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琉璃

君可持否?木有枝,人间世。

【翻译】【Superbat】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第二章 薛定谔的猫 (正文完)

作者:bonehandledknife(ladywinter)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2971100/chapters/29653248

第一章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

第二章 薛定谔的猫

布鲁斯注意到梅西目视克拉克离开房间,随后她收回目光,盯了布鲁斯一眼,依然站在机房门外的厨房边上。有个拿着纸夹笔记板的人走了过来,向她提问。但虽然她已经转身去回答问题,布鲁斯意识到对方依然在用余光关注他的动静。他琢磨着莱克斯到底信任她到什么程度。因为不管梅西以为她撞破了什么,她明显是不会让他随意闲逛了,她事实上的手段还要再进一步,目前一副似乎是要远远盯住他的模样。

她那种特别的步态让他不太放心,而她身上套装有三处能藏下匕首。

但布鲁斯在厨房工作人员中间还是安全的;他忽略了对方,从一旁的托盘上摸走一块开胃饼干。

吞了下去。

“做的真好,”他边吃边赞美那些厨师。他们嘟哝着应和了两声,心不在焉,都在关注电视屏幕。

而一抹蓝色身影现身时,厨房里响起了阵阵低语。

超人。

主持人对着镜头激动地用西班牙语飞速说着什么,回应着节目组其他人的祷告与欢呼声。同时超人轻轻落到地面上,将女孩交给她的母亲。镜头里的群众潮水一样围涌上来,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如同试图触摸一尊流泪的雕塑。

镜头给了他的面部一个特写,而布鲁斯看到超人环顾四周,望着无数只伸来的手。主持人在现场直播解说,好像那外星人是神圣的化身,正在赐福众人。他们分析那是他喜悦的表情,浑身充满了安谧的幸福,带着克制的恩慈。那种修辞通常会在描述宗教艺术品时出现。

布鲁斯认为比起上述言辞,从电视屏幕这端来看,那人更像是不知所措,忧心不已。

他移开目光,瞥了莱克斯的助理一眼。她也在关注这则新闻,面上表情严肃,下巴绷得紧紧的。

在她身后,一名红裙女子目光与他一错,然后溜进了机房。布鲁斯从托盘拿起两杯香槟走了过去,递给梅西一杯。

“来一杯?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鞋子。”

她接过了酒杯,但双眼眯了起来。“您还有什么事吗,韦恩先生?”她随手放下杯子,目光转回桌面上。她身后的红衣女子迅速回到了楼梯上,朝他扬了扬头。

楼上见。布鲁斯读懂了她的意思。

布鲁斯搁下手中的酒杯,又抄起了另外一杯,朝梅西举了举杯。“好了,我现在没问题了。”

他在助理小姐身前信步上楼,梅西的身影随即消失在楼上的人群中,而他赶上了那场非常尴尬的演讲的尾声。

布鲁斯花了一分钟回顾刚才的二十分钟。不可能超过二十分钟,他溜进机房可能最多花了三分钟,七分钟用来下载数据,后十分钟

那感觉像一个纪元一样漫长。

一直以来,布鲁斯在身为蝙蝠侠时比在自己构建出的布鲁斯.韦恩人格里更接近真实的自我。在他完成了多年的训练回到哥谭后,这种荒唐剧表演是必要之恶。他告诉自己这与普通人工作中跟顾客交谈、给混账上咖啡还必须保持微笑时的角色扮演没有两样。

“谢谢,祝大家玩得愉快!”

参加这样的慈善活动算是变种的夜巡,而它留给他的伤痛比在哥谭街巷中的夜巡在他身上留下的还要深。即使他能无视众多权力掮客与资本代理人冗长虚伪的寒暄交际,但名流身份下的现实一面让他必须在遭受短期损失和完成长期目标间权衡利弊。而各色美人追逐他的身影,如同争夺一份奖品。

他们演出了据说布鲁斯.韦恩会为之沉迷的那种人的模样。

他年轻的时候更擅长跟这些人一起入戏。这就像一场人人都投身的剧目,目的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攫取利益,利用彼此,如是而已。随着年月的增长,布鲁斯不断思考,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牺牲了一切,交易付出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后,哥谭变得更好了吗?

过去十八个月里,他以布鲁斯.韦恩活跃的次数少于以蝙蝠侠身份出没的次数,同时感觉‘布鲁斯.韦恩’的伪装越来越难以维持。他在阿尔弗雷德坚持让布鲁斯多出去走走的时候会望向杰森的纪念柜,那样的坚持如更多事情一样逐渐消逝无踪。他明白今晚出席活动的成功会让他得到一句沉默的‘我跟你说过’,甚至一句关于子嗣的数落。

最有可能的是阿尔弗雷德在默默跟自己打赌,打赌多少句拐弯抹角的针对之词会让布鲁斯爆发,让他最终喊出“你怎么能这么说?”和“我不会找人代替他”以及“我的儿子已经死去。”

布鲁斯从没当着杰森的面这样叫过他,更何况——

更何况——

总之,这些言语并无必要。没必要说出口。那是多愁善感,他们还有工作需要完成。

他是他父母对这世间的遗赠。而布鲁斯是杰森的……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儿子。他能一直保护哥谭,可杰森下葬后几乎还不到一个月,那些飞船如同赛博朋克作品中的梦魇一样降临到他们的世界,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哥谭的姊妹之城被它们破坏摧毁。布鲁斯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更多他所负责的人们在他面前死去或者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一个小女孩在哭泣)

重点在于布鲁斯已经活得比他应得的寿命要久了。重点在于布鲁斯准备去反抗一位神祇,因为他不相信那是一位仁慈,善良,为人类着想的神祇。对那个外星人而言,地球一定跟一座瓷制的房屋没什么两样,在它沉重的指掌间遍体鳞伤。而布鲁斯拒绝让它毁掉更多事物了。

那传输设备连上了服务器。

剩余七分钟,上面显示。

然后布鲁斯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握在一模一样的指掌之间。

他一瞬间内意识到如下事实:有人在跟踪他,那人行踪隐蔽,他感觉到有急速移动的物体搅动了空气,但并不是一拳袭来的风声。布鲁斯本人超过二十年的经历与危机中磨砺出的条件反射都没让他反应过来。

这位不速之客貌似无名之辈,然而布鲁斯早就做足了功课。他一直在搜集那身着蓝红双色的外星人相关的录像片段,试图分析它的思想和藏在蓝眼睛之下的动机。

他有一双蓝眼睛。

即使眼镜的存在柔化了面容的线条,布鲁斯依然分辨出了颧骨和唇部条的形状和前额上蹙起的眉毛。

超人。

他心中某部分在恐惧下尖叫起来,对此毫无准备。十八个月的怒火与憎恨在一刹那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直到他再次掌控住自己。若有另外一世,他会选择先以蝙蝠侠的身份面对对方,以愤怒和决心铸就的铠甲守护自己。(他的恐惧总会被铸成愤怒、决心以及力量。但他眼下来不及披上那副铠甲)布鲁斯.韦恩的护甲则由衣饰,微笑以及诱人转移目标的能力织就。由金钱与谎言织就。他压下纷杂的念头,收摄心神以获取战斗先机。

他要在这场战斗中存活下来。

超人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可以像折断屋梁一样将他的手腕一折两段,可以把布鲁斯像一只蝴蝶一样钉在墙上,可以——

像爱人在轻抚一样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

“啊,你又是什么人呢?”布鲁斯.韦恩对这套路驾轻就熟,虽然那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神经突触却满足于将感受到的过量感官信息转化储存为长期记忆。

那只手形状优美,上面一点老茧都没有,对方的力度柔软,克制,即使目光迷茫了一会儿。对方的手指没有用力,拇指下意识地精准抚上他的脉管,仿佛在寻找布鲁斯的脉搏。

对方的指尖带着热意,但不至于灼人。

但布鲁斯依然会发誓超人放手时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通往机房的门是玻璃的,他在心中提示自己。任何人往这方向扫一眼都能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布鲁斯.韦恩需要一个在此驻足的借口。

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想到,把超人揽了进怀里,还读出了一个名字使得那双真诚的蓝眼睛眨了一下,目光中闪过种种思绪。那思绪切换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布鲁斯根本分辨不清。那一刻他格外像一个外星来客。而一秒钟前,超人与一名迷惑惊讶的人类别无二致。

那只是个优秀的伪装吗?

