站在那里任由布鲁斯挪开他的手。明显是由于沉醉在布鲁斯的心跳声中而像一只猎犬一样顺着声音跟着他来到了这个房间——“你之前寻找过我,克拉克?”

“是的,”克拉克安静地答道,就像克拉克就是他的真名一样,可能它确实是。可能它曾经是。这是他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吗?是他成长时使用的名字吗?他是像普通人一样在此处生活吗?

这改变了一切。这让他所有的计划变得毫无意义,一文不值。这太荒谬了,克拉克怎么能用这种充满敬畏与信任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一个渴求清水的人一样望着布鲁斯呢?

“找了很多年了。”

布鲁斯看着克拉克,感觉支离破碎。他抓住超人的手,目瞪口呆。布鲁斯长满了茧,指节坚硬,上面有细小伤口的手指,感觉触碰着应绘在教堂彩色玻璃上的身影。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那一刻想,张了张嘴。(我都会给你。

 

阿尔弗雷德如同一泼冷水一样打破了他们的氛围。

可以说时机选得不错,鉴于莱克斯的助理随后也过来干扰他们的对话。

而说起了莱克斯……

“布鲁斯.韦恩!”莱克斯径直向他走来,看起来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的样子。“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嗯,他去哪儿了?”

“别担心,”布鲁斯大笑起来,对着他扬了扬杯子,“我已经认识你库存的美酒了。”

“喝了有酒一欣四分之一了吧*,我说得对不对?”卢瑟的目光仍然在扫视四周,神色显出一丝恼怒。“真是失礼,该有羊羔的时候却找不着了?”

‘……无论是燔祭是平安祭,你要为每只羊羔,一同预备奠祭的酒一欣四分之一**,’布鲁斯心中抬了下眉毛,但假装迷惑地拖长了声音:“莱——克斯,羊羔是要配红酒的,不是香槟。”

“你说得对!”莱克斯欢呼道,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那如果我带来红酒,你会带来羊羔吗?”

什么东西?布鲁斯记下了这古怪的感觉,或许日后会有用。

梅西出现在对面亿万富翁的肩旁,“莱克斯,参议员想跟您谈谈。”

卢瑟假笑了一下,欠了欠身以示歉意,和梅西一起走远了。

他们一消失在视线之外,一只秀美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臂弯。布鲁斯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认出了那名身着红裙的女子。

“似乎我今天晚上什么人都见到了。”

“是朋友,我向你保证。”她朝他的方向侧了下头,仿佛要凑近他的耳畔说一句调情的低语,同时伸手抚过他的胸膛,滑过他的外套。“我想你我之间的目的并不冲突。莱克斯有一张照片是属于我的。”

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突然多出了一点重量。

“这个,我想,是属于你的。我相信你会愿意有所回报。”

“你相信?”布鲁斯不喜欢欠陌生人的情,他的公众形象也并不让人信任。他朝她放肆地笑了笑,与其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的工作是复原过去的事物。”她微微一笑,仿佛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在那笑容下赤身裸体。“我知道如何看穿残破的表象,发掘出只是需要……修复的部分。”

他几乎要苦笑一声。布鲁斯将其转为一声不怀好意的轻笑。“而你就是那个准备‘修复’我的人?”

她大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认为你是个比我们两个所了解的要好的多的人,韦恩先生。即使你自己有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她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布鲁斯的面颊。

即使到了布鲁斯这个岁数,他依然突然感觉像个孩子,感觉像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或者逝者面前那样受到了责怪。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口袋。“可能还不止如此。据我所知,你向来底牌充足。”她又神秘地笑了笑,随即走开了。

布鲁斯望着她的背影,思考了一阵,然后拨开外套的左领口,伸手向口袋摸去。在光滑熟悉的数据传输设备外壳旁有一张名片。

他将其拿了出来。

戴安娜.普林斯,上面印着,古董修理专家。

注:*部分均为圣经旧约民数记15-5段落部分,欣为古代希伯来人液量单位,约相当于1又二分之一加仑或6升左右。以及莱克斯显然在不怀好意地以羔羊比喻基督般的超人。

*

另一种人生中,或许布鲁斯再花上半个小时闲聊社交终后于得以脱身离开之后,此时正盯着进度条,看自己的系统解码从卢瑟那里取来的文件。

他可能还会在显示器前失去意识。

这一世里,他心不在焉地磨蹭着双手,追寻着幻觉中残存的余温。因为虽然上一刻他与克拉克情思交涌,可两人却几乎没有触碰到彼此的肌肤;此刻只留下在他喉间、胸膛处的轻触以及他们指尖相合处的余温。

只有一面之缘便陷入这种状态真是愚不可及。布鲁斯知道自己情感激烈、长于洞察,接收信息及领悟其背后涵义的速度比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要快,能够解开他人无法破解的谜团;这让他能够成为蝙蝠侠,踏上这条道路。

这让他别无他路可行。

为什么他能够行常人不能行之事,战他人不可战之敌?为什么他能做到的事情比整个JC部门所做到的事情还要多,而且甘心如此?为什么他能够理解那哥谭窄巷的那一夜(以及通过之后的无数夜巡)将注定他会为之奋战终生?

