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琉璃

君可持否?木有枝,人间世。

【上天台】同人 蓬莱梦远(坑)

整理硬盘发现了当年的坑,决定还是搬到这边存一份……

转眼离《上天台》完结都快两年了……真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篇同人时间线上应该是位于原著第七卷“争锋海外”之后,最后一卷“登峰造极”之前。

当时虽然提前就知道由于各种原因,《上天台》会迅速收尾,但还是有一些遗憾的,因此起意写了同人试图补全——但我挖了坑下去,发现根本完结不了……you can you up确实适合用来打自己的脸。

也算是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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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权声明:当然, 人物和设定都不属于我,一切归于作者离人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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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伪) 蓬莱梦远

第一章 分岛

  目送了王终阳和费终清所乘小舟随着夕阳慢慢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程钧转过身,只听同样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帆影远去的张清麓低声道:“虽说彻底驱退了妖族,可我们也确实是占了蓬莱灵台,相当于让蓬莱祖师断了传承,这样的因果可否承担得起?”

  一旁秦越摇了摇扇子,哂道:“机会给过了,蓬莱正宗之人自己抓不住,实怨不得旁人。从头到尾,剑阁让步了多少次,是他们自己心生邪念,甘自堕落与妖族联手,蓬莱祖师的脸面就算原来还勉强剩个一丝半点,现在也分毫不剩了。要我说,没了这群不肖徒子徒孙,蓬莱祖师若有大神通得知,还会赞上一句呢。这因果反却是应该他欠我们的。”说完,刷的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朝张清麓微微挑衅般扬了下眉毛。

  程钧一笑,张清麓出身高贵,正统的道宫嫡传,虽说经历了燕云道宫追杀、泊夜面目揭露这等背叛打击,可从小到大百多年养成的思维方式一时却很难磨灭,看重道统传承也是应有之义。而秦越则不然,出身北国,九雁山多少代阁主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一直战斗在与从昆仑越界而来的妖兽的第一线,最后结局却竟是因玄道等人为了私心布局而覆灭,加之了解了上清宫中幸存的九雁山前辈的实际处境,对蓬莱正宗这伙修士一点好感也无,至于蓬莱祖师的传承,也自然并不那么放在心上。而且,秦越所说的……确实不能算错。

  要程钧自己看来,若万一今后有朝一日,自家传承下去的徒子徒孙在相似情形下干出如蓬莱正宗这些人一般的事儿,他还真宁可自己的传承断个干净,免得在世上丢人现眼。

  抬手示意张清麓不用接着反驳,程钧道:“张兄的好意我明白,不过实际上,蓬莱三千散人都是蓬莱祖师的亲传,要真说起来,整个蓬莱道统若是都被灭了,才算是断了传承。至于这支灵台正宗么,虽说饮下了忘机水,王终阳和费终清的船上也都给他们留下了一份传承玉简,他们化气为精的修为还总是有的,剩下,就交给天意了。”

  至于茫茫大海之上,为了以防万一,费终清他们的船上却没有附近的海图这等事情,程钧没提,即使提了,以秦越和张清麓的性子,也不会有异议。

  从海天之际收回视线,转过身,程钧对二人道:“走吧,现在岛上真正只剩自己人了。今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计议一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秦越与张清麓对视一眼,均点了点头,两人心里明白,程钧这是要开始真正的布局了。两千多个日夜跨越两界万里海疆,仅仅凭着对程钧的信服,这支十数人的队伍一路不说千辛万苦,也是小心谨慎、不敢丝毫大意,终于抵达了那甚至对于蓬莱道统本地人来说也只在故纸传说中出现的灵台正宗,又各种筹谋,终于为自家占下一片立身之地。这让秦越、张清麓对程钧深不可测的所知所行更加敬服,同时也对程钧接下来的谋划充满了期待。

  秦越本人在北国元光寒玉山时与九雁山众人一起大概知道一点程钧的初步规划,而张清麓则也在海上这些年里听过程钧零散地说了一些布局设想,前日在梨岛上又听他提起过百年的时间安排,只是还没等到最关键的内容就被老魔打断,众人忙着去与龙女敖升一起联手打击妖族,迫得两伙海妖族们不得不与蓬莱正宗卫终岫他们合伙。之后程钧又在梨岛上布阵,将其一网打尽。竟一时抽不出空暇再将这段对大家说完,只来得及跟老魔大略讲了一下。今日送走了前尘尽忘的王终阳和费正清,也是时候将具体的谋划说清,让众人定下心来了。

  是夜,星光璀璨,夜空无一丝云影稍蔽。沧浪岛上,从饮月阁中往下望去,岛心泻湖中万点星辉闪烁,众人此番以本地主人的身份前来,心中感受万千,自是与前夜迥然不同。

  程钧笑吟吟坐了主位,左手秦越、白少卿、管离、陆令萱、尹生云等九雁山众依次在座,右手边以张清麓为首,程铮、冯宜真、程钰、景枢也顺序排开——反正这回比上次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还多,也并没有面对敌意的暗地紧绷氛围,众人也就放松下来,松散地大概围成一圈。

  剩下的人或者说非人里,龙女照例一身华丽宫装,面似寒霜,也不知什么时候将盘龙柱顶替了饮月阁内的一根立柱,靠在其上,敖升随侍在侧。云渊默默立在程钧背后,星辉流在银发上,不时泛起光芒。至于老魔化作的黑猫早就老实不客气,跳上了程钧面前的几案,盘踞其上,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转得飞快,四处打量着。

  至于琴剑二老,程钧请他二位坐在上首,此时琴老正与剑老嘀嘀咕咕,人形化身小声拨着同样化身出来的元琴,声音几不可闻,细品却缥缈清冷、沁人心脾。程钧心中感激——他能分辨出琴音中的清神静心之效,当是琴老与剑老商议过了,为了他,以音乐铺染氛围声势。虽说是锦上添花,程钧也领这份情。

  清了清嗓子,程钧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笑道:“诸位,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蓬莱灵台全境,虽说今晚是为长远计,但这首先,就是选下自己的岛吧,十三岛足够我们分用。”底下一阵低低的轻笑声,程钧随手一展,一张蓬莱北七南六十三岛的地图飘然落下,浮在几案间空中,图中岛屿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周边碧蓝色的海图衬映下,分外动人。

  这图是程钧早些时候直接从蓬莱正宗的典籍架玉简中翻找出来,稍稍对比下无大误之后就直接拿过来用的,反正他也没打算太拿其当真,就是先分一下岛而已,之后肯定要自己重新测绘才是——对于自家的门派,程钧身为阵法入天道的大家,对于地势灵脉走向必然要亲身仔细考察,然后才会依势布下各种阵法——他早就决定,要用阵法将蓬莱这个从重生一刻起就筹谋的立足之地打造得滴水不漏,固若金汤,以他手里现有的材料,想必是要远远超于前世自己洞府的经营的。

  旁人还都没动,却听琴声瞬间止住了,只见琴老和剑老噌一下飞到了地图上,开始对各个岛屿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程钰首先一个没忍住,失笑出声,忙低下头去捂住嘴,身体一颤一颤,程铮隔一个位子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再看四周,九雁山众也都面容含笑,目光却带着尊敬,并无一人不满。