对方微微倾身,因为布鲁斯顺着廉价的聚酯挂绳把他扯了过来。挂绳提供的拉力对超人来讲应该不值一哂,他只要不动就能将其挣断。

超人还没有我高。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视角超脱,望着对方的手伸向布鲁斯自己的脖颈,轻触他的脉搏。如果那双手在那个位置用力捏紧,差不多一分钟,他的大脑就接收不到足够的氧气,而就算训练有素如布鲁斯本人也只有晕过去。这非常轻易,一位体重90磅的女人就能做到,何况那双手能够击穿岩石。

布鲁斯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感觉脆弱无比。他的心跳在对方的指尖下无助地搏动,等待着那双手合拢收紧。等待死亡的降临。

等待证明自己的理念的正确性。

如果超人在跟踪他,他能够窥进布鲁斯的内心吗?他知道布鲁斯在追寻什么吗?他理解布鲁斯是多么想要让他堕入尘埃,在自己的靴底碾转,望着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因痛苦(或者与之表现相似的某事)中扭曲变形吗?

他的脉搏在耳畔跳动,伴着灵魂出窍般的恐惧,布鲁斯意识到自己离性起只有一步之遥。

“离近一些更好。”

上帝啊。

他要求进一步解释。(布鲁斯一定是错认了那声音中的欲望,一定是。因为如果他没错的话,为什么那外星人不直接——)

超人的手往下滑至布鲁斯疯狂跳动的心脏之上,如同他能听见它的搏动并且想要把它挖出来一样。布鲁斯在头脑中回放外星人触碰过的地方,手腕,咽喉,胸膛,然后得出了一个震惊的结论。

“……真的?”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怎么能找到我?”

超人看上去局促不安,有些窘迫。束手缚脚。

布鲁斯知道吸引力看起来,听上去是什么模样。布鲁斯明白自己的长相,财富,地位让多少人希望能够将其据为己有,知道他们没有试图这么做因为布鲁斯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而以超人所支配的力量来看,他完全可以将自己想要的事物据为己有。然而,他站在那里任由布鲁斯挪开他的手。明显是由于沉醉在布鲁斯的心跳声中而像一只猎犬一样顺着声音跟着他来到了这个房间——“你之前寻找过我,克拉克?”

“是的,”克拉克安静地答道,就像克拉克就是他的真名一样,可能它确实是。可能它曾经是。这是他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吗?是他成长时使用的名字吗?他是像普通人一样在此处生活吗?

这改变了一切。这让他所有的计划变得毫无意义,一文不值。这太荒谬了,克拉克怎么能用这种充满敬畏与信任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一个渴求清水的人一样望着布鲁斯呢?

“找了很多年了。”

布鲁斯看着克拉克,感觉支离破碎。他抓住超人的手,目瞪口呆。布鲁斯长满了茧,指节坚硬,上面有细小伤口的手指,感觉触碰着应绘在教堂彩色玻璃上的身影。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那一刻想,张了张嘴。(我都会给你。

 

阿尔弗雷德如同一泼冷水一样打破了他们的氛围。

可以说时机选得不错,鉴于莱克斯的助理随后也过来干扰他们的对话。

而说起了莱克斯……

“布鲁斯.韦恩!”莱克斯径直向他走来,看起来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的样子。“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嗯,他去哪儿了?”

“别担心,”布鲁斯大笑起来,对着他扬了扬杯子,“我已经认识你库存的美酒了。”

“喝了有酒一欣四分之一了吧*,我说得对不对?”卢瑟的目光仍然在扫视四周,神色显出一丝恼怒。“真是失礼,该有羊羔的时候却找不着了?”

‘……无论是燔祭是平安祭,你要为每只羊羔,一同预备奠祭的酒一欣四分之一**,’布鲁斯心中抬了下眉毛,但假装迷惑地拖长了声音:“莱——克斯,羊羔是要配红酒的,不是香槟。”

“你说得对!”莱克斯欢呼道,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那如果我带来红酒,你会带来羊羔吗?”

什么东西?布鲁斯记下了这古怪的感觉,或许日后会有用。

梅西出现在对面亿万富翁的肩旁,“莱克斯,参议员想跟您谈谈。”

卢瑟假笑了一下,欠了欠身以示歉意,和梅西一起走远了。

他们一消失在视线之外,一只秀美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臂弯。布鲁斯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认出了那名身着红裙的女子。

“似乎我今天晚上什么人都见到了。”

“是朋友,我向你保证。”她朝他的方向侧了下头,仿佛要凑近他的耳畔说一句调情的低语,同时伸手抚过他的胸膛,滑过他的外套。“我想你我之间的目的并不冲突。莱克斯有一张照片是属于我的。”

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突然多出了一点重量。

“这个,我想,是属于你的。我相信你会愿意有所回报。”

“你相信?”布鲁斯不喜欢欠陌生人的情,他的公众形象也并不让人信任。他朝她放肆地笑了笑,与其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的工作是复原过去的事物。”她微微一笑,仿佛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在那笑容下赤身裸体。“我知道如何看穿残破的表象,发掘出只是需要……修复的部分。”

他几乎要苦笑一声。布鲁斯将其转为一声不怀好意的轻笑。“而你就是那个准备‘修复’我的人?”

她大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认为你是个比我们两个所了解的要好的多的人,韦恩先生。即使你自己有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她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布鲁斯的面颊。

即使到了布鲁斯这个岁数,他依然突然感觉像个孩子,感觉像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或者逝者面前那样受到了责怪。

“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口袋。“可能还不止如此。据我所知,你向来底牌充足。”她又神秘地笑了笑,随即走开了。

布鲁斯望着她的背影,思考了一阵,然后拨开外套的左领口,伸手向口袋摸去。在光滑熟悉的数据传输设备外壳旁有一张名片。

他将其拿了出来。

戴安娜.普林斯,上面印着,古董修理专家。

注:*部分均为圣经旧约民数记15-5段落部分,欣为古代希伯来人液量单位,约相当于1又二分之一加仑或6升左右。以及莱克斯显然在不怀好意地以羔羊比喻基督般的超人。

*

另一种人生中,或许布鲁斯再花上半个小时闲聊社交终后于得以脱身离开之后,此时正盯着进度条,看自己的系统解码从卢瑟那里取来的文件。

他可能还会在显示器前失去意识。

这一世里,他心不在焉地磨蹭着双手,追寻着幻觉中残存的余温。因为虽然上一刻他与克拉克情思交涌,可两人却几乎没有触碰到彼此的肌肤;此刻只留下在他喉间、胸膛处的轻触以及他们指尖相合处的余温。

只有一面之缘便陷入这种状态真是愚不可及。布鲁斯知道自己情感激烈、长于洞察,接收信息及领悟其背后涵义的速度比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要快,能够解开他人无法破解的谜团;这让他能够成为蝙蝠侠,踏上这条道路。

这让他别无他路可行。

为什么他能够行常人不能行之事,战他人不可战之敌?为什么他能做到的事情比整个JC部门所做到的事情还要多,而且甘心如此?为什么他能够理解那哥谭窄巷的那一夜(以及通过之后的无数夜巡)将注定他会为之奋战终生?

布鲁斯自那场悲剧降临在自身的那一刻起便明白,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可能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而他个人的痛苦只是他人痛苦的共鸣回音;明白他自己只是格外幸运在人生的前九年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痛苦,意识到他人可能终生生活在这样的伤痛中,日日负伤而行。而一定会有什么事情,某些事情是他能做到的、必须去做的。为避免更多的悲剧,他责无旁贷。

那一夜他目睹父母咽下最后一口呼吸时领悟了上天的启示,那启示永驻于他的心间。那一夜改变了一切。

今夜也注定如此?他思忖着。两者无法比拟。

他遇见了超人。他与克拉克交谈,他们连话都没说几句。这不一样……

这不一样。

(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被抱离一栋着火的建筑)

这都一样。

布鲁斯回忆起几天之前的一个夜晚。他终于发现那些人口贩子名下还有其他的产业,在被他端除的桑托斯团伙使用的藏匿之处外仍有另外的监牢。而很多女人被关在那里,无人照管,被犯罪分子如扔掉一把射空子弹的枪一样弃之不顾,可那天几乎已经是她们在缺少食水的情况下所能坚持到的极限。而他破开牢门后,却发觉那些女人都是被罪犯们承诺过的正经工作欺诱至美国,尽管她们基本上一点英语也讲不出,读不了。