布鲁斯自那场悲剧降临在自身的那一刻起便明白,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可能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而他个人的痛苦只是他人痛苦的共鸣回音;明白他自己只是格外幸运在人生的前九年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痛苦,意识到他人可能终生生活在这样的伤痛中,日日负伤而行。而一定会有什么事情,某些事情是他能做到的、必须去做的。为避免更多的悲剧,他责无旁贷。

那一夜他目睹父母咽下最后一口呼吸时领悟了上天的启示,那启示永驻于他的心间。那一夜改变了一切。

今夜也注定如此?他思忖着。两者无法比拟。

他遇见了超人。他与克拉克交谈,他们连话都没说几句。这不一样……

这不一样。

(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被抱离一栋着火的建筑)

这都一样。

布鲁斯回忆起几天之前的一个夜晚。他终于发现那些人口贩子名下还有其他的产业,在被他端除的桑托斯团伙使用的藏匿之处外仍有另外的监牢。而很多女人被关在那里,无人照管,被犯罪分子如扔掉一把射空子弹的枪一样弃之不顾,可那天几乎已经是她们在缺少食水的情况下所能坚持到的极限。而他破开牢门后,却发觉那些女人都是被罪犯们承诺过的正经工作欺诱至美国,尽管她们基本上一点英语也讲不出,读不了。

如果这些女人连街头的路标都不认识,路都不会问的话,那就需要有人引导她们。但当时已经来不及去找既懂广东话又能有同理心能理解状况的人了。他不放心将这些女人交给JC照看,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她们语言不通、无人可以求助、没有身份、“反正最后也会去卖”。他不相信这些女人不会“被消失”。她们因追寻希望而来到了美国,布鲁斯不能放她们不管。

所以蝙蝠侠将她们领到了一所由他名下某家慈善机构资助的收容所。而落在他的耳中的感激仿佛电视中那令人不安的触碰,那把他当成救世主一般而朝他伸来的无数只手。

(他不是救世主)

目前蝙蝠侠独自一人在街巷间战斗。阿尔弗雷德提供远程支持,为此布鲁斯心怀感激。他也庆幸于只有他一个人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只有他一个人会面对真正的危险。他早已做好了计划,无论他犯下了怎样的错误,甚至因此殒身,从而导致布鲁斯的身份遭到了怀疑甚至被曝光,他都能确保阿尔弗雷德的平安与清白。

(他试图当好一名优秀的儿子)

克拉克望着他的模样就像他已然了解了关于布鲁斯的一切,而可怕的是或许他确实了解。他很可能看到了布鲁斯在人群中长袖善舞的模样,从新闻里听过他的种种劣迹,他发觉了他试图窃取数据,还帮忙遮掩痕迹。他多年以来一直在聆听他的心跳,而他的听力会敏锐到什么地步? (不足以定位他的位置, 但可能敏锐到足以了解他除了——之外肤浅虚伪,举止放荡的一面。)

克拉克似乎了解了他的一切,但依然表现得如布鲁斯并非堕落的化身一样抚上他的脉搏。

他真的知道布鲁斯所求之事吗?他知道布鲁斯在寻找杀死他的方法,遏制他的手段吗?

布鲁斯非常清楚自己对哥谭这座美国重要城市的控制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他掌控着这座城超过半数的地产和企业、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社会资本以及藉此而生的韦恩集团对美国整体经济的巨大影响力。但即使布鲁斯拥有这样巨大的能量,经过了二十年的持续努力,他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的父母当年做得更好。而事实上,布鲁斯想过他是不是让这城市变得更糟糕了。

如果存在一个布鲁斯信任的人,他理解布鲁斯所见到的一切,并能在特定时刻告诉他“停手”,为这种人什么代价他不愿意付?

(或者目睹了同样的事情,然后说“去吧。”)

超人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吗?除了一只抚上手腕的手,他愿意接受其他束缚吗?

克拉克能么?