  当年九雁山倾覆之刻,若无琴老护持,拖住了林启主,坚持到程钧与剑老赶回,九阁伤亡肯定还要远远不止麒麟、镇山与罗刹。所以海上几年间,大家都与琴剑二老相处得熟了,也都渐渐知道了他们有时胡闹烂漫如顽童的性子,加之琴剑二老也不摆神君的架子,除了管离作为琴老亲传弟子总是更持礼一点,众人对他们二人都是笑闹不忌,真心亲近尊敬自家长辈。此刻请他们二人先挑岛屿,即使不提修为,也是理所应当。

  琴剑二老交头接耳一阵,还是剑老先开口道:“小程啊,托你的福,如今我们回了蓬莱家乡,又亲眼见了瀛洲灵台,心中实是快意得很。可是好歹我俩也在昆仑生活了七八百年,虽说昆仑那里没什么好景色,除了雪山还是雪山,可这走了以后,有时心里还怪想念的。”剑老伸手一指地图,刚想继续说下去,琴老早忍不住,立刻接口道:“老剑就是啰里啰嗦,我俩的意思呢,就是说这个有着看着如同雪一样盐山的岛,叫什么堆雪的,就归我们俩啦,看着它,也许还能当个昆仑的念想。”剑老这回倒是难得没有反驳,等琴老说完,两人四只眼睛齐齐盯着程钧,就等他点头。

  程钧自无不允之理,笑道:“两位前辈言重了,前辈挑上哪一个,那自然归二位所有,晚辈等别无二话。”

  琴剑二老大喜,道:“还是小程爽快。”说完也不在饮月阁中停留,竟迫不及待地飞走了,只留下传音给阁中众人打声招呼。程钧往窗外一看,果然就是朝着那个图上标着堆雪,之后估计要改名为琴剑岛的方向去了。

  回过头,程钧笑道:“两位前辈已经称心如意,那么大家也开始选吧。”

  众人此刻才纷纷起身上前,围观蓬莱十三岛的地图,一番挑选之后,最终,南六岛里,张清麓挑了赤练岛,白少卿选了骐骥岛,浮摇岛由于图中标识了一条地火脉,被百炼阁尹生云看中,而程铮与冯宜真共选了形如舟型的归帆岛,程钰则终于实现了心中的梦想,在归帆岛畔自己独占了一个以一眼泉水而命名的甘泉岛。龙女默默看了一阵,表示对岛不感兴趣,敖升自然也随着她。于是景枢挑走了离曾属于海蟒的海底水晶宫最近的松岩岛。

  而北七岛中,陆令萱选了景色绝美、月下鲜花如海的花月岛,秦越挑了忘机岛,程钧早些时候提过的金鳌岛被大家默契地留给了他,云渊则一开始就选走了距金鳌岛最近的摩岛,再加上琴剑二老挑的改名为琴剑岛的堆雪岛,十三岛中除了沧浪岛被留了下来定为众人共用之外,竟只有梨岛还未有人挑选。对此,秦越笑言,要为将来留着点地步,还顺带瞟了眼程钧。

  程钧摸摸鼻子,明白秦越在指商君柳,心道:的确,商君柳若苏醒后,也许会挑走梨岛——不过在程钧的眼光看来,以她的性情和修炼的功法,商君柳更有可能与陆令萱共居花月岛。不过程钧也没忘了三十年后也许会出现的庄灵秋,在他想来,无论如何,岛富裕一点并没有坏处。

  选定了岛,众人满意归座,程钧环视一周,再次开口,郑重道:“如今我们有了立足之地,已无后顾之忧,那么该考虑得则是长远之谋了。”

 

第二章 谋定

  听到长远之谋四个字,众人无不精神一振。只听程钧继续道:“前回按我计划,本来是打算用二十年时间,统一蓬莱境,如今天意眷顾,却连这二十年都省了。那么更好,多一分时间,对我们而言便多一分把握。百年后,以蓬莱正宗之名,我们必可大出天下。”

  此言一出,坐在秦越下首的白少卿第一个大喜,神情跃跃欲试,然而白少卿看着四周众人皆流露疑惑或者不赞同的神色,勉强按捺下拍案而起的冲动,没当即喊出什么“百年内杀回灵山报仇雪恨”之类的话,又被秦越暗地里扯了一下袖子,忍着没动。

  在他身旁,管离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其他人也大都是相顾不解,反而是张清麓与秦越对视一眼,却没再说话,只是静等着程钧的下文。

  盖因程钧一贯以来给人留下的印象为心思缜密深沉,从不妄言。相较他人而论,张清麓、秦越两人算是对他了解更深,均知程钧此人擅谋定而后动,凡事若无八分把握绝不出口,而言出必诺。多年走来,多少看似毫无可能之事,但只要程钧所想所谋,最后无论有惊无险也罢,惊险交加也罢,总之却都几乎是成了的。

  百年时光,以他们这些人这等修为,能让一个门派大兴于天下,如此这般大悖修行常理之事,若是仅随口一提,还有可能是程钧信手画出一张美妙的大饼为众人打气,可这个构想已经是程钧第二次郑重提起,那么秦越、张清麓均相信,此中必有内情。

  果然程钧朝管离微微一笑,道:“管师兄,诸位师兄师姐毋忧,我所说的百年时间,是指外界百年。”

  张清麓第一个反应过来:“外界百年,难道这蓬莱灵台时间流速与外界竟不相同?若是如此,那此地——”他顿了顿,叹道:“实是夺天地造化,得天独厚的紧了。”

  程钧含笑道:“张兄所言正是。这蓬莱灵台几万年来,在蓬莱道统修士间口口相传,代代不忘,却总寻之不到,也不见蓬莱道统之人将其抛之脑后。其原因固然有蓬莱祖师亲传正宗一说,然天下虚无缥缈的传说多了,这灵台方寸、海外仙山、蓬莱嫡传就算是再好,得不到手也没有实打实的益处,为何蓬莱道统修士念兹在兹,无时或忘?很大一部分也在于传说中有言,在瀛洲灵台,除了珍稀罕见的灵花异草遍地、天地灵气充沛浓郁远超一般岛屿外,那里的修士无论天资如何,修为均增长极快,甚至陆地神仙之位也是轻而易举。”

  听到最后一句,饮月阁中众人倒都没太大反应。九雁山诸阁都可算是侪辈修士中的佼佼者,见识眼界让他们远不会被这等荒谬之言所惑。至于张清麓这等受过正统道宫嫡传的天之骄子,看其神色,更是压根不信。就是景枢,也只扬了扬眉毛,显然是不以为然。

  秦越嗤笑一声,道:“这就是人心不足,虽说稍有常识之人皆知,此等传言必有夸大不实之处。但这万一之心看来才是千万年来海上修士苦苦寻觅蓬莱仙境的主因了。”

  见众人纷纷颔首赞同,程钧笑了笑,继续道:“当然,至于为何会如此,多数人将其归于蓬莱祖师庇荫,或言其有通天彻地之能,随手一指可令人白日飞升。那么他的修行道场能增人修行之速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他顿了顿,道:“传言实不足为凭。不过这种说法若真要与事实勉强搭上关系,也就在于一点。我们所身处的蓬莱灵台,据我推断,是某位大能——很可能就是蓬莱祖师——试图截下此地,自成一个小千世界的,可惜功亏一篑,与外界还有一线通路,就如洞天福地一般。”

  白少卿立即想起了他们一行前几日奇怪的进入方式,恍然道:“原来那暴风雨和漩涡什么的,就是这蓬莱灵台与外界的那一线通路了。”