如果这些女人连街头的路标都不认识,路都不会问的话,那就需要有人引导她们。但当时已经来不及去找既懂广东话又能有同理心能理解状况的人了。他不放心将这些女人交给JC照看,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她们语言不通、无人可以求助、没有身份、“反正最后也会去卖”。他不相信这些女人不会“被消失”。她们因追寻希望而来到了美国,布鲁斯不能放她们不管。

所以蝙蝠侠将她们领到了一所由他名下某家慈善机构资助的收容所。而落在他的耳中的感激仿佛电视中那令人不安的触碰,那把他当成救世主一般而朝他伸来的无数只手。

(他不是救世主)

目前蝙蝠侠独自一人在街巷间战斗。阿尔弗雷德提供远程支持,为此布鲁斯心怀感激。他也庆幸于只有他一个人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只有他一个人会面对真正的危险。他早已做好了计划,无论他犯下了怎样的错误,甚至因此殒身,从而导致布鲁斯的身份遭到了怀疑甚至被曝光,他都能确保阿尔弗雷德的平安与清白。

(他试图当好一名优秀的儿子)

克拉克望着他的模样就像他已然了解了关于布鲁斯的一切,而可怕的是或许他确实了解。他很可能看到了布鲁斯在人群中长袖善舞的模样,从新闻里听过他的种种劣迹,他发觉了他试图窃取数据,还帮忙遮掩痕迹。他多年以来一直在聆听他的心跳,而他的听力会敏锐到什么地步? (不足以定位他的位置, 但可能敏锐到足以了解他除了——之外肤浅虚伪,举止放荡的一面。)

克拉克似乎了解了他的一切,但依然表现得如布鲁斯并非堕落的化身一样抚上他的脉搏。

他真的知道布鲁斯所求之事吗?他知道布鲁斯在寻找杀死他的方法,遏制他的手段吗?

布鲁斯非常清楚自己对哥谭这座美国重要城市的控制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他掌控着这座城超过半数的地产和企业、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社会资本以及藉此而生的韦恩集团对美国整体经济的巨大影响力。但即使布鲁斯拥有这样巨大的能量,经过了二十年的持续努力,他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的父母当年做得更好。而事实上,布鲁斯想过他是不是让这城市变得更糟糕了。

如果存在一个布鲁斯信任的人,他理解布鲁斯所见到的一切,并能在特定时刻告诉他“停手”,为这种人什么代价他不愿意付?

(或者目睹了同样的事情,然后说“去吧。”)

超人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吗?除了一只抚上手腕的手,他愿意接受其他束缚吗?

克拉克能么?

布鲁斯走到自家码头边,脱下大衣,卷起袖口。

他盯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看了好久。那星光消隐在哥谭的污染下,被城中众多工厂排出的浓烟以及条条大道上闪耀的霓虹灯所吞没。

他盘坐下来,起初感受到了从湖面吹来的轻风带来的一点寒意,直到他开始调整呼吸,控制心跳和体温。他从那些能在雪中光着上身赤足打坐而不受影响的僧侣那里学到了这个技巧。相比之下,他目前的环境算不了什么。

他更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放缓了自己的心跳。之后让心脏的搏动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那些寺庙中的上师能将心跳放缓到几乎停止不动的地步。他们可以以这种在外人看来已经死去的假死状态生存好几个小时。

一抹色彩从夜空上飞掠而来,如同一颗流星般陨落在不远的湖水之上,其尾迹在湖面上划出一笔皱褶,而他听到穿着靴子的双足轻轻踏上木板,朝他的方向走来,听到一双膝盖触碰到码头那“咚”的一声和一阵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们手指相触之处的温差让他感觉自己已被灼伤。

布鲁斯。”

他将脉搏的频率升了回来,使之能与对方念出他的名字时声线的颤动共鸣。

布鲁斯的意识逐渐回归上浮,他之前在全莲花坐时叠起了双手,但清醒后发现克拉克把自己的手置于他的掌拢之间。

他将克拉克拉近身侧时注意到对方眼神一惊。

布鲁斯平静回视。

克拉克目光中显示出万千思绪正从他脑海中奔流而过,但过了一阵,他放松了下来。

“所以说,”布鲁斯开口道,“这是真的。”

“你是故意的。”克拉克陈述事实。他的语气中没有难以置信,如同他已经经历过难以置信的阶段,没有愤怒,仿佛愤怒的阶段也已经过去,而直接到了事实陈述阶段,好像他已经接受了布鲁斯会这样做,对他有了足够的了解而知道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克拉克这样说只是让他明白克拉克理解他,而不是在命令布鲁斯改变行为模式。

布鲁斯无法直视这个念头。“你一直在听。”他转而说道,观察着超人的蓝色制服。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这制服质地精致,上面有细腻的纹路图案,跟其从远处看起上去或者在监视器或摄像头里显示出的明亮纯色并不一样。大量折射光线的曲折纹路组成了图案的主体,那是一种无隙的循环镶嵌,一层不断变幻的伪装。

“是的。”克拉克移开了目光,又望了回来,缩回了手。“我可以不再听下去。”

“如果不再听会有什么影响?”根据布鲁斯放缓心跳后克拉克现身的速度,他基本上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一下克拉克会怎么回答。

对方似乎在努力维持面色不变。“会很难受。”

“讲清楚一点。”

克拉克思考时前额拧成一团,目光随之转动。“就像如果有人通知你、要求你永远不能再吃一口培根,或者永远不能再闻到玫瑰的芬芳。永远不能仰望群星。”

他的披风像某种奇异的液体一样积在他们身侧,堆起的皱褶泛起丝绸般的光华。布鲁斯想要抓住它。把克拉克拉近。

“你能做到的,对不对?不再去听。”

他知道克拉克会同意。

“如果需要的话,是的。”

布鲁斯命令自己的手保持稳定。

“这就是你要的解释。”

布鲁斯摇了摇头。这些仅仅是普通的愉悦,属于人类的愉悦。没有什么布鲁斯不能交付给他的。但他感觉克拉克言辞所描述的内容只是答案的冰山一角,真正的答案要远比这复杂深刻得多,而从克拉克的表情上看,他也清楚这一点。

“这个声音对你来说很熟悉。” 对你而言,我的心跳听上去很熟悉。

克拉克注视着他的面庞,一只手五指分开按在他们之间的木板上,倾身前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听下去。”

这句话悬在安静的空气中,如同一只被扔出来的决斗手套。

布鲁斯想要向前挪近一点,想要交出克拉克所求的一切,而克拉克直起身迎上他但——他顿住了,或者可能是布鲁斯顿住了身形。

有些事情你必须了解。

请允许我。克拉克一言不发地恳求。他的嘴唇近得诱人。

然后世界在他们身旁撕裂开来。

一个头戴红色面甲、身着红色制服的男人从波动的裂隙中探出身子。布鲁斯和克拉克快速打量了他一眼,提高了警惕,但他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以免误解而导致的攻击。

“蝙蝠侠!露易丝是关键!露易丝是——我来得太早了吗?”这个人长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呻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哦我的天啊这次连位面都不对!”他从指缝里又往外瞟了瞟,然后再次捂住了眼睛。“感觉像撞上了父母的特别时刻,真是太糟糕了。”

克拉克挪了一下,挡在了布鲁斯身前如同要保护他一样,随之站起身来。布鲁斯也站了起来,从克拉克的肩后注视着新来者,同时观察起世界的裂隙,那里仿佛有一团量子云与闪电组成的风暴。

“你知道吗,别管这些了,超人,他们要来了。他会试图控制你。”那人说得飞快,语速基本上让人无法理解。“我都不知道露易丝还是不是关键了。哦我的天啊,可能是你,自己做好准备吧蝙蝠侠。我不知道,我得走了。”

然后他撤身离开,裂隙也随之合拢。

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被刚才的动静所产生的真空吸了过来,成为了其留下的唯一痕迹。

“好吧,这一点都不算不祥之兆。”

超人低下头盯着脚面,神情黯然,随后抬眼望向湖对岸。“佐德那种事情要再来一遍,是不是?”