布鲁斯走到自家码头边,脱下大衣,卷起袖口。

他盯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看了好久。那星光消隐在哥谭的污染下,被城中众多工厂排出的浓烟以及条条大道上闪耀的霓虹灯所吞没。

他盘坐下来,起初感受到了从湖面吹来的轻风带来的一点寒意,直到他开始调整呼吸,控制心跳和体温。他从那些能在雪中光着上身赤足打坐而不受影响的僧侣那里学到了这个技巧。相比之下,他目前的环境算不了什么。

他更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放缓了自己的心跳。之后让心脏的搏动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那些寺庙中的上师能将心跳放缓到几乎停止不动的地步。他们可以以这种在外人看来已经死去的假死状态生存好几个小时。

一抹色彩从夜空上飞掠而来,如同一颗流星般陨落在不远的湖水之上,其尾迹在湖面上划出一笔皱褶,而他听到穿着靴子的双足轻轻踏上木板,朝他的方向走来,听到一双膝盖触碰到码头那“咚”的一声和一阵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们手指相触之处的温差让他感觉自己已被灼伤。

布鲁斯。”

他将脉搏的频率升了回来,使之能与对方念出他的名字时声线的颤动共鸣。

布鲁斯的意识逐渐回归上浮,他之前在全莲花坐时叠起了双手,但清醒后发现克拉克把自己的手置于他的掌拢之间。

他将克拉克拉近身侧时注意到对方眼神一惊。

布鲁斯平静回视。

克拉克目光中显示出万千思绪正从他脑海中奔流而过,但过了一阵,他放松了下来。

“所以说,”布鲁斯开口道,“这是真的。”

“你是故意的。”克拉克陈述事实。他的语气中没有难以置信,如同他已经经历过难以置信的阶段,没有愤怒,仿佛愤怒的阶段也已经过去,而直接到了事实陈述阶段,好像他已经接受了布鲁斯会这样做,对他有了足够的了解而知道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克拉克这样说只是让他明白克拉克理解他,而不是在命令布鲁斯改变行为模式。

布鲁斯无法直视这个念头。“你一直在听。”他转而说道,观察着超人的蓝色制服。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这制服质地精致,上面有细腻的纹路图案,跟其从远处看起上去或者在监视器或摄像头里显示出的明亮纯色并不一样。大量折射光线的曲折纹路组成了图案的主体,那是一种无隙的循环镶嵌,一层不断变幻的伪装。

“是的。”克拉克移开了目光,又望了回来,缩回了手。“我可以不再听下去。”

“如果不再听会有什么影响?”根据布鲁斯放缓心跳后克拉克现身的速度,他基本上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一下克拉克会怎么回答。

对方似乎在努力维持面色不变。“会很难受。”

“讲清楚一点。”

克拉克思考时前额拧成一团,目光随之转动。“就像如果有人通知你、要求你永远不能再吃一口培根,或者永远不能再闻到玫瑰的芬芳。永远不能仰望群星。”

他的披风像某种奇异的液体一样积在他们身侧,堆起的皱褶泛起丝绸般的光华。布鲁斯想要抓住它。把克拉克拉近。

“你能做到的,对不对?不再去听。”

他知道克拉克会同意。

“如果需要的话,是的。”

布鲁斯命令自己的手保持稳定。

“这就是你要的解释。”

布鲁斯摇了摇头。这些仅仅是普通的愉悦,属于人类的愉悦。没有什么布鲁斯不能交付给他的。但他感觉克拉克言辞所描述的内容只是答案的冰山一角,真正的答案要远比这复杂深刻得多,而从克拉克的表情上看,他也清楚这一点。

“这个声音对你来说很熟悉。” 对你而言,我的心跳听上去很熟悉。

克拉克注视着他的面庞,一只手五指分开按在他们之间的木板上,倾身前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听下去。”

这句话悬在安静的空气中,如同一只被扔出来的决斗手套。

布鲁斯想要向前挪近一点,想要交出克拉克所求的一切,而克拉克直起身迎上他但——他顿住了,或者可能是布鲁斯顿住了身形。

有些事情你必须了解。

请允许我。克拉克一言不发地恳求。他的嘴唇近得诱人。

然后世界在他们身旁撕裂开来。

一个头戴红色面甲、身着红色制服的男人从波动的裂隙中探出身子。布鲁斯和克拉克快速打量了他一眼,提高了警惕,但他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以免误解而导致的攻击。

“蝙蝠侠!露易丝是关键!露易丝是——我来得太早了吗?”这个人长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呻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哦我的天啊这次连位面都不对!”他从指缝里又往外瞟了瞟,然后再次捂住了眼睛。“感觉像撞上了父母的特别时刻,真是太糟糕了。”