  程钧点头,道:“万象说的没错。若是真正的小千世界,其中日月流转,四季轮回,万物时光均自成体系,哪有这么轻易就得以进来。不过灵台这种不完全的小千世界,对我们而言却大有可为。”他环视四周,道:“只要将那通道用阵法封上,虽说远不及真正的小千世界完善,却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我不敢说能完全操纵停滞时光,但也能做到将蓬莱灵台时间流速放缓至外界的三分之一。外界百年,我们却能有三百年左右发展壮大。三百年时光对门派来说不算绰绰有余,但也能有资格参与天下逐鹿了。”

  张清麓适才一直在仔细倾听程钧的解释,只到了程钧提到三百年一词时开始掐指计算,等程钧一段话说完,抬起头来,神情中自信满满,道:“若有三百年,按道宫典籍所言,曾有天资卓绝之辈从精魂天地之初迈入元神天地后期,张清麓虽不才,怎敢让先人专美于前。”他望向对面九雁山众人,又笑道:“早在北国,便知九雁山人杰地灵,水阁、丹阁、万象、百炼均是一时之选。秦天机我更是早有交情,知之甚深,实是万中无一的俊彦,如今我等份属同门,三百年间诸位想必也不会辜负了蓬莱灵台这片宝地。外界百年后,蓬莱正宗当能大出天下。”

  当张清麓提及对九雁山的赞誉时,陆令萱目光突然黯淡了下来,而管离遥遥一礼,白少卿轻哼了一声,也听不出心情,不过以程钧看来大概还是颇为自得的。而当说到份属同门时,张清麓起身一揖,众人均还礼。只有秦越听到最后,才笑嘻嘻道:“啊哟,不敢当,不敢当,张师兄过誉了。”然而到底也回了一礼。

  程钧暗中一叹,张清麓这番作态真是面面俱到。他自信不减,敢以三百年超越前人的气魄就是程钧也不能不赞一下,而接下来张清麓几句话间就顺势以同门之名将自己正式融进了众人之中,一番话下来可谓是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恰到好处。程钧即使有了重生回来九百年经验,在人际这方面同样自认不及。

  加之海上六年间,大家同舟共济,共处日久终是有一分情份在,于是今日张清麓一提同门,九雁山众人也就都默认了下来。至于程铮、程钰、景枢他们这些原在紫霄宫治下的年轻人,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有秦越在北国元光寒玉山之时就了解了全部真相,对九雁山倾覆始终心结未解。而张清麓在此事上确实不能说完全无过。虽说罪魁祸首玄道、焦元成已经伏诛,但面对张清麓时,秦越总是会不时刺上两句,亏了张清麓明白毕竟瞒不过秦越,心知理亏,也不好与他计较。

  不过无论是由于形势还是考虑到大局,同门一说秦越终是认了下来。第一步有了,剩下的就好说——程钧有自信,凭他的本事,能让自己这个不大的班底更好地磨合发展,真正成长成一个举足轻重的门派。有了秦越、张清麓以及九雁山这些优秀的人才相助,程钧就能让万千蓬莱弟子为他架起一座,甚至更多的天台。

  坐在主位上,程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玉液般的美酒,将目光从已经坐回原位的张清麓身上移开,心中暗暗点头。

  方才张清麓一番话说完,虽然看似不显,但饮月阁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融洽起来了。久居上位,张清麓掌握人心的本能一遇到合适的时机,自然发挥出功效——一个门派中,这样的人才的确不可或缺。

  这也是由于对九雁山众人来说,“同门”二字在诸阁心中分量极重的缘故。自泊夜剑断昆仑、灵山两界伊始,特殊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九雁山注定卡在两界道统战场的一线,直面昆仑道统这庞然大物的巨大压力。后妖兽越界一事一出,道宫又以强令断了九雁山上下的退路。在这种氛围下,九雁山无数代诸阁阁主能全心信任依靠的,便只有身边的同门。这也造就了九雁山上下强大的凝聚力。

  因此,程钧步步谋划,费尽心思,可以说算是亲手打造的蓬莱正宗,从这一刻起,便开始体现出其完美地继承了原九雁山良好氛围的一面。像张清麓这样,只要受到了多数人的真心认可,加之门派又有光明的前景可期,同门间积极和睦的氛围不用刻意营造,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程钧默默讽刺地想着,心中感慨:这样说来,还真要感谢近千年闭关不出的泊夜,放任燕云上清宫乃至整个道宫系统几千年中慢慢变得勾心斗角、乌烟瘴气,任由玄道和无罪两系互掐。连带着九雁山这样的优秀下属门派,为了个人私欲被随手当作弃子,张清麓这样的嫡传上佳弟子也不免遭池鱼之殃。这才让程钧获得了浑水摸鱼收揽人才,构架自己势力的良机。

  否则,靠程钧自己孤身一人,修为又短时间无法快速提升,仅以一个精魂真人的身份,他凭什么让诸多英才汇聚门下,所谓万千弟子架构天台,更是笑话罢了。

  说起万千弟子,程钧目光一动,刚好听到陆令萱咬牙叹道:“张师兄所赞,其他师兄弟姊妹都可坦然受之,只有陆令萱愧不敢当。当年九雁山倾覆之时,陆令萱不通世事,愚昧无知,分辨不出玄道、林通秀等贼子野心,竟引狼入室,导致麒麟师兄、罗刹师妹、镇山师弟不幸罹难。虽多亏掌门剑阁师弟赶回力挽狂澜,又让罪魁伏诛,可终究……实当不得师兄此言。”说着,秀目微合,掩面而泣。旁边尹生云悄无声息地递给她一条手帕。

  众人默然,九雁山之事,七分人祸,三分天意。虽说众人并没有将此事怪罪到丹阁身上,但陆令萱从得知真相后一直压抑自责的心情,他们也都能理解。陆令萱这番话,不光是针对张清麓前言,更是她对他们所有人的一次道歉。

  虽然有些破坏气氛,但按程钧所想,其实六年来陆令萱的修为到了筑基巅峰就停滞不前,无法突破化气为精的门槛,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此事心结所致,心中强烈的自责和歉意让她的心境一直郁郁,不得圆满。

  因此程钧也没有阻拦或者转移话题,在他看来,事情说开了便好了。陆令萱从小成长于西陲,之后又一直在九雁山中修炼,天性心地纯净善良,被其他诸阁保护得太好,实没见过世情险恶,人心鬼蜮难测,被玄道、林通秀等所惑也是九雁山天数所至,程钧自己反正确实不认为责任在陆令萱身上,估计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管离的声音随即含着一丝郑重响起:“陆师妹言重了,玄道这等奸邪之辈,原本有心作恶。而其巧言令色,擅惑人心,一时受了贼子欺瞒,须怪不得师妹。归根到底,此劫也在于我等当时修为不足,要靠麒麟师兄、罗刹师妹、镇山师弟牺牲性命,才换得我等得脱大难,坚持到剑阁师弟赶回的一刻。如今掌门师弟领我们跨万里海疆,得蓬莱灵台这样的修行宝地,此大造化也。天意如此,我等身为修士,更不应过于沉浸于过往,而应努力修炼,使三百年后蓬莱正宗兴于天下,才有机会得报道宫大仇。”语至最后,管离原本清冷的声线已如金石铿锵,面上也露出坚定的神色。