布鲁斯顿了顿,抱了抱他,转身去开门。“来吧,有些东西你必须看一下。”

*

布鲁斯领着他走下楼。克拉克在金属台阶上行走时几乎没有脚步声,而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洞内的一切。

他琢磨着超人在一瞥之下能看清多少内容。

布鲁斯把他带到显示器前,之前的数据解密已经完成,现在程序正在搜索白葡萄牙人的信息。他沉默地点开了一个个关于某种发光绿色含氪矿石的文件,点开了相关视频和氪星细胞在该物质下破碎分解的模拟运算。并任由这些信息所代表的含义将他毁灭。

克拉克看过了资料,然后像完全没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一样转身向布鲁斯问道:“那现在计划是什么。”

“你还信任我?”几个单词随着屏住的呼吸离开了唇畔。

“你也可以把这些内容藏起来。”

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我之前在做计划,没错。”计划冷血地谋杀克拉克。布鲁斯通过他的神色和肩膀的姿势说明了这个想法。

“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布鲁斯发现对方注意到这句话让他不安地动了一下。在此刻,他是可以控制住自己那颗心的猛跳与飞速攀升的脉搏,可以让自己显得无动于衷的。

但他早已受到了触动,不是吗?克拉克从一开始就听到了。

还有什么输不起呢?

“眼下的一切。”布鲁斯回答,坦白自己的内心,明知这会让他痛苦不已却并未止步于此,“你在这里长大,对不对?”

克拉克耸了耸肩,“堪萨斯算这里吗?”

堪萨斯,”布鲁斯以掌心抵上前额,不但长于地球,甚至……“怎么,靠奶牛、玉米和苹果派长到今天?”

“这个,我们家是种了玉米,但奶牛只养了一头,不过妈妈的苹果派确实棒极了。”

“你妈妈的……苹果派”。布鲁斯语气平平,试图掩盖住心中的痛苦。

“我要告诉你,玛莎·肯特已经连续五年拿到了我们县里厨艺蓝丝带奖,而且……”

克拉克的话音在他注意到布鲁斯的表情后逐渐消失。

布鲁斯不知道他自己流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玛莎。他母亲的名字是玛莎

布鲁斯清楚自己与这座城市里的那些恶棍有多少相似之处,明白自己如他们一样都被哥谭所孕育定型,知道只要一个微小的契机,命运之手一次恶意的偏转,也许就是一个特别不顺的日子,就能让他堕入深渊。知道如果他没有阿尔弗雷德,没有金钱或者关系和权力,他与那些人可能毫无两样。

但从没有过哪一天像此刻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与那个枪杀了他的父母的人已经相似到这种该死的地步。

他从来没有堕落到这种程度。(因为他也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从未感到他的关系毫无意义,他的财富一文不值)。他终于理解了过去的几周里阿尔弗雷德试图在警告他什么东西。

布鲁斯会——

会去——

“嘿,”克拉克静静开口,双手悬在布鲁斯的肩前,好像拿不准自己得没得到触碰他的许可一样。

“我曾经计划要杀掉你。”最后,布鲁斯终于开口承认了这件事情,随即将自己交至克拉克的手中,倒了下去,让重力掌控他的身躯。

克拉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

这不公平。他根本不配。

“我看出来了。”他说话的语气像已经原谅了布鲁斯一样,而布鲁斯不能理解这一点。他作痛的头颅抵上了克拉克的眉毛,对方仰起脸迎了上来,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

这让人心神欲裂。

他们之间涌动着过于强烈的情感。两人已经离的那么近了,近到呼吸着同样的气息,能够看清彼此眉眼间细微的表情,能够看到变深的瞳孔。在这样的距离,布鲁斯无法不注意到他自己已经被彻底原谅(被视若珍宝,钟慕于心),也无法不报之以同样的深情。他想要打破这样的氛围,将其转为一个拥抱,一个吻或一次鱼水之欢,将其变得可以量化。可以承受。

他的肺叶因呼吸的频率生疼,因屏住呼吸的时长生疼。

“我觉得我最后下不了手。”布鲁斯说道。

“这我也看出来了。”

克拉克凑过来吻了他,不,这实际上变得更难以忍受了。布鲁斯感到愈发暴露,愈发无法应对眼下发生在他们之间无论到底算是什么的一切,这夺去他的心神,在他心海间升起群星的一切。

克拉克发出的声响在布鲁斯的骨架间共鸣,让他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脚趾,使他倾身探去将那声音从克拉克的唇边直接啜饮而尽,让布鲁斯把手伸入他的发间,贴近他的身躯。

阿尔弗雷德砰地一声踏入了蝙蝠洞。

“很抱歉布鲁斯少爷,可我还要在这里工作。”

布鲁斯对此……呃,好吧,这话很有道理——他们正倒在阿尔弗雷德的工作台上,那桌面撑不住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阿尔弗雷德的不赞同。

在他们不好意思地从桌上下来之后,他的照料者故意将一个盛着一大瓶咖啡和三个咖啡杯的托盘隔放到了他们中间。而阿尔弗雷德简单问了两句克拉克的口味后,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径直递到克拉克的面前并把他盯得坐了回去。

克拉克接过了咖啡,飞快地瞄了布鲁斯一眼,仿佛在接受测试一般喝了一小口。

“我猜您不会特别反对收养?”

克拉克微微一顿,但仍然没有移开对视的目光,并且咽下而不是呛出了那口咖啡。

“不要理他。”布鲁斯带着仅剩点滴的尊严在绝望中开口。

“我想您二位或许也可以选择代孕。”

“阿尔弗雷德!”

克拉克又啜了口咖啡,能看出他在考虑措辞。他把玩着杯子,目光中流转出纷飞的思绪,任凭沉默发酵。

“我不反对孩子,但是,”他望着他们两人。“这种问题难道不是更适合留给第二次约会之类的吗?”

“几天后哥谭古典博物馆有个展览。”连成句的字词在洞穴中飘荡回响。但布鲁斯不太清楚是这些词是哪里冒出来的,也想不起是怎么时候决定要说出来的。

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转头盯着他的时候感觉被抓了个现行。

克拉克微笑起来,“而你想要找个伴儿。”

“之前还没考虑好。”布鲁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那到时候你七点来接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克拉克令人目眩神迷。布鲁斯一想到他权衡了与布鲁斯共度未来时光的可能性而不认为它是个坏主意,想到克拉克甚至乐意到跳着方步与他携手步入这样的未来,还能够随着布鲁斯的节奏调整自己的节拍时,他只能做到将克拉克留在自己的余光里。

“那是假设您愿意将今晚算为第一次约会。”阿尔弗雷德的口吻格外冷淡,语气里带着父辈特有的那种不满的腔调。但他说得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不,那是假设克拉克同意明天让我约他出去吃午餐。”

他朝着对方露出最“布鲁斯.韦恩”的微笑。

“怎么样?”

身着外星制服的克拉克表情高深莫测,从咖啡杯上方端详了他一阵,然后慢慢喝了一大口咖啡。

*

克拉克在他身畔低语,“那我们应该把这次算作第九次约会吗?”

博物馆以带有弧度的拱顶、曲线的装饰柱、环绕共鸣的回声、陈列在精致的玻璃贝壳型展柜里,如同在向哥谭的精英们致意的艺术品在他们周边画出道道环弧。而多数人不会意识到的是馆里差不多有六分之一是赝品,有的赝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未曾被人查验。

但是,布鲁斯沉思,完美的仿品也是有它们的价值的。比起被锁进私人收藏或卧室里的真品,如果这些仿品成了大众通往艺术殿堂的唯一途径,那又何妨让它们在博物馆的聚光灯下闪耀呢?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给它们一片天地呢?

“阿尔弗雷德会说这是第六次。”布鲁斯研究着超人的背影。面前的人并没有特意含胸塌背,但他的肩膀确实往前敛了一点以柔化身体的线条,身上的衬衫被胡乱塞在裤子里来营造出一种肚腩的假象,而他的动作中注入的力度让人们下意识认定这人体重足有230磅。

与此同时,超人在人们眼中既轻若无物,又自身既为引力的核心。他举手投足间似乎便有无穷的力量,而这比他身上其余一切都要真实。

怎么样?他那天问道,克拉克后来以行动回答了他。一双热切的手抚遍他的全身,把他抵在湖畔宅邸的玻璃窗前;而被连根吞没之时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身心归位。终于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与真实。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后来又溜回你的码头了。”这句话说完,克拉克并没有尝试轻碰一下布鲁斯的臀部,没有充满暗示地轻拍一下他的后背,没有意味深长地伸手扶上他的手臂。他拒绝让那句话中的内容或潜台词影响到他的语调,或因此拉近他们躯体的距离。 

布鲁斯对此又是想笑,又因挫败感而微微发抖。“你是把那次算作第三次约会吗?”