克拉克挪了一下,挡在了布鲁斯身前如同要保护他一样,随之站起身来。布鲁斯也站了起来,从克拉克的肩后注视着新来者,同时观察起世界的裂隙,那里仿佛有一团量子云与闪电组成的风暴。

“你知道吗,别管这些了,超人,他们要来了。他会试图控制你。”那人说得飞快,语速基本上让人无法理解。“我都不知道露易丝还是不是关键了。哦我的天啊,可能是你,自己做好准备吧蝙蝠侠。我不知道,我得走了。”

然后他撤身离开,裂隙也随之合拢。

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被刚才的动静所产生的真空吸了过来,成为了其留下的唯一痕迹。

“好吧,这一点都不算不祥之兆。”

超人低下头盯着脚面,神情黯然,随后抬眼望向湖对岸。“佐德那种事情要再来一遍,是不是?”

布鲁斯顿了顿,抱了抱他,转身去开门。“来吧,有些东西你必须看一下。”

*

布鲁斯领着他走下楼。克拉克在金属台阶上行走时几乎没有脚步声,而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洞内的一切。

他琢磨着超人在一瞥之下能看清多少内容。

布鲁斯把他带到显示器前,之前的数据解密已经完成,现在程序正在搜索白葡萄牙人的信息。他沉默地点开了一个个关于某种发光绿色含氪矿石的文件,点开了相关视频和氪星细胞在该物质下破碎分解的模拟运算。并任由这些信息所代表的含义将他毁灭。

克拉克看过了资料,然后像完全没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一样转身向布鲁斯问道:“那现在计划是什么。”

“你还信任我?”几个单词随着屏住的呼吸离开了唇畔。

“你也可以把这些内容藏起来。”

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我之前在做计划,没错。”计划冷血地谋杀克拉克。布鲁斯通过他的神色和肩膀的姿势说明了这个想法。

“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布鲁斯发现对方注意到这句话让他不安地动了一下。在此刻,他是可以控制住自己那颗心的猛跳与飞速攀升的脉搏,可以让自己显得无动于衷的。

但他早已受到了触动,不是吗?克拉克从一开始就听到了。

还有什么输不起呢?

“眼下的一切。”布鲁斯回答,坦白自己的内心,明知这会让他痛苦不已却并未止步于此,“你在这里长大,对不对?”

克拉克耸了耸肩,“堪萨斯算这里吗?”

堪萨斯,”布鲁斯以掌心抵上前额,不但长于地球,甚至……“怎么,靠奶牛、玉米和苹果派长到今天?”

“这个,我们家是种了玉米,但奶牛只养了一头,不过妈妈的苹果派确实棒极了。”

“你妈妈的……苹果派”。布鲁斯语气平平,试图掩盖住心中的痛苦。

“我要告诉你,玛莎·肯特已经连续五年拿到了我们县里厨艺蓝丝带奖,而且……”

克拉克的话音在他注意到布鲁斯的表情后逐渐消失。

布鲁斯不知道他自己流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玛莎。他母亲的名字是玛莎

布鲁斯清楚自己与这座城市里的那些恶棍有多少相似之处,明白自己如他们一样都被哥谭所孕育定型,知道只要一个微小的契机,命运之手一次恶意的偏转,也许就是一个特别不顺的日子,就能让他堕入深渊。知道如果他没有阿尔弗雷德,没有金钱或者关系和权力,他与那些人可能毫无两样。

但从没有过哪一天像此刻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与那个枪杀了他的父母的人已经相似到这种该死的地步。

他从来没有堕落到这种程度。(因为他也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从未感到他的关系毫无意义,他的财富一文不值)。他终于理解了过去的几周里阿尔弗雷德试图在警告他什么东西。

布鲁斯会——

会去——

“嘿,”克拉克静静开口,双手悬在布鲁斯的肩前,好像拿不准自己得没得到触碰他的许可一样。

“我曾经计划要杀掉你。”最后,布鲁斯终于开口承认了这件事情,随即将自己交至克拉克的手中,倒了下去,让重力掌控他的身躯。

克拉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

这不公平。他根本不配。

“我看出来了。”他说话的语气像已经原谅了布鲁斯一样,而布鲁斯不能理解这一点。他作痛的头颅抵上了克拉克的眉毛,对方仰起脸迎了上来,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

这让人心神欲裂。

他们之间涌动着过于强烈的情感。两人已经离的那么近了,近到呼吸着同样的气息,能够看清彼此眉眼间细微的表情,能够看到变深的瞳孔。在这样的距离,布鲁斯无法不注意到他自己已经被彻底原谅(被视若珍宝,钟慕于心),也无法不报之以同样的深情。他想要打破这样的氛围,将其转为一个拥抱,一个吻或一次鱼水之欢,将其变得可以量化。可以承受。