  听完此话,陆令萱收了泪水,起身朝管离敛衽一礼,道:“师兄说的是,陆令萱受教了。”

  程钧此时才道:“管师兄所言,确实是正理。程钧在此,愿与诸位师兄弟姊妹共勉,以三百年时光,发展自身,兴盛蓬莱。等我们大出天下之日,道宫所欠我们的,我们都会让他们一笔笔偿回来。”说完,程钧率先举杯,一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随即掷杯于地。

  饮月阁中,左首秦越领头,右首张清麓为先,众人皆起身举杯,道:“愿追随掌门,大兴蓬莱于天下。”之后也随着程钧,掷杯于地为誓。

  至此,一个全新的门派悄然间,在一个繁星满天,万里无云的夜晚诞生在这个世间。而蓬莱无极海中仙山灵台之上,日后威震诸界,执天下修真门派牛耳的蓬莱正宗之名也在蓬莱道统本地之人毫无所知之时,彻底地确立了下来。

  随着程钧重新坐回主位,众人也纷纷落座。张清麓突然开口道:“如今我们的门派也算成立了,然而满门上下不过二十之数。往最好的情况估算,就算三百年后我们中间有一二人能够合道,剩下的都成了元神神君,”他目光直视程钧,道:“然而上清宫的实力你我皆知,以不到二十神君,一二帝君的力量想要正面对敌,还是——”张清麓顿了顿,明显是在挑选词汇,“——相当勉强的。”

  程钧差点笑出来。一旦尘埃落定,身份被接受,张清麓立刻开始活跃起来了。虽然说他也在克制,可是自觉不自觉间还是流露出一丝挑战的意味,实际上这是张清麓长久以来作为上位者主导局面的本能试图在起作用。

  不过无论有心无心,张清麓的话正好给了程钧一个台阶,让他有机会亮出手中另一张底牌。

  而这张底牌,则是他自重生回来那一刻起便开始布局的,仅次于天台与蓬莱的最大谋划。

 

第三章 大势

  张清麓之言,让饮月阁中突然静默了下来,坐在他下首的程铮和景枢隔两个座位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其他众人也面面相觑。只有坐在张清麓对面的秦越,伸手去摸了面前案几上一个梨,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摇了摇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面上似笑非笑,好像对这个严峻的形势毫不在意一般。

  老魔化身的黑猫盘踞在程钧面前的几案上,绿油油的眼睛眨着,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全场,暗地对程钧传音道:“好嘛,这姓张的小子是专门给你送上门搭桥还是怎么地的,难不成他事先知道了……不应该啊,你小子口风这么紧,也不见你什么时候私下对谁透过底——”他转回身,上下打量程钧两眼,啧啧道:“该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嗯,我记得当年,你小子可是生生凑到……”

  程钧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打断老魔越来越广的思路,同样传音回去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只要是心明眼亮之人,都能察觉得到,张清麓只是最先提出来了而已,你没见秦越那边压根连理都不理这茬儿,可见他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程钧一笑,“相信我必定有解决的思路罢了。”

  老魔酸溜溜道:“姓秦的小子倒是对你有信心,他就不怕你到时候将他们一气儿打包反手卖了?枉自看上去是个聪明小子的样子。这般做法,要是在我们魔门,早就被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程钧淡淡道:“一路走来,就算曾经还有过误解,但到如今秦越岂不知我的性子?天机阁算尽人心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另外,”他突然嘴角一扬,道:“这就是正统道门的好处了,真正的道门修士,传承有序,同门信任友爱又岂是空口白话不成?若天下道门都像泊夜的上清宫那般内部斗得如乌眼鸡一样,那这修道界怎能是由道门大占上风。”

  老魔立刻炸了毛,反驳道:“什么同门友爱,那也不及我魔门个人快意……”

  可还没等老魔说完,一边刚才听张清麓发言时就蹙起了眉毛的白少卿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道:“就算只有二十人又如何?我九雁山——蓬莱正宗还曾怕了谁不成?上清宫人多势众,却是多行不义,早失人心。而我等齐心,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说完,瞟了一眼对面的张清麓,明显还想说点什么,全是秦越在旁边使劲咳了一声,白少卿才不情不愿地把剩下没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一撩袍摆,方又坐了回去。

  张清麓苦笑一声,他早知九雁山上有不少人爱头脑发热,而其中万象阁白少卿性情冲动尤甚,按他的修养,还真不好意思跟白少卿这样性格的人计较,因此只是目视程钧,等着他出来回应。

  程钧此时当然要站出来,先安抚道:“张师兄所思甚是周翔,不得不虑,当然,白师兄所言也不错。”然而他话音一转,紧接着道:“不过,我们蓬莱正宗,若想大兴于天下,仅仅靠我们十几人二十人确实是不够的。”

  说着,程钧伸指一弹,一根玉简飞出,在空中飘飘荡荡舒展开来,竟是一张巨大的天下舆图。上面天下九州九界的山川河流,灵脉走向,各种修行资源分布,乃至各大道统门派势力范围,无不清晰标注在侧。

  张清麓双目中惊讶的神光一闪而过。仅有一次,他曾经在上清宫内殿看见过一张这样的舆图,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还不如程钧这张详尽。虽然早知程钧非池中物,见识卓绝,张清麓心中仍不免暗自惊疑,不知程钧从哪里得来如此精密的,在任何大势力手中均应是绝密的舆图。

  至于秦越,自从认识程钧以来,程钧本人一次又一次展示出的,似乎永远探不着边缘的深不可测的见识能力,则让他早就懒得想这么多了。反正程钧已经接下了九雁山的这份责任,秦越本人只要尽心辅佐于他就够了。而程钧本人见识能力越强大,对天机阁来说可以谋划布局的余地也就越大。因此他只是三口两口将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第二个梨吃完,半眯着眼等着程钧具体讲下去。

  程钧其实注意到了秦越和张清麓的神色,但他也不打算解释。这张舆图实际上是按照前世记忆里,他解读出的半部道藏中地卷总纲所绘成的,后来还加入了他本人九百年游历天下的所见所闻,从准确程度来讲,程钧自认为世间应该少有舆图能出其右了。

  随手指着图中蓬莱道统的大略位置,程钧道:“世间门派多如恒沙,然而天下数得上的大门派却不过双十之数。蓬莱道统就不用提了,灵脉岛屿零散分布广袤大海之上,彼此相距极远,又有海疆相隔,交流不便,修士又大都自诩散人,求逍遥之心更胜过门派所能束缚。虽数目众多,但以单一门派而言,竟没有几个能上台面的。因而在这蓬莱道统中,若一门派元神神君数目过十,已能被赞一声高门大派了。以天下来看,却几乎可忽略不计。这一点,我们却是不取。”

  随着程钧话音落地,舆图上代表蓬莱道统的深蓝色光芒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只有蓬莱无极海上瀛洲灵台所在之处,依然闪烁着点点金光,标明了他们自己的位置。

  紧接着,舆图上毗邻蓬莱道统以西就有一片青色光芒亮起,众人立即认出,这正是他们之前前来的方向。程钰看得仔细一点,还发现这青色光芒其实也大致分为两块,位于北方的小半部分青色较之南方的大半部分略浅。不过总体一眼望去,仍均是青色。