“哦,你知道一般人怎么看第三次约会*。”(注:西方有第三次约会时便可以期待上床的说法)

噢,他还真的知道,好吧。在阿尔弗雷德像一个任性的少年一样将克拉克赶走后,他以无言的词句和无数的眼神诉说着我跟你说过。布鲁斯出于自保逃上了楼梯。他正在给自己做着夜宵的时候发现克拉克在窗外礼节性地敲了敲他的玻璃,显然是又绕了回来。

然后不知怎的,他最终吃掉了布鲁斯一半的三明治。

然后,在充实的一小时后,他占据了布鲁斯一半的床。

至少他没把被单都抢走……

布鲁斯大概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如何变幻的,对此很不高兴,他走神了。他转而仔细观察全场,找到了想找的人。那名女子正在跟博物馆馆长在马其顿文物区徘徊。

他发现克拉克也望向了同一个方向,于是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亚历山大之剑,一柄曾经斩断戈尔迪之结的利刃。那是一场大胜。”詹姆斯.哈蒙对艺术品充满热忱,事实上有时过于热忱了,以至于有时顾不上在交易中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这也是他未能跻身于最优秀的博物馆馆长之列的原因。如同其他涉及巨额资金流的行业一样,顶级艺术圈是个不讲情怀的地方。但那不是哈蒙的专长,也不是布鲁斯属意他担任馆长、韦恩基金会付他薪水的原因。

客户服务也不是。戴安娜.普林斯只是出于女性的礼貌纵容着他的喋喋不休,一边随口附和。

幸运的是,或许他那位下属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所长进的。没过多久哈蒙就先行告辞了。

布鲁斯抓住了这个时机切入进来。“那是赝品。”展示一点人们印象中的‘布鲁斯.韦恩’不应该知道的知识有助于沟通开场。“真品在九八年卖给了——”

“而且那剑的金属结构看上去不对。”克拉克表示赞同,弯腰认真观察展柜里的内容。布鲁斯朝他扬了扬眉毛。

“看上去不对?”她问道,将注意力挪到克拉克身上。

“金属晶格的排布方式似乎过于现代了。”

他们互望了一眼,布鲁斯已经开始计划把克拉克拽到他的机械加工车间去测试这项能力了。

克拉克朝他展颜一笑,布鲁斯的嘴角抽了抽。

“多么有用的能力。”亚马逊人评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这能力我可拿手了。”那个小混蛋露齿一笑,挑了个布鲁斯甚至无法反击的时刻,用肩撞了撞他的肩膀,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身躯。“这就是为什么他带我过来。”

布鲁斯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谁说我想带你过来。”

“那是说谎。”戴安娜善解人意地应道。

“我知道。”克拉克微笑起来的模样本该令他着恼。但他生不起气来。“他向来如此。”

“那不会没意思吗?”

“倒也不会。”克拉克瞥了眼布鲁斯的面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还是很擅长说谎的。是我作弊了。”

“我也一样。”戴安娜微笑道,她金色缎带状的项链在光线下闪了闪。

布鲁斯在这两人再聊出点什么关于他的东西之前打断了对话。“根据我们之前谈过的内容,我给你发了几个文件。”多重加密后发到她的私人邮箱,只有她亲自验证身份后才能解密。

“哦?”

“我发了你关注的那个文件,不过你当时给我的文件里部分内容的确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她带着一丝警觉重复道。

“不是坏事!”克拉克开口道,“你可以认为这里有志同道合的同伴。”

“我们可以共同组建一个能解决某些‘有意思’的问题的团队。”布鲁斯继续道。

亚马逊人面露怀疑。有那么一刻,她流露出几分防备疏远,仿佛一位下一刻就要礼貌拒绝两位聚过来的陌生男士搭讪的社交名媛。

“我们真心期待你的加入,普林斯女士,也真心感激你之前的贡献。这本不是你的义务,但你的确帮助过很多人。”克拉克这种天杀的真诚让布鲁斯想要紧紧攫住他的面庞。“你不欠我们的。你想考虑多久都可以。”

这当然会奏效。

她打量着克拉克,唇边绽出的微笑里略带自嘲,仿佛映着旧日的幻影。“已经很久了。不过我可以把行程再延长一点。”

“如果你需要住宿的话我可以安排酒店。”布鲁斯提议。

“差旅费已经有人付过了。”她让他放心,然后又长久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嗯,今天晚上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完全没想到这场谈话的走向。而看你们日后的关系会怎么发展会很有意思。”

布鲁斯当然能够听出来她指的不是日后的队友关系。

克拉克咳嗽了一声,脸红了起来,他也听出来了。

“先生们,告辞。”她朝他们点了点头,以示告别及祝贺,随即径直离开。

他们目送她走远。博物馆内的声音随着她的远去逐渐回归了他们的耳畔。

克拉克轻轻喷了口气,“你有过感觉完全不是对手的经历吗?”

那是太常有了,布鲁斯在内心承认。热衷冒险逞能而且过于固执不愿低头的性格让他经历过的困境多到他都不愿意提。

但看看这一切最终将他引向何方,布鲁斯又瞥了一眼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男人。

他花了一刻钟想象如果他们年纪相当又同时披上了披风会发生什么。有克拉克这样的人相伴的的二十年会是什么模样?或许蝙蝠侠会习惯于有援军的战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灾星。或许他们也要花同样长的时间才能抵达此处。

或许他们一直没能相知相识。

“你是独一无二的。”布鲁斯.韦恩出于习惯应道,但克拉克认真地望着他,直到布鲁斯的假面消隐无踪。

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你选的角度是对的。可能还需要再见几次面,但她现在已经开始用心了。是你挽回了这件事情。”

“不光是我,”克拉克拧起了眉毛,“她也在考验你。如果你没能通过她的测验,挑起她的兴趣,那压根就不会有什么能挽回的东西。而她会加入团队的。”

他的话尾余音里充满希冀。布鲁斯自己之前从没想要过与他人合作,但他了解有人过去曾经想要与他合作,明白那样的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清楚克拉克比他更有人性,不像他那样身心破碎,他希望能有归属感。而布鲁斯会为他组建这样的团队;鉴于他们日后可能面对的危险,这是一种现实的策略。一种在布鲁斯没能从战场幸存下来的情况下负责任的做法。

“一个目标已经答应了,还需要联络剩下的三个人。”布鲁斯冲他弯了弯嘴角,“这样你就不是那个单打独斗的人了。”

克拉克向他投来一个眼神,“‘我们’。这样我们就不是单打独斗了。”

他脸上突然绽开的笑容让布鲁斯感觉内脏都被扯成了一团。布鲁斯试图如此说服自己,那个词什么都不代表。

“上帝啊,你真是让人分心,”布鲁斯边环视四周边抱怨道。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和他们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抓紧每一分空闲时间混在一起的过去几天都在证实他的观点。克拉克看上去特别熟悉他的日程安排;布鲁斯猜测自己应该对此感到不安,但他本人也在克拉克的手机上安了个追踪程序,还掌握着星球日报办公室的实时监控。

“那是坏事嘛?”

“你让我集中不了精神,”他拽了拽克拉克,使克拉克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我得忘了你。”

“那你准备怎么戒掉我?”克拉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纵容。

布鲁斯倾身凑近他的耳侧悄声低语,“准备通过用各种我喜欢的姿势X你直到对这事儿产生厌倦之心。”

。”克拉克嘶声道,然后大笑出声,“你觉得我们会有‘产生厌倦之心’的那个时候。”他的笑容扩大了,“你以为过度曝光会有用。”

以这个星期的发展来看,这是个站得住脚的问题。“一般一次就能起效。”布鲁斯沉思道,领着克拉克在不同的展览之间穿行,寻找安静的角落。他不允许自己考虑长久的未来,也从没有这样的习惯。他真心没想到能以蝙蝠侠的身份活过二十年,对他来说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只是以年而记的,而任自己纵情到对克拉克产生厌倦之心虽说是一条必经之路,但也已经是一种自我优待,因为这暗示他们还能有一段未来。而布鲁斯无疑是在宽待自己,因为他知道,他并没有未来可言。

“一般你‘一次’就——”被这念头击中的克拉克眼神都呆住了。“天啊,让我猜一下,你每月只跟某个新人或者你感兴趣的人见一次?剩下的时候你要不然忙于‘夜游’要不然就是跟你之前有过关系的人上床?”