他的肺叶因呼吸的频率生疼,因屏住呼吸的时长生疼。

“我觉得我最后下不了手。”布鲁斯说道。

“这我也看出来了。”

克拉克凑过来吻了他,不,这实际上变得更难以忍受了。布鲁斯感到愈发暴露,愈发无法应对眼下发生在他们之间无论到底算是什么的一切,这夺去他的心神,在他心海间升起群星的一切。

克拉克发出的声响在布鲁斯的骨架间共鸣,让他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脚趾,使他倾身探去将那声音从克拉克的唇边直接啜饮而尽,让布鲁斯把手伸入他的发间,贴近他的身躯。

阿尔弗雷德砰地一声踏入了蝙蝠洞。

“很抱歉布鲁斯少爷,可我还要在这里工作。”

布鲁斯对此……呃,好吧,这话很有道理——他们正倒在阿尔弗雷德的工作台上,那桌面撑不住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阿尔弗雷德的不赞同。

在他们不好意思地从桌上下来之后,他的照料者故意将一个盛着一大瓶咖啡和三个咖啡杯的托盘隔放到了他们中间。而阿尔弗雷德简单问了两句克拉克的口味后,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径直递到克拉克的面前并把他盯得坐了回去。

克拉克接过了咖啡,飞快地瞄了布鲁斯一眼,仿佛在接受测试一般喝了一小口。

“我猜您不会特别反对收养?”

克拉克微微一顿,但仍然没有移开对视的目光,并且咽下而不是呛出了那口咖啡。

“不要理他。”布鲁斯带着仅剩点滴的尊严在绝望中开口。

“我想您二位或许也可以选择代孕。”

“阿尔弗雷德!”

克拉克又啜了口咖啡,能看出他在考虑措辞。他把玩着杯子,目光中流转出纷飞的思绪,任凭沉默发酵。

“我不反对孩子,但是,”他望着他们两人。“这种问题难道不是更适合留给第二次约会之类的吗?”

“几天后哥谭古典博物馆有个展览。”连成句的字词在洞穴中飘荡回响。但布鲁斯不太清楚是这些词是哪里冒出来的,也想不起是怎么时候决定要说出来的。

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转头盯着他的时候感觉被抓了个现行。

克拉克微笑起来,“而你想要找个伴儿。”

“之前还没考虑好。”布鲁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那到时候你七点来接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克拉克令人目眩神迷。布鲁斯一想到他权衡了与布鲁斯共度未来时光的可能性而不认为它是个坏主意,想到克拉克甚至乐意到跳着方步与他携手步入这样的未来,还能够随着布鲁斯的节奏调整自己的节拍时,他只能做到将克拉克留在自己的余光里。

“那是假设您愿意将今晚算为第一次约会。”阿尔弗雷德的口吻格外冷淡,语气里带着父辈特有的那种不满的腔调。但他说得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不,那是假设克拉克同意明天让我约他出去吃午餐。”

他朝着对方露出最“布鲁斯.韦恩”的微笑。

“怎么样?”

身着外星制服的克拉克表情高深莫测,从咖啡杯上方端详了他一阵,然后慢慢喝了一大口咖啡。

*

克拉克在他身畔低语,“那我们应该把这次算作第九次约会吗?”

博物馆以带有弧度的拱顶、曲线的装饰柱、环绕共鸣的回声、陈列在精致的玻璃贝壳型展柜里,如同在向哥谭的精英们致意的艺术品在他们周边画出道道环弧。而多数人不会意识到的是馆里差不多有六分之一是赝品,有的赝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未曾被人查验。

但是,布鲁斯沉思,完美的仿品也是有它们的价值的。比起被锁进私人收藏或卧室里的真品,如果这些仿品成了大众通往艺术殿堂的唯一途径,那又何妨让它们在博物馆的聚光灯下闪耀呢?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给它们一片天地呢?

“阿尔弗雷德会说这是第六次。”布鲁斯研究着超人的背影。面前的人并没有特意含胸塌背,但他的肩膀确实往前敛了一点以柔化身体的线条,身上的衬衫被胡乱塞在裤子里来营造出一种肚腩的假象,而他的动作中注入的力度让人们下意识认定这人体重足有230磅。

与此同时,超人在人们眼中既轻若无物,又自身既为引力的核心。他举手投足间似乎便有无穷的力量,而这比他身上其余一切都要真实。

怎么样?他那天问道,克拉克后来以行动回答了他。一双热切的手抚遍他的全身,把他抵在湖畔宅邸的玻璃窗前;而被连根吞没之时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身心归位。终于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与真实。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后来又溜回你的码头了。”这句话说完,克拉克并没有尝试轻碰一下布鲁斯的臀部,没有充满暗示地轻拍一下他的后背,没有意味深长地伸手扶上他的手臂。他拒绝让那句话中的内容或潜台词影响到他的语调,或因此拉近他们躯体的距离。 

布鲁斯对此又是想笑,又因挫败感而微微发抖。“你是把那次算作第三次约会吗?”