  果然就听程钧接着道:“然而灵山道统上清宫,则又是一个极端。自八千年前始,灵山道统盘踞燕云、北国两界。道祖泊夜以下,修士以千万计,道宫道观,层层体系如网,从世俗到修道界,无不在其掌控之中。即使是庞大如昆仑道统,也不得不有所忌惮。”

  然而,道宫这种做法,初期蓬勃发展时还好,越到后来,就越失之死板僵化。我们也都亲历过,如今的灵山道统,底层与上层之间,修士各种修行资源条件有如天壤之别,无能者踞高位比比皆是,而真正有才华之辈不得一展头角。所以这样的道宫,虽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私下里人心各异,许多守观中道人甚至同俗世王朝中官僚一般腐化堕落,已经完全失了修行之人的本意。

  而上清宫真正高层中,道祖泊夜闭关不出。其手下玄道等人为一己私利,又各组内部派系,互相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甚至自毁长城。所以上清宫体系看似庞大,却是外强中干。因此这种做法,我们也是不取。”

  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程钧分析天下大势,老魔所化的黑猫尾巴一甩一甩,趴在程钧肩头,绿油油的眼睛紧紧盯着舆图,心中暗道:程钧这小子藏着掖着的好东西当真不少,跟着他这些年下来还真开了不少眼界……真是奇哉怪也,这样的人物,就算他是夺舍重生,可之前总不会默默无闻至此,老夫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呢?他使劲用爪子揉了揉脸庞,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老魔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张清麓在一旁听着程钧对灵山道统的分析,心中感慨万千。他的理想本是在北国能够尽自己之力,改变道宫如此现状,恢复几千年前上下一心,同心同德的气氛,也一展胸中抱负。然而还没等他有机会借着灵山、昆仑道统开战之际做出真正的大动作,张清麓自己就已经因为玄道和无罪的争斗被迫离开紫霄宫,甚至回到燕云之后反而遭到道宫追杀。种种原因之下这才决定跟随程钧前往蓬莱。

  而如今放眼天下,张清麓看得越来越清楚,在灵山道统,他的抱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的。反而与程钧等人一起在新兴的蓬莱正宗,因为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他才真正有机会一展胸中宏图。因此跟随程钧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却是选对了的。

  不过张清麓一阵走神,就错过了程钧介绍其余道统的部分。他忙收束心神,听程钧的结论:“……相较而言,我们仅有三百年时光,无法比拟如昆仑道统几万、甚至数十万年的门派积淀深厚,传承久远;在人数上又不能与灵山道统上清宫扎根世俗,以求最大限度的吸收新进弟子的做法相抗衡。因而,我们能抢占的,仅仅在于一项——”程钧微微一笑,道:“最优秀的修行种子。”

 

第四章 底牌

  “最优秀的修行种子?”听到程钧此言,底下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多数人流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不知为什么程钧要如此强调这一点,因为此话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

  要知道,任何一个修行门派若有心发展壮大,那么对下一代弟子的挑选,必然都是门派关注的重中之重。这点无论是九雁山众人还是张清麓、程铮、景枢等道宫道观一系之人都无比清楚。

  一方面讲,这是为了门派繁荣发展,道统传承不断的必要条件。若一个门派代代弟子均资质出众、道心坚定、人品上佳,那么门派整体修为水平就容易高,而这修为高低则是世人衡量门派强盛与否的重要标准。而门派有众多修为高强的修士,自然就更容易收到优秀的弟子。两者互为因果,相辅相成。

  因此,除非意外,否则九雁山每一代新任看守传承都是诸阁之首麒麟阁亲自下山挑选。而灵山道统道宫道观扎根俗世,除了享用凡人资源供奉之外,也更是为了倚靠守观、州观层层体系,最大限度地从世俗中遴选修行资质出众的弟子来补充新鲜血液,从而也牢牢把持住对修道界的控制权。

  所以程钧此刻这话一出,也难怪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最后还是秦越率先打破了僵局,抬头道:“我辈道门修行中人选拔弟子,传承道统时,一看资质,二看心性。而心性一事,实在是缥缈难测,要靠大量时间观察、抑或是考验,才能沙里淘金,看出道心坚定,人品可靠之辈,而这时间恰恰是我们所最缺乏的。因此掌门所指,应该不是这一点。”

  他下意识地用扇柄敲了敲手心,奇道:“可资质一事,则是更天生注定。若要修行大道,那么仙骨灵窍缺一不可。开灵窍主要是个人机缘,挑选弟子之时至多询问一下,也就罢了。但一个人的仙骨有无和多少,却是任何修行之人都能看出来的。三分练气,六分筑基,若真冒出了仙骨达到八九分的好苗子,那早就被各大道统争抢瓜分殆尽,怎么说也轮不到我们这种无名无姓的门派,我们又能靠什么与那些传统的老牌势力去争夺呢?”

  秦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程钧的反应。多年相处,他绝不相信程钧如此强调此事仅是在泛泛而谈,无的放矢。果然,当他提到仙骨一词之时,突然看到程钧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明意味的微笑,仔细品来,竟是有几分得意,甚至可说是志得意满——他心中不由得大奇。

  盖因秦越自从识得程钧以来,除非是极端重大的事情,否则绝少见到程钧如此不加掩饰地将内心情绪流于言表。他心思电转,飞快地将二者联系起来,脑中瞬间闪出无数种可能,又纷纷排除,最终却定格在一个荒谬如天方夜谭般的念头上。

  秦越猛地抬头,骇然看向程钧,倒吸了一口气道:“莫非……莫非程钧你有什么手段,能增人仙骨不成?”大惊之下,他竟连一贯在人前注意的称谓礼仪都抛在了脑后。

  程钧暗赞,秦越反应还真是快,自己一个无心表情、寥寥数语就让他推断出个大概。他也就不再遮掩,直接道:“天机所说,虽不完全中,也不远了。倒也不是我能增人仙骨,只是这天下自古以来,道门只有七命仙骨的说法,其实是错了。”

  尽管早不是第一次知道《仙骨论》的道理,程钧依然忍不住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人之仙骨由一而始,一分炼气,三分入道,六分筑基,九分为圆满天道。灵窍也以九窍最高,可道门自古以来却认定仙骨只有七命,这实与天数九九归一之论相悖。实际上,天命上映九曜,除了我们已知的金木水火土太阳太阴之外,还有计都、罗睺二宿,对应另两命仙骨。因此,修士可能修炼容纳灵气的,其实共有九命仙骨。”

  接着他三言两语,大概将仙骨论的内容说了一遍,又望着已经被他的话震得一片麻木的众人道:“这也不是我的发现,而是——”程钧一指老魔所化的黑猫,道“这位前辈万载以来的研究。他本是魔门巨擘,本身便以研究仙骨起家……”又将老魔的来历介绍一番,最后道:“……机缘巧合之下,前辈选择与我同行。这便是我能得知这仙骨论的来由。”

  众人看着黑猫的眼神都变了,虽说道魔不两立,但对这种发先人所未觉,研究别出机杼,自成一派的大宗师,应有的敬畏众人是分毫不少。老魔表面不显,其实内心早已心花怒放,得意之极,但表面还作高傲状,化身的黑猫尾巴翘得笔直,双眼望天,一言不发,只在听到最后时点了点头,以证程钧此言不虚。

  张清麓自从仙骨论一开始便睁大了眼睛,面上表情先是难以置信,慢慢已是一片空白,最后对着老魔再开口时,声音都颤抖了:“竟……竟有此事?前辈您……您又如何能证明这……这仙骨论?”