布鲁斯眯起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而且你怎么——”

“你跟人过夜大多数时候都感到很无趣。”克拉克断言道,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忍俊不禁,“而你靠控制自己的心跳从中取乐。”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的这种结论——”

“哦,你不知道吗?”

“但我准备这周末什么都不干就把你困在床上。事实上,准备从现在开始行动。”他开始把克拉克往出口处拖去。

克拉克发出一阵金子般的大笑,而博物馆展厅高高的天花板捕捉到了这笑声,使它在空间中回荡,直到让人再也无法分辨出笑声的源头。而布鲁斯惊讶于自己究竟有多想停住脚步,继续听下去。

巨大的玻璃门被布鲁斯推开后将他们吐了出去,夜色像一个耳光一样扑面而来。克拉克被那夜色晃了一下,出于一分小小的喜悦,脚下顿了顿。而布鲁斯看穿了其中的含义。他往克拉克的身前迈出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前进路线并往他身上撞去,然后顺势带着克拉克一转,以免他们栽到人行道上去。他按在克拉克胸膛上和肘间的手温暖无比。

“小心点儿。”布鲁斯本意想要带着笑意低吼一句,但从他口中冒出来的声音却过于温柔,过于深情了。

克拉克的脉搏欢快地搏动着,好似他把身后博物馆的光带进了哥谭的夜色。他属于身后那样的一切光明美好的地方。布鲁斯很难放开他的手去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叫车。

他们等着车子来接,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凝出一团团水汽。

“为什么选择我的。”布鲁斯忍不住问道,而他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选择我。他知道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糕,躯壳下空空如也。他知道克拉克值得遇到更好的人,是个比他好太多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还有那么多可以弥补、可以追赶。而布鲁斯总是会去做必要的事情。克拉克想要他,需要他,那他就会在他身边。但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心跳?一只拇指抚上他的腕脉。

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克拉克仰头观察夜空,但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你知道吗?也有人的心跳奏出了更强的声音,有的韵律节奏更加有趣。我也听到过更为缓慢的心音。我能分辨出世上心跳速度最慢的那个人位于欧洲或者临近的地区。别的地方还有很多人的心脏跳得很慢,主要都是运动员。倒不是说你的心跳不够舒缓,只是还没达到他们的程度……”

克拉克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用拇指在他的脉搏上画着圈,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是个表象。他画的每一圈都合着布鲁斯的一次心跳起落。布鲁斯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呼吸也在随之同步,逐渐放缓,直到他心中满溢安宁之情。

“我觉得可以说你的心跳听上去与我的是天作之合。”

克拉克瞄见了布鲁斯面上的表情,在阿尔弗雷德把车停过来的时候再一次大笑出声。

“你不相信我。那没问题。”他在布鲁斯的面颊上轻轻一吻,钻进了黑色的轿车。“我会让时间来纠正你的想法的。”

“我敢赌你觉得刚才那样做是个好主意。”布鲁斯跟着他钻进了车里。

克拉克已经摘掉了眼镜,将其拿在手里轻敲着下巴,一边凝视着布鲁斯,目光中思绪川流不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狭小黑暗空间里,世人称之为超人的那个男人自然地舒展双肩,挺直后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尽管布鲁斯在身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便同样伸展了身形,当克拉克将他紧紧揽进怀中之时,布鲁斯依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你知道,长久以来,我一直……”

克拉克顿住了,布鲁斯因而挑了挑眉,不再去想怎么能够摆脱对方的怀抱。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贝壳,承载着你心音的贝壳。这是个傻念头,对不对?”

“……现在呢?”

“现在我不需要想象了。”克拉克说道,依然将布鲁斯抱在怀里。

布鲁斯头脑空白了良久,那一刻唯有扑闪的羽翼或星辰在他脑海中充盈闪耀。克拉克的话语在他们共享的空间里回响共鸣。他特别高兴以现在的姿势他看不见克拉克的面容,而克拉克不转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否则他的思维都无法继续转动下去,分析那句话中的含义。

你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或者——

如你所愿。

可能甚至——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收紧;领悟的同时也在抗拒其所代表的一切。如果他不去看它,不命名它,不赋予它固定的条框限制,或许它便会无形无质,在布鲁斯无论还剩多久的生命中长存不熄。

“这太可笑了。”布鲁斯说道,不知道是在说克拉克还是在说自己。

“是啊。”克拉克点头同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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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错误都属于我。

这篇文的正文部分就已经完结了。作者还有后续番外,但似乎很久没有更新。如果番外完结的话应该有很大几率继续翻译。

PJLSD后寻找方法转移注意力,于是当发现了这篇文文笔优美的第一章后就去请求了授权,不过后来作者更新第二章后发现这文发展跟预料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它算一篇基于BvS世界设定的完整故事了。希望大家喜欢。

如果食言而肥不仅是个比喻,之前决定弃号的译者现在估计已经与一头小象等重了。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号过一段时间大概还会发最后一次内容。

但愿善始善终。

【翻译】【Superbat】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1)

作者:bonehandledknife(ladywinter)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2971100/chapters/29653248

授权:

内容简介:

漫画原著:无论在地球上的哪一个角落,克拉克都可以听见并分辨出布鲁斯的心跳。

如果DCEU电影宇宙里的克拉克在与布鲁斯相遇前就听到了他的心跳,又会发生什么呢?

分级:目前是M

CP:目前Superbat无差,看不出倾向。但作者还有一章尾声没发上来,有可能会有变动。介意者请点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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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于广袤群星之间 Drunk with the Great Starry Void

“而我,无限渺小之生灵,

沉醉于广袤群星

之间,

感受自己如纯净深渊

一隅,

如同,那神秘的

图景,

我与群星一起旋转,

心在风中自由无拘。”

--选自篇目:诗歌,诗集《黑岛纪事》*,聂鲁达

*注:本文标题Drunk with the Great Starry Void为聂鲁达作品,作者bonehandledknife将其标注为其诗集《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选段,经查证,应为聂鲁达诗集《黑岛纪事》中篇目诗歌选段。本段为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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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

“成为一座岛屿。”玛莎说。 

但噪音太过嘈杂。而没有谁能是一座孤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噪音屏蔽在外。冰箱电流的嗡鸣,荧光灯的闪烁呜咽,蠕虫的爬行声。在百万英尺之外百万英里高的混凝土上的玻璃挤压破裂产生的尖锐响声,英语与不能理解的语言的词汇,人们肺叶中的气流,他们发出的尖叫。高频的声音让人更难忍受。克拉克尖叫回去。地毯痛苦不堪。

“专注在我这里。”她说着,将他拥进怀里,告诉他只去听一种声音。

一种声音。或许他可以选择。或许并没有选择,因为他的做法和所有孩子都一样,专注于聆听母亲的心跳,寻找安全与亲密的感觉。

噪音终于远去。

*

问题在于,他不能永远躲在她的怀抱里生活上学。

虽然他感官敏锐,可却不受控制;就像让婴儿去握一根铅笔,这需要运动肌的技能还根本不存在呢,在充分锻炼、有足够强壮的肌肉和足够长的手指之前都不可能。感觉像用一双小手拿着蜡笔或地面涂鸦的粉笔,在大面积的桌面或墙面上乱涂一气。

哪怕克拉克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可在他的意识里,问题就是这样棘手。

关键是克拉克努力尝试过,他一直试图寻找能够让他驻足的锚点,寻找能让他在自己感受到的世间万象中专注下来的声音。因为他的注意力经常被四方吸引,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最引人入胜的。最烦人的,最令人不快的,或者最让人痛苦的声音。

而当他试图将这些声音屏蔽在外时,世界便沉寂下来,这让他的血管砰砰跳动,回荡着自己的恐惧。而万事万物也随之停滞。

某种程度上,就像他能按下这个世界的暂停键一样,克拉克从没听说过还有其他人能做到这一点。他注视着人们喊叫中保持张开的双唇,朝着他脸飞过来却悬停在半空的球,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接住的正在落地的盘子,而同时世间安静无声。但声音再度降临后他的感觉会比之前还要糟糕,盘子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球撞到他脸上的感觉,老师冲着他嚷嚷的方式。生活如无轨列车一般在他身侧游曳不休。