“哦,你知道一般人怎么看第三次约会*。”(注:西方有第三次约会时便可以期待上床的说法)

噢,他还真的知道,好吧。在阿尔弗雷德像一个任性的少年一样将克拉克赶走后,他以无言的词句和无数的眼神诉说着我跟你说过。布鲁斯出于自保逃上了楼梯。他正在给自己做着夜宵的时候发现克拉克在窗外礼节性地敲了敲他的玻璃,显然是又绕了回来。

然后不知怎的,他最终吃掉了布鲁斯一半的三明治。

然后,在充实的一小时后,他占据了布鲁斯一半的床。

至少他没把被单都抢走……

布鲁斯大概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如何变幻的,对此很不高兴,他走神了。他转而仔细观察全场,找到了想找的人。那名女子正在跟博物馆馆长在马其顿文物区徘徊。

他发现克拉克也望向了同一个方向,于是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亚历山大之剑,一柄曾经斩断戈尔迪之结的利刃。那是一场大胜。”詹姆斯.哈蒙对艺术品充满热忱,事实上有时过于热忱了,以至于有时顾不上在交易中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这也是他未能跻身于最优秀的博物馆馆长之列的原因。如同其他涉及巨额资金流的行业一样,顶级艺术圈是个不讲情怀的地方。但那不是哈蒙的专长,也不是布鲁斯属意他担任馆长、韦恩基金会付他薪水的原因。

客户服务也不是。戴安娜.普林斯只是出于女性的礼貌纵容着他的喋喋不休,一边随口附和。

幸运的是,或许他那位下属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所长进的。没过多久哈蒙就先行告辞了。

布鲁斯抓住了这个时机切入进来。“那是赝品。”展示一点人们印象中的‘布鲁斯.韦恩’不应该知道的知识有助于沟通开场。“真品在九八年卖给了——”

“而且那剑的金属结构看上去不对。”克拉克表示赞同,弯腰认真观察展柜里的内容。布鲁斯朝他扬了扬眉毛。

“看上去不对?”她问道,将注意力挪到克拉克身上。

“金属晶格的排布方式似乎过于现代了。”

他们互望了一眼,布鲁斯已经开始计划把克拉克拽到他的机械加工车间去测试这项能力了。

克拉克朝他展颜一笑,布鲁斯的嘴角抽了抽。

“多么有用的能力。”亚马逊人评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这能力我可拿手了。”那个小混蛋露齿一笑,挑了个布鲁斯甚至无法反击的时刻,用肩撞了撞他的肩膀,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身躯。“这就是为什么他带我过来。”

布鲁斯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谁说我想带你过来。”

“那是说谎。”戴安娜善解人意地应道。

“我知道。”克拉克微笑起来的模样本该令他着恼。但他生不起气来。“他向来如此。”

“那不会没意思吗?”

“倒也不会。”克拉克瞥了眼布鲁斯的面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还是很擅长说谎的。是我作弊了。”

“我也一样。”戴安娜微笑道,她金色缎带状的项链在光线下闪了闪。

布鲁斯在这两人再聊出点什么关于他的东西之前打断了对话。“根据我们之前谈过的内容,我给你发了几个文件。”多重加密后发到她的私人邮箱,只有她亲自验证身份后才能解密。

“哦?”

“我发了你关注的那个文件,不过你当时给我的文件里部分内容的确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她带着一丝警觉重复道。

“不是坏事!”克拉克开口道,“你可以认为这里有志同道合的同伴。”

“我们可以共同组建一个能解决某些‘有意思’的问题的团队。”布鲁斯继续道。

亚马逊人面露怀疑。有那么一刻,她流露出几分防备疏远,仿佛一位下一刻就要礼貌拒绝两位聚过来的陌生男士搭讪的社交名媛。

“我们真心期待你的加入,普林斯女士,也真心感激你之前的贡献。这本不是你的义务,但你的确帮助过很多人。”克拉克这种天杀的真诚让布鲁斯想要紧紧攫住他的面庞。“你不欠我们的。你想考虑多久都可以。”

这当然会奏效。

她打量着克拉克,唇边绽出的微笑里略带自嘲,仿佛映着旧日的幻影。“已经很久了。不过我可以把行程再延长一点。”

“如果你需要住宿的话我可以安排酒店。”布鲁斯提议。

“差旅费已经有人付过了。”她让他放心,然后又长久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嗯,今天晚上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完全没想到这场谈话的走向。而看你们日后的关系会怎么发展会很有意思。”

布鲁斯当然能够听出来她指的不是日后的队友关系。

克拉克咳嗽了一声,脸红了起来,他也听出来了。

“先生们,告辞。”她朝他们点了点头,以示告别及祝贺,随即径直离开。

他们目送她走远。博物馆内的声音随着她的远去逐渐回归了他们的耳畔。

克拉克轻轻喷了口气,“你有过感觉完全不是对手的经历吗?”