  他头脑一片混乱,虽说感情上以及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仙骨论完全是一派胡言,但理智知道程钧必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久居上位,张清麓完全清楚,如果这仙骨论确实为真,对修道界会是一种怎样的冲击。再看对面,秦越面上一贯的玩世不恭神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神情严肃得可怕,同样紧紧盯着老魔所化黑猫,等着他的解释。

  程钧心里叹息,仙骨论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但像秦越、张清麓这等才智卓绝之辈立刻就能明白,这个理论究竟会给修行界带来什么——那将瞬间多出超过原有三分之一的修行者,若传出去,天下必将大乱。与之相比,自家挑选弟子什么的反而都在其次了。面对这种等级的重磅炸弹,秦越与张清麓的确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那么就拿出事实给他们看好了,程钧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转过身,对程钰点点头,温言道:“小钰,你过来。”

  程钰一开始也和众人一样,被程钧抛出的仙骨论震得目瞪口呆。然而逐渐地,想到自身的情况,她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又听到程钧的召唤,心下更是确定。于是立即起身,走上前去,站到程钧面前,对着众人微一行礼,却先不做声,只是摘下了一枚随身佩戴的玉符,等着程钧开口。

  程钧笑了笑,知道程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不无欣慰,随即道:“舍妹七岁入道,至今修行廿年又三,已是筑基中期。按理说,这并无多少稀奇之处,六分仙骨便可筑基,但诸位师兄师姊请看,舍妹身怀几分仙骨?”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程钰,程钰一笑,大大方方任众人打量,均是修行之人,眼下说起来又都是同门师兄师姊,也没什么好别扭的。

  不过即使如此,秦越、张清麓等人也不好真的直接用修为去看。倒是陆令萱、尹生云平日均与程钰交好,又是女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凝灵气于双目,认真看去。

  然而不看不打紧,一看之后,尹生云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而陆令萱情不自禁道:“四分,程师妹竟只有四分仙骨,这怎么可能?”

  不过陆令萱刚一说完,也立刻反应过来了,笑道:“对了,瞧我这记性,按照掌门师弟适才所言,那么想必程师妹就身怀至少两分计都或罗睺仙骨吧。”

  程钰此刻才点点头,抿嘴一乐道:“陆师姐说的没错,程钰四分太阳,四分罗睺,实际共八分仙骨,因此才筑基有成。”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其实遇到大哥之前,我也以为自己无法筑基呢,因此很是伤心过一阵,幸好……”程钰笑了笑,目光中充满温暖,回头看了程钧和程铮一眼,却没继续说下去。

  然而众人也都明白她话中未竟之意。若不得筑基,即使身怀几分仙骨能够修行,程钰的寿命也终会与凡人近似,最多不过两个甲子。而以程钧程铮的资质,筑基之事则水到渠成。可时光无情,大道亦无情,修行所带来的差距终有一天会让他们仙凡永隔。

  程钧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程钰的肩膀,然后示意她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才道:“自从知道此事起,由于关系重大,因此我给小钰炼制了一枚能够改变仙骨气息的符箓,在她筑基之后让她佩在身上,平时若真有人探查,也只会得到错误的结果,以防万一。而景枢则因除两分罗睺仙骨外,本身就有水火木六分仙骨,所以倒不虞有被人看破的危险。”

  他目光扫过此刻已经恢复平日带着三分玩世不恭形状、嘴角上扬的秦越,又看了看同样恢复了雍容清华气度,然目光中藏着掩盖不住喜意的张清麓,之后环视一周,笑道:“如何?凭此论,我们有绝大机会挑出那些明珠蒙尘的优秀人才,而以八分仙骨、九分仙骨的孩子修行之速,三百年时光努力的话,进入元神天地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倘若蓬莱下一代有百名弟子,其中半数进入元神,那么我们的实力便足以逐鹿天下。而若再下一代弟子成长起来,那么——”程钧伸手轻轻一挥,空中舆图上代表各个道统的各色光芒先是齐齐一闪,然后同时熄灭。

  “——无论昆仑、蓬莱、灵山抑或其他,天下无一道统可撄蓬莱正宗之锋。”

 

第五章 鹿

  夜已经深了,一条天河中,漫天星光清冷却璀璨,散落在沧浪岛的泻湖湖心,星子随着水波明灭不定,浮沉流转,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从饮月阁中望去,若不知情者见了,定会以为湖中沉有无数异宝美玉之屑,才造就如斯之景。

  沧浪岛上,众人刚刚散去,唯有程钧还坐在原位,闭目沉思,袍袖下手指默默掐算。

  一阵脚步声传来,背后秦越的声音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响起:“怎么,掌门无心休息,还在考虑今后大计么?”

  程钧毫不惊讶,缓缓睁开眼睛,道:“大计谈不上,就是等人上门来问而已。”

  秦越一笑,貌似洒脱地摇了摇扇子,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到程钧面前,道:“原来不才竟已经是愿者上钩了。也好,你既是有备而来,那我就能放下一大半的心了。”

  程钧淡淡道:“那就是还有一小半放不下。我也知道你大概要问些什么。此夜此地,我有问必答,但过了今日,便无此事了。”说着,抬眼看向秦越,目光清澄肃穆。

  秦越反而大吃一惊。对于程钧这样的人来说,有问必答这种承诺,秦越自问是绝没想到能够得到的,意外之下,原本面上玩笑调侃般神色掩盖得极好的一分忧色与郑重不免流露了出来。他眉心一蹙,却不先忙问,只道:“好吧,那我去将张清麓叫回来。方才他本是走在最后一个,直到见我转回身又来了,顿一顿方离开,想必他和我的问题也差不太多,只是可能还有所顾忌而已。”

  程钧却道:“不必了,到时候你一并与他说了就行。他其实不必想这么多,既然同门之名已定,该他知道的自然不会瞒着他。”他心中还暗暗奇怪,张清麓怎么这时候性子又变谨慎了,原来不说肆无忌惮,也是张扬的可以,难道说灵台还有这等作用?

  此时程钧则忘了他当年在海墟大会时敲了自作主张的张清麓一下的事情了。再者,如今名分已定,张清麓自然也存了让秦越先探探路,之后无论什么也好转圜的心思。当然,这也是他信任程钧和秦越不会故意将他排除在外,否则,像今日这等重大的事宜,张清麓无论如何都是要当面问个清楚的。

  秦越点点头,也不再多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散发着蓝盈盈光芒、上面还有点点银光闪烁的盘状物,递到程钧面前,直接道:“若按星盘近日所示,荧惑逆出,西行疾,岁星欲入轸中,兵戈将大起,大乱已迫在眉睫。想来麒麟老大当年所留下的伏笔已经上应天象,就要显出作用了。”

  此物当然是当年程钧从斗星移海顺手拿回来的海斗星盘。元光寒玉山一事之后,程钧依然将海斗星盘给了秦越,并在这海上的六年里,逐步地将道藏中天卷星象一篇传授给他。现在的秦越,推演天机水平早已今非昔比,以程钧暗中计算,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只要秦越进入元神天地,那么就可发挥出海斗星盘的最大功效,天机星象术数也暗合他所修之道。这就不枉程钧一番心血。

  至于此世程钧自己为什么几乎不再推算天数,无他,天下大势程钧早就熟知在心,若真要有了什么变动,那又不是简单的星象推演所能解释得清楚了,说不定还要用上他指尖的天则大阵,消耗造化之气——而这正是程钧今生所极力避免的。