然后。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心跳。

它听起来像大地自身的声音,深沉缓慢,宽广深邃。像河流中的卵石般圆润平滑。

它听起来像他在照片中见过的大教堂,有着内部的回声、充满力量与光明,就算那搏动变快时也是从容不迫的。

那心跳听上去让人感到安全。

他借力于那心跳定心生活,穿衣时不必因材质感受而皱起眉毛,品尝食物时不会尝出虫子,腐败或者烧焦的部分,睁眼时只看到物品表面而不是所有内外细节。那心跳让他驻足于当下。克拉克将自己的心跳速率调整到与其同步,终于,即使周边世界放缓步伐,他的时间却能流动起来。一切变得可控。

“——拉克,克拉克,你在听吗?”他的妈妈会问他。

终于,克拉克可以吸一口气,在袜子中蜷起脚趾,耳朵里听着那心跳回答:“在的。”

*

一分钟大致被分解为三十个小节:一次吸气,一次呼气。表面上简单的嘭咚一声糅合了多声部的合唱,那是一曲四部和声。两个心房、两个心室、主动脉,动脉以及心脏瓣膜和——

他阅读了有关心跳的文章,认为那心跳一定属于某位运动员,因此它能够跳动得如此舒缓。心率的世界纪录保持者能够让心跳慢到每分钟26次,或许克拉克是能够找出那心跳属于哪个人的。

夏季奥运会正在进行。他充满希冀地关注着比赛,试图聆听那里的心跳。有那么多缓慢的心跳聚集在一起,那里的声音肯定听上去会不一样,易于定位。

克拉克猜对了,他的确发觉了一组缓慢搏动的心脏。观看比赛有助于让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去仔细听。观看那些运动员为赛事热身能让他及时留心哪些心脏会为比赛降临而加速搏动,那些舒缓的心跳会在哪一刻以接近常人的频率搏动。

但他没能在那些心跳中找到自己聆听的那一个。

相比起来,那些心跳听上去渺小无比,两者间的差距就像敲一下勺子和敲一口钟的差距一样,像商店里淋了水的草莓和在阳台上生长阳光下熟透的甜美果实的差距一样,像从他的镜片后看到的世界和没有镜片遮挡后色彩分明纤毫毕现的世界的差距一样。

也许那心跳的主人参加的是其他项目,或者压根没参加这些比赛。不是说克拉克在奥运会结束后就不再琢磨那个心跳了,虽然说实话,知道心跳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他也没打算去见这个人。这种事情听上去就挺令人不安了。克拉克是否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那心跳同步的节奏,是否依靠那心率来提醒自己放慢足下步伐,是否以那嘭咚声提示自己放轻手上力度,那声音是否像巨大华美的贝壳回音一般缱绻于他的耳畔,对那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据说倾听海螺的时候其实是听不到大海的声音的,你听到的只是空气的回响和共鸣,大海的声音只是幻觉。

但那是真的。克拉克想道。

如果那其实像太阳和月亮的关系一样呢?在日全食中,太阳和月亮将彼此的身影完全遮掩,但它们的天作之合只是因为引力产生了平衡。它们的天作之合是因为彼此间的引力让它们转到了恰当的位置。

如果那其实像那两种蝴蝶的关系一样呢?橙黑相间的帝王蝶和副王蛱蝶在颜色上别无二致。而科学家曾认为唯有帝王蝶是有毒的,温和无毒的副王蛱蝶只是在用相似的颜色隐藏自己。但现在他们研究发现副王蛱蝶也是有自己的毒性的。

还没有明确的是谁在引领,谁在跟随。

如果,他想道,其实你听到的贝壳里海洋的回声并非幻觉,反而是贝壳为那回声而存在,在没有海洋的情况下依然承载着大海的歌声。

承载着住在贝壳里回声的归处。

(他是那贝壳,还是那寻找归处的回声?)

*

“克拉克,亲爱的,你要听我们说。”

“但是你知道我们就是你的父母,我们爱你对不对?我们永远爱你,儿子。”

尽管如此……

如此。

尽管如此,得知真相还是让人难过。

这真相过于庞大,过于虚幻,过于空洞,已经超出了他的胸膛所能容纳的范围。

克拉克无法透过这真相呼吸,好像迷失在黑暗中一样。他挥舞着手臂,试图跨过深渊到达另一端,一边紧攥着已知的一切不能放手。他被陷在了中间,可仍然不敢挪动一步,头顶的天空如同一个黑暗的容器,把他困在农场和农田旁边——

来自地球的声音跨越虚空响起。一阵来自不可知、不可见、不可触摸的边缘的回声为克拉克划下了安全的界线。

一个彼岸。(一颗星辰,一个心跳)

*

那心跳也不是一直和缓。它有时鸣响一个充满好奇的高音,有时跳出一个气恼的音,就像舌头轻触牙齿。以正常人同等心率搏动特别特别常见,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夜晚。然而即使那心跳以日常两倍的速率搏动,它依然沉稳悠扬,听上去如同音乐厅里的管弦乐演出,是长笛,铜管乐器与定音鼓的克制合奏,是伴着加农炮声的《1812序曲》。

克拉克思考过那心跳的主人是否做过噩梦。有时候他会把那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弄混。有时他在夜里惊醒,心脏砰砰直跳,满溢着想要前往、追逐或逃离什么的渴求。有时夜幕低垂,明月高悬,他发现自己在用力深呼吸,试图放缓自己的心跳。(但在他们的同步中断后,他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

这使得克拉克想要找到那个人,去见他,与他共同呼吸,直到那些噩梦离去。

这使得克拉克努力扩展自己的听力范围,搜寻环境中的线索,可这努力没什么用。一开始他只听到了如同来自于山巅的风声,如同冰川破碎的尖鸣声。

但克拉克认为也可能是他小时候糟糕的控制力的问题,因为自从他开始真正努力并成功控制自己的能力后(自从他意识到那听力是他能力的一部分,他有责任控制好后)他再也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现在听来,那是风声,但类似于你在快速移动时产生的那种风声,那尖鸣是绳索而不是冰川的声音,又或许来自人类,警笛以及城市。

他的听力关注范围一定是过于宽广了。

他不想去听一整座城市,甚至连几个街区都用不着。克拉克只想听清那心跳的身周环境。也许能有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些相关线索,一点关于噩梦内容的暗示。他所恐惧的内容会与克拉克一样吗?

(会是同样的空洞,同样的回声吗?)

*

然而有的时候,有些情况下那心跳会加速,但唱起了一曲甜美的歌。克拉克第一次听到它在歌唱的时候,发现自己盯住了天花板。

望着夜空。

因为?因为那不是属于大地的平稳心跳。

那是来自群星的诱人歌声,引领你坠下高崖。

相信我,它唱道。

我会接住你。

他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那心跳放缓下来后,他发现父母担忧了一个晚上,接下来的一周里都在问他那是怎么回事。

克拉克无论如何也讲不出那是怎么回事。直到很久以后,他终于能够把听力范围精确延展到肺部发出的声音之外,更加小心地延展到呼吸之间,听到气流离开嘴唇的形态,接触皮肤的感觉之后。

一个黏腻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一个饱含欲望的呻吟从重重钩刃唇齿间挣了出来。

,克拉克想,他失去对能力的控制时将听力切了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到了裤子里,而同时他的心在共鸣,终于同样学会了如何去唱那支歌。

*

那个夏天克拉克学会了如何去洗衣服。

*

克拉克在继续听下去和再也不去听之间纠结不已。他感到羞窘极了,虽然这比起面对他每日俱增的能力、他在宇宙中的位置、作业时害怕极了稍好一些。

但羞耻心一点也不好玩。就算他爸说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也一样。

“爸,我是个外星人。”克拉克提醒他。

“那你也跟其他青春期男孩一样把床单搞得一团糟,而且还想把它藏起来。”他爸咧开嘴一笑,伸手试图揉乱他的头发。

克拉克望着那只手以令人痛苦的缓慢速度朝他伸来,他爸脸上的细微表情以毫秒改变,一只苍蝇飞过他们身侧却停留在半空,仿佛凝滞在琥珀之中。克拉克看着那只宽阔的手掌,农夫的手掌,他父亲的手掌,知道那会是温暖的。他爸面上诸多细微表情里没有怒火或迷惑,如果要描述的话,看起来更像如释重负。时间点滴流逝,他依然显得如释重负,那苍蝇悬在空中,翅膀在慢慢向下扇动。爸爸的手在一分分接近克拉克的头发。

爸是真心这么想的。克拉克明白过来,也最终相信了它,让自己接受了言辞的安慰。听着那心跳结束了混响。

他假装要弓身躲开,步伐踏在那心跳回音的节拍上。

克拉克纵容爸爸揉乱了他的头发,知道有人爱着他。

*

最终是玛莎从他那里探寻出了真相。

“已经一年了,你还是会时不时露出那种表情。”她柔声道,手上给一只馅饼捏着花边。

克拉克眨了眨眼睛,视线回落到屋子里,那心歌正在消隐。刚才它又开始歌唱,如今那歌声织着融融炽意,就像克拉克的双颊一样。因为虽然他除了那心跳什么都去听,但他明白那节韵代表着什么,因为现在这基本上会让他条件反射一样脸红,因为现在还是下午而谁会在——

“不是附近的人,要不然我会知道的。”他妈妈打趣道。“是你迷上了哪个明星吗?”