那是太常有了,布鲁斯在内心承认。热衷冒险逞能而且过于固执不愿低头的性格让他经历过的困境多到他都不愿意提。

但看看这一切最终将他引向何方,布鲁斯又瞥了一眼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男人。

他花了一刻钟想象如果他们年纪相当又同时披上了披风会发生什么。有克拉克这样的人相伴的的二十年会是什么模样?或许蝙蝠侠会习惯于有援军的战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灾星。或许他们也要花同样长的时间才能抵达此处。

或许他们一直没能相知相识。

“你是独一无二的。”布鲁斯.韦恩出于习惯应道,但克拉克认真地望着他,直到布鲁斯的假面消隐无踪。

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你选的角度是对的。可能还需要再见几次面,但她现在已经开始用心了。是你挽回了这件事情。”

“不光是我,”克拉克拧起了眉毛,“她也在考验你。如果你没能通过她的测验,挑起她的兴趣,那压根就不会有什么能挽回的东西。而她会加入团队的。”

他的话尾余音里充满希冀。布鲁斯自己之前从没想要过与他人合作,但他了解有人过去曾经想要与他合作,明白那样的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清楚克拉克比他更有人性,不像他那样身心破碎,他希望能有归属感。而布鲁斯会为他组建这样的团队;鉴于他们日后可能面对的危险,这是一种现实的策略。一种在布鲁斯没能从战场幸存下来的情况下负责任的做法。

“一个目标已经答应了,还需要联络剩下的三个人。”布鲁斯冲他弯了弯嘴角,“这样你就不是那个单打独斗的人了。”

克拉克向他投来一个眼神,“‘我们’。这样我们就不是单打独斗了。”

他脸上突然绽开的笑容让布鲁斯感觉内脏都被扯成了一团。布鲁斯试图如此说服自己,那个词什么都不代表。

“上帝啊,你真是让人分心,”布鲁斯边环视四周边抱怨道。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和他们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抓紧每一分空闲时间混在一起的过去几天都在证实他的观点。克拉克看上去特别熟悉他的日程安排;布鲁斯猜测自己应该对此感到不安,但他本人也在克拉克的手机上安了个追踪程序,还掌握着星球日报办公室的实时监控。

“那是坏事嘛?”

“你让我集中不了精神,”他拽了拽克拉克,使克拉克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我得忘了你。”

“那你准备怎么戒掉我?”克拉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纵容。

布鲁斯倾身凑近他的耳侧悄声低语,“准备通过用各种我喜欢的姿势X你直到对这事儿产生厌倦之心。”

。”克拉克嘶声道,然后大笑出声,“你觉得我们会有‘产生厌倦之心’的那个时候。”他的笑容扩大了,“你以为过度曝光会有用。”

以这个星期的发展来看,这是个站得住脚的问题。“一般一次就能起效。”布鲁斯沉思道,领着克拉克在不同的展览之间穿行,寻找安静的角落。他不允许自己考虑长久的未来,也从没有这样的习惯。他真心没想到能以蝙蝠侠的身份活过二十年,对他来说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只是以年而记的,而任自己纵情到对克拉克产生厌倦之心虽说是一条必经之路,但也已经是一种自我优待,因为这暗示他们还能有一段未来。而布鲁斯无疑是在宽待自己,因为他知道,他并没有未来可言。

“一般你‘一次’就——”被这念头击中的克拉克眼神都呆住了。“天啊,让我猜一下,你每月只跟某个新人或者你感兴趣的人见一次?剩下的时候你要不然忙于‘夜游’要不然就是跟你之前有过关系的人上床?”

布鲁斯眯起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而且你怎么——”

“你跟人过夜大多数时候都感到很无趣。”克拉克断言道,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忍俊不禁,“而你靠控制自己的心跳从中取乐。”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的这种结论——”

“哦,你不知道吗?”