  程钧接过星盘,扫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望向饮月阁窗外夜穹上熠熠繁星,声音清淡,道:“你推演的没错,天数已昭,年内昆仑灵山界门必毁,两界道统之争已无法避免。这与我当年的推算和麒麟师兄所作所为,也是相符的。”

  按照程钧当年推断,九雁山界门本应毁于十年后,也就是如今的三年之后。只是朱瑜当年深恨上清宫所为,临终之时将瀑布后的界门暗伤,使被损毁的界门压根无法坚持那么久,程钧估算大约只能维持到年内的样子。

  而燕云上清宫和北国紫霄宫这边,失去了海斗星盘和九雁山的观测数据,他们只能依靠程钧当年的记录来大体猜测——然而以程钧篡改的数据而言,应该还有十三年——因此即使有人能根据天象,意识到程钧数据的问题,也要被朱瑜所为狠狠地坑上一记。毕竟光靠星辰所显示的天机是很模糊的,只有知道的因果越多,根据星象所推演的天机才越精确,而道宫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至于第一代无罪和玄道,就算再怎么想里应外合,程钧离开北国时引下的两重天台大劫足够让他们十年之内起不了任何心思,能安心把伤养好就不错了。

  看着程钧目视天穹,秦越也随之站起,与程钧并肩站在饮月阁窗前,叹道:“九方雁回九重天,斗星移海紫霄前,一剑横出西岭断,隔绝昆山两人间。然事实上九雁山毁于玄道之手,斗星移海四散,西岭剑派被灭了满门。当年四句中,前三句所言早就风流云散,如今这最后一句也即将成为笑谈了。”

  然而他突然转过身,直视程钧,道:“可你之前说天下逐鹿,又为何意?昆仑、灵山道统之争固然是大事,大乱将起,兵戈连绵,这都是必然的。然而我们如今身在蓬莱灵台,压根沾不到这战乱的边儿,道统之争又能奈你我何?更何况你我修行之人,所求的乃是大道,百年时光瞬息而过,就算在灵台内部被你生生延到三百年,依然与长生久视的修行相比,只是沧海一粟,甚至还不到常人在元神天地所需修行时长的一半。你却要三百年后大出天下,如此紧迫,又是为了什么?”

  听完秦越接连三问,程钧神色中流露出掩不住的欣赏。能在一晚之内得知灵台洞天和仙骨论两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后,依然保持着如此敏锐和清醒,秦越的头脑心性真是一等一的。

  程钧随即转回身,点点头道:“问得好。昆仑灵山道统大战的确已与我等无关,也与这世上多数修士无关。然而有一件事却和天下所有修士有关。你刚才说你我修行之人所求是大道,这没错,只是不足。你可知万载之前,修行之人求大道又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得陆地神仙业位,飞升,上天台。”

  秦越刚想反驳,那是万载之前的事情了,与如今又有什么关系。按典籍所载,此界飞升之路早就断绝了。可是他看到程钧眼中坚定而奇异的目光,闭了下眼睛,又想到程钧最后提到的三个字,慢慢道:“你的意思是,飞升就是上天台,飞升仙界?”

  程钧颔首道:“飞升就是上天台没错,至于是不是仙界,反正也没人下来过。但修行一事没有尽头,总不会到陆地神仙果位就无路可走了。那么你我所修大道,不就求一个飞升,得大自在么?”

  秦越皱眉道:“好,就算你说的都对。可是万年以来从未听闻有人飞升,得上天台——”他的脸色慢慢扭曲了,望向程钧,一字一顿道:“你不会又要告诉我,你已经找到天台了吧。”

  程钧道:“正是如此。实际上,不光我,你都见过天台了。天下天台一共九座,其中北国天台便在元光寒玉山,而这蓬莱灵台本身也正是一座天台。当年姚圣通、德郢、琴老剑老所感受到的天劫,正是天台降世所引来的大劫啊。”

  秦越苦笑起来,却反而恢复了原来玩世不恭的态度,道:“程钧你是准备今夜拿消息砸死人么?一晚上三次大惊喜和大惊吓实在是足够了。原来你的天下逐鹿中,鹿竟指的是这个。”他随手拿出扇子,敲了敲身边的一根立柱,道:“怪不得你要说百年,想必百年时光内,足够那些大修找到九座天台中剩下的那些了。而我们要没有足够的实力,也保不住手中的天台。”

  程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如今他的布局已经彻底启动,而秦越他们这种自己人必须知道真相,才能据此进行更详细的谋划。否则,心中存疑时,尤其是像秦越、张清麓这样的聪明人,反而更容易出纰漏,执行计划的力度也会大打折扣,蓬莱正宗大出天下的设想就不能保证了。

  秦越看着程钧,心中并不怀疑他说的是假话——实在是没这个必要。程钧能拿出仙骨论作为底牌进行布局,所谋者必然极大,只是秦越没想到能大到这个地步。

  一下一下地拿扇子敲着手心,秦越回忆起白少卿给他转述的程钧当年在元光寒玉山所发的誓言,无声默念,发现竟无一字虚言——若有羽翼辅佐,当直上九天,一往无前——飞升,果然是直至九天之上。

  不过,现在秦越心中疑惑已然解开,他少不得便要为之筹谋。程钧既然不曾负九雁山,那秦越也会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尽全力辅佐于他,同生死,共荣辱,使蓬莱正宗大兴天下。

  至于唯一那个没出口的问题,秦越洒然一笑,道:“今夜实在是得知了足够的信息,接受不了更多了。我已经没什么想问的,这就先行告辞了。待明日再做细谋吧。”说完,朝程钧微一行礼,转身飘然而去。

  程钧究竟是谁,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有意义么?

 

第六章 中秋

  琴声若惊鸿,如游龙,时而翩然天外,时而不绝如缕,清越如碎玉鸣金,悠扬似流泉舒缓。

  盘膝背靠在沧浪岛上一棵高大的松树下——这是陆令萱当初特意从松岩岛移过来的,管离一身白衣,气质温润,眉目清澈剔透,低头抚弦,正全身心沉浸在琴曲之中。此刻,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扰到他,管离整个人似乎散发出一种与自然、天地相感应的协调气息。慢慢地,他的身周竟有天地灵气亮起淡淡美玉般的光芒,附着于身上,在斑驳的松枝影里,却与管离显得宛然一体,和天上一轮明月交相辉映,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

  距管离不远处,除了琴剑二老,蓬莱正宗诸人大略围成一圈,随意散坐在附近,都在默默聆听这缥缈如天籁一般的琴声,也藉着琴音震动神魂的作用,各自涤濯心境,洗练道心。

  时光如梭,转瞬间,距程钧带领众人占了蓬莱正宗,已有了三十年光阴,当然,这是灵台内的算法,外界应该过了不到十年才是。

  在与众人定下大计后的三个月内,程钧毫不客气地将张清麓拉过来打下手,先修好了隔绝内外、减缓时光流速的阵法。之后又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悉心考察地形地势、灵脉走向,终于将蓬莱十三岛以阵法连成一体,也算是给自家的门派精心修建起一座相当不错的护山大阵。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就算加上九雁山的积蓄和从北国紫霄宫趁乱顺走的物资,程钧手上多年积攒下来的材料也耗得七七八八,没剩多少了。