“但我准备这周末什么都不干就把你困在床上。事实上,准备从现在开始行动。”他开始把克拉克往出口处拖去。

克拉克发出一阵金子般的大笑,而博物馆展厅高高的天花板捕捉到了这笑声,使它在空间中回荡,直到让人再也无法分辨出笑声的源头。而布鲁斯惊讶于自己究竟有多想停住脚步,继续听下去。

巨大的玻璃门被布鲁斯推开后将他们吐了出去,夜色像一个耳光一样扑面而来。克拉克被那夜色晃了一下,出于一分小小的喜悦,脚下顿了顿。而布鲁斯看穿了其中的含义。他往克拉克的身前迈出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前进路线并往他身上撞去,然后顺势带着克拉克一转,以免他们栽到人行道上去。他按在克拉克胸膛上和肘间的手温暖无比。

“小心点儿。”布鲁斯本意想要带着笑意低吼一句,但从他口中冒出来的声音却过于温柔,过于深情了。

克拉克的脉搏欢快地搏动着,好似他把身后博物馆的光带进了哥谭的夜色。他属于身后那样的一切光明美好的地方。布鲁斯很难放开他的手去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叫车。

他们等着车子来接,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凝出一团团水汽。

“为什么选择我的。”布鲁斯忍不住问道,而他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选择我。他知道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糕,躯壳下空空如也。他知道克拉克值得遇到更好的人,是个比他好太多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还有那么多可以弥补、可以追赶。而布鲁斯总是会去做必要的事情。克拉克想要他,需要他,那他就会在他身边。但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心跳?一只拇指抚上他的腕脉。

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克拉克仰头观察夜空,但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你知道吗?也有人的心跳奏出了更强的声音,有的韵律节奏更加有趣。我也听到过更为缓慢的心音。我能分辨出世上心跳速度最慢的那个人位于欧洲或者临近的地区。别的地方还有很多人的心脏跳得很慢,主要都是运动员。倒不是说你的心跳不够舒缓,只是还没达到他们的程度……”

克拉克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用拇指在他的脉搏上画着圈,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是个表象。他画的每一圈都合着布鲁斯的一次心跳起落。布鲁斯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呼吸也在随之同步,逐渐放缓,直到他心中满溢安宁之情。

“我觉得可以说你的心跳听上去与我的是天作之合。”

克拉克瞄见了布鲁斯面上的表情,在阿尔弗雷德把车停过来的时候再一次大笑出声。

“你不相信我。那没问题。”他在布鲁斯的面颊上轻轻一吻,钻进了黑色的轿车。“我会让时间来纠正你的想法的。”

“我敢赌你觉得刚才那样做是个好主意。”布鲁斯跟着他钻进了车里。

克拉克已经摘掉了眼镜,将其拿在手里轻敲着下巴,一边凝视着布鲁斯,目光中思绪川流不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狭小黑暗空间里,世人称之为超人的那个男人自然地舒展双肩,挺直后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尽管布鲁斯在身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便同样伸展了身形,当克拉克将他紧紧揽进怀中之时,布鲁斯依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你知道,长久以来,我一直……”

克拉克顿住了,布鲁斯因而挑了挑眉,不再去想怎么能够摆脱对方的怀抱。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贝壳,承载着你心音的贝壳。这是个傻念头,对不对?”

“……现在呢?”

“现在我不需要想象了。”克拉克说道,依然将布鲁斯抱在怀里。

布鲁斯头脑空白了良久,那一刻唯有扑闪的羽翼或星辰在他脑海中充盈闪耀。克拉克的话语在他们共享的空间里回响共鸣。他特别高兴以现在的姿势他看不见克拉克的面容,而克拉克不转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否则他的思维都无法继续转动下去,分析那句话中的含义。

你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或者——

如你所愿。

可能甚至——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收紧;领悟的同时也在抗拒其所代表的一切。如果他不去看它,不命名它,不赋予它固定的条框限制,或许它便会无形无质,在布鲁斯无论还剩多久的生命中长存不熄。

“这太可笑了。”布鲁斯说道,不知道是在说克拉克还是在说自己。

“是啊。”克拉克点头同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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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错误都属于我。

这篇文的正文部分就已经完结了。作者还有后续番外,但似乎很久没有更新。如果番外完结的话应该有很大几率继续翻译。

PJLSD后寻找方法转移注意力,于是当发现了这篇文文笔优美的第一章后就去请求了授权,不过后来作者更新第二章后发现这文发展跟预料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它算一篇基于BvS世界设定的完整故事了。希望大家喜欢。

如果食言而肥不仅是个比喻,之前决定弃号的译者现在估计已经与一头小象等重了。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号过一段时间大概还会发最后一次内容。

但愿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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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ionsaredied宛若琉璃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