  不过,这样的阵法,虽然不敢说无人能破——要真来了合道帝君程钧还确实不敢担保,毕竟再好的阵法也要与主持者的修为相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但以程钧目前的阵法造诣和所花费的心思,大阵真正全力运转起来,等闲三五十个神君是攻打不下的。

  这也就意味着,在蓬莱界内,如果不是剩下的门派一同联手,那么灵台是不虞任何危险的,基本上可称一句固若金汤了。而以蓬莱道统一贯的习俗来看,门派联起手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若真到了整个蓬莱道统联合起来的程度,按照程钧的计算,那也就到了各大天台现世的时候,到那时,灵台自然会打开山门,大出天下。

  将可能的外患消灭在萌芽之中,之后便是增强自身了。在这三十年里,依托着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众人专心修炼。而每三年的八月十五,程钧便会在沧浪岛上,饮月阁旁的这颗松树下讲道。虽然因众人修为所限,程钧仅是讲述元神天地之下的道法,但具体也并不藏私,以他前世九百年的阅历和曾经合道帝君的修为见识,字字句句自是深入浅出,高屋建瓴。

  而当程钧讲到精彩处,虽说没有上古大修传授大道时与天地感应,产生种种如霞光四溢,瑞彩大放的异象,但蓬莱灵台这半个洞天之中,浓郁的天地灵气随着程钧的讲述,在其身周自发凝成朵朵流转着清光的仙花,随生随灭,其景美轮美奂。讲到动人处,甚至连众人身旁泻湖中的万千锦鲤都会云聚般浮上水面,朝着程钧的方向摇头摆尾,吞吐着辰辉月华。

  每三年,仲秋时分,明月之下,众人齐至沧浪岛,聆听程钧以一贯清淡的声音阐释震人心魄的道法至理,观其随意抬手间演示各种高深精妙的神通法术,挥洒自如,气度卓绝,间有清光缕缕,仙花明灭,灵气氤氲。以众人角度望去,此刻的程钧仿若传说中的得道大能,神仙中人,令人为之叹服心折。

  秦越等九雁山众自不必提,张清麓在听过第一次之后,彻底打消了修为道法上与程钧比肩争锋的念头,之后次次均与众人一起,提前半个时辰先至,以示尊敬。而私下里,秦越、张清麓等互相探询揣度,都认为程钧如此讲道,其情其景应不逊于真正的合道帝君所能为,于是对程钧愈发敬服。

  不过,其实让程钧本人暗地松了一口气的则是,众人像约好了一般,并不询问程钧所学所授来历。程钧倒不是编不出借口,可以他本心,并不愿意随口欺瞒——这也对不起他真正的道统传承。

  修道界中,不随意妄图打探他人的机缘是基本的规矩,但事关成道修为,实际上几乎极少有人当真遵循此条行事。可蓬莱正宗诸人却无一人质疑询问,甚至连试探都没有过,足见对他的信任。虽然说程钧相信其中必有秦越、张清麓在背后安抚解释的缘故,这样的同门之情他依然感念。

  此外,在程钧每次讲道完毕之后,蓬莱正宗众人也并不立即离开,回各自岛上闭关修炼,而是就在沧浪岛上相互探讨,交换这三年中的修行心得,也互相为同门准备一些各人所独有的有助于修行之物,或者干脆如管离一般,一到明月升至夜穹最高处时,便正坐于松树下,抚琴一曲,与众人洗练心境,安定神魂,正如今日。

  秦越每次则用海斗星盘在三年中收集的部分星力,化为一种似尘非尘,似砂非砂的星辰砂粒,笑嘻嘻地随手分与众人。因这星辰砂砾无论是琢磨魂魄,还是炼丹炼器,均是极好的材料。陆令萱和尹生云每次见到此物都格外开心,其他人也十分重视。

  不过就算旁人不清楚底细,程钧怎能不知,别看秦越好似轻松的拿出这些,实际上,按道藏星象卷所言,将若水似光的漫天星辰之力凝成星砂,即使有海斗星盘相助,依然是极艰难的事情。而每月中仅有数日适合施展这集星力之术法,且即使收集起来,稍有不慎,这些参斗辉芒便会消散,更何况凝炼。其对秦越自己的修行推演也相当重要,可他仍然毫不犹豫,将每次所得大部分分与众人,这让程钧不得不感叹秦越的用心。

  而自从白少卿第二年在自己的骐骥岛岸边修行之时,无意中看见了当年漏网的一两只刚刚入道水平的妖兽后,他就将在蓬莱灵台附近海域捕猎妖兽当成了一种修炼的手段。每三年的中秋时分,白少卿便将最近从蓬莱海上捕来的各种奇怪妖兽,交给程钰和冯宜真化为食材,不消说,这些佳肴灵气盎然,每每在夜间宴上大放异彩。

  有蓬莱灵台十三岛的仙药灵草作为储备,陆令萱的丹道修为飞速提升,而花月岛在她的精心打理下,已是芝兰遍地,处处瑶草灵花,云雾缭绕,烟霞缥缈,月下看去,宛如仙境一般。于是陆令萱自不必说,在这三年一次的聚会上,各种丹药都按照各人所需细心分好,并认真记下众人日后所需,以备下一个三年。

  至于尹生云,每次都会给不同的人炼就新的法宝,顺序飘忽不定——她在老魔的指点下,法宝成功率大大提高,就算炼器这一项上还未入天道,也差不远了——不过如今也几乎每个人都得到过一份了,譬如程钧就又得到了一柄法宝长剑,虽不如他自己的沧海,也是不错的备用。

  张清麓一开始确实没反应过来,他从小便是无罪的唯一弟子,身份高贵,远超他人,修行所需的供奉自然是少不了的,若还有什么需要,只要他提,便直接有人给送过来,他也只觉理所应当。因此他在上清宫时,竟从来没感受过如九雁山一般的同门间平等友爱氛围,也从没想过要为他人做点什么。

  不过,三十年前,当秦越摇着扇子,笑吟吟望向张清麓,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含恶意的揶揄之时,张清麓却只是一笑,不紧不慢,从袖中乾坤袋里分出十余份手制香料,一一分给众人。这样的大手笔不但出乎秦越意料之外,连一边围观的程钧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因为他却是认得,张清麓这香料是上清宫的秘传,以燕云特有的几乎灭绝的珍贵灵木七叶檀梨制成,在修行时点燃,可以极大地降低心魔发生的几率、清魄安神,非常难得,几乎是法宝级别的消耗品,估计张清麓自己都没有多少,反正程钧前世是基本上没舍得用过。这次一下拿出这许多,却不知下次他该以何物代替。

  不过程钧没想到的是,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之后所有的聚会中,张清麓竟然都拿出了同样数目的香料。按程钧所想,就是无罪或是玄道应该也没有这么多七叶檀梨木,除非是泊夜自己才有可能。这个疑问直到某天他到了赤练岛上拜访终于真相大白——在赤练岛上的一条隐蔽的溪水之畔,程钧看见了一片七叶檀梨木林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舒展。

  如此,时光匆匆而逝,而第二十年中,秦越顺利结成金丹,成为继程钧、张清麓之后众人中第三个结丹真人。而就在前不久,陆令萱、尹生云也纷纷进入精魂天地,蓬莱正宗的整体实力上了一个显著的台阶。

  然而,这依然不够。

  程钧闭上眼睛,缓缓地将心神沉了下去,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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