克拉克张口结舌,被问住了。哪怕他内心对自己大喊大叫想要随便说出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都行,任何一个他听过的名字,他也编不出来。什么名字的感觉都不对。他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那就是正好碰到的什么人了?”妈大笑起来,“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克拉克努力组织语言,但他的意识还陷在脑海里常年盘踞的那个角落里呢,那里节奏缓慢,像一只猫咪慢慢眨眼一样反应迟钝。

他洗着盘子,而她用肩膀顶了顶他,“嗯?她长什么模样?”

克拉克摇了摇头,试图定下心来,然而他的意识仍然如被黏在糖浆或者什么粘稠的液体里一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妈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是心跳,”脱口而出。尘埃凝滞在金色的空气中,水龙头里的水静止在半路。妈妈的双眼开始睁大。

克拉克猛地从她身边躲开,想要拽一张床单裹住自己。

他想躲进床底。

他想飞走。

然而,他明白即使现在飞走了,等他回来后她还会继续问下去:他的话已然出口。他知道那词语的声音已经开始在她的神经突触间一字字引爆穿梭。

他不能从她面前逃跑。

那心跳的嘭咚声重归平缓,好像复位的大地一样。

克拉克迎上她的眼睛,为痛苦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猜是——”他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话那么难出口。“我已经听了很多年了而我还是——”他吸了口气,感觉像吞进了尖锐燃烧的闪电。

“哦,克拉克。”她说。

“这是,这是侵犯他人隐私,我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心中充满强烈的羞耻。“你们教过我,我应该能做得更好的。但这声音太——我不想停。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是错的。”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错的’,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些误会?克拉克,跟我具体讲一讲。”她把他拥进怀中,他妈妈的心跳掩盖了一切声音。唯有她的怀抱能让克拉克敞开心扉,组织起语言,解释清楚那个稳定的声音是如何在他感官过载的情况下为一切赋予意义。一个听上去如整个世界般宽广的心跳。

“克拉克,亲爱的,”他平静下来后她终于开口。“我很抱歉这一切让你这么难受而且你还要一直瞒着我们到底有多么难受,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明显是在斟酌字词。

“你不喜欢。”

“也不是……”

“你被吓到了。”克拉克低语。

“不是被你吓到了。”她强调。

“我能听到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可能不被吓到,我能——”

“但是你没有。”玛莎说道,语调坚定如大地。“你尽力不去听了。你尽量只去听这一个人的心跳,或者我理解错了?一直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但这有什么……?”

“这,”她叹了口气,望向他的身后,然后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这对一个人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听那个人的心跳?”

“你靠那个人的心跳来控制自己。”她答道。

克拉克眨了眨眼睛。

“如果你不靠那个心跳呢?”

他僵住了。

“能做到吗?如果你不去听?”

“呃……”他努力稳住呼吸,保住其中的暖意。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让我们想一下,你说过那个心跳一开始就在?”

他点了点头。

“所以那心跳的主人比你年长,”她抱他抱得更紧了,“如果那个人先离开人世呢?或者出了什么事故?我们……应不应该担忧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你会怎么样?我们得了解一下。”

克拉克否定地摇着头,不得不阻止自己想要从妈妈的手臂中扭出来的冲动。

他在袜子中蜷起了脚趾,故意没有配合那平缓心跳的节律以证明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感觉怪异不谐。

“不靠它我也可以。”克拉克呼出一口气,松懈下来。(感觉摧肝剜心。

他妈妈低头盯住他。

“那就试试,试一个月。”她最后说。

“然后呢?”

“我们再想该做什么。”

“啊?”

“克拉克,”她抚了抚他的头发,“你也许只有十七岁,可对全镇人来说你比大部分二十多岁的家伙都可信得多。你已经是个长大了的年轻人了,我相信你,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能相信你。我想让你试一下,靠自己的力量应对这一切。”

他不解地看着她。

“这样你就能相信你自己了。”她说道,放他离开怀抱。

克拉克脑子飞速运转,那种时间凝固感再次降临。在其带来的一阵恐慌后,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妈认为我不相信自己?

时间凝滞得是如此彻底,以至于当他走到外面的时候,高高的玉米茎干会在他的触碰下粉碎而不是弯折,他强迫自己转身回去,坐在门廊上,以免毁掉庄稼。

他想藏进田里,但光现在就不太可能有人能找到他了。时间已经静止。就算那心跳也在他的耳边停滞了下来,而克拉克在与自己想要继续听下去的念头作斗争。

在那漫长的心灵时间里,他坐在那里梳理着妈妈的逻辑。并不是说克拉克信任自己,但——他从没经历过没有那心跳的日子而且——他的力量如此强大——要是——他想出了各种如果,以及和但是,可那听上去都像蹩脚的借口。他在一皮秒之内对自己讲出了一千个相同或不同的谎言。他想起了她字斟句酌,谨慎使用人称代词的言辞,脑子一转后又意识到她只是在重复他自己的用词。

人称代词能有什么意义?他想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那有什么区别?他只是,他只是在聆听而已。这跟相信自己有什么关系以及妈妈为什么不把话讲清楚?

但他明白自己的不情愿是有原因的,即使这原因他现在还说不出来。克拉克最终厌倦了在脑海里来来回回跟自己争辩。

好吧妈妈。

他又花了漫长到毫无止境的心灵时间让自己不靠聆听那个心跳来安神定心。

随便选一个声音,他站起身来走回妈妈身边时想道,其他什么声音都行,选个近一点的

风吹过玉米田时如穿过贝壳般的声音。他让它流进心里,在那簌簌哗哗的轻响中凝住心神。

“好的,”他开口道,跟着那重复的节律上下呼吸,“我试试。”

“谢谢你,克拉克。”

他喜爱她的拥抱,纵容自己在她怀里倚了一小会。

*

克拉克忍过了难熬的一个月。他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感觉无所适从。但由于之前他一直在努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寻找聆听那心跳的周边环境,(那心跳一定位于特别遥远的地方,就像夜晚的远光灯一样:你从老远就能看见,但说不准那光到底离你有多远)——因此当他仅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周时,之前的锻炼对他掌控超能力的水平起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提升效果。

但靠集中注意力听附近的事物或者他人定心并不是特别愉快的体验。他就没合上过他们的节奏。他一直努力调整自己的心跳,但它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到底应该依什么样的速率搏动,跟着哪个声音一起搏动。有一阵他什么人的心跳都试过,比如拉娜的,但她的心跳得飞快,好似蜂鸟颤动羽翼。而克拉克让心脏以这么快的速度跟着搏动后会陷入心慌,同时他的世界也会陷入一种不真实的缓慢之中。

这是咖啡因的感觉吗?他猜测道。

这种感觉只在他需要完成作业时显得还不错。可能在以下时刻也有所裨益:通读书店和图书馆里的书、收割庄稼、缝补袜子、学习木雕、在一截铅笔头上雕刻出一整座袖珍城堡,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其施力,直到那城堡在他的拇指下化为齑粉。尽管这样做符合克拉克父亲的意愿,能保证他的安全,克拉克事后也总是会感到遗憾。

在这虚幻的时间泡里,克拉克感觉非常孤独。到月底的时候,他一边听着窸窸窣窣的草叶摇摆和防风林的低吟凝神,一边将这感觉讲述给他的妈妈。玉米早就收割完了,但他快速找到了其他可以用来定神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听起来的感觉都不合适,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一样。

玛莎.肯特只是点了点头。

乔纳森挠了挠鼻子,迎上她的眼睛,而克拉克明白他目光里的含义:好吧,玛莎。你是对的。

“你准备好了,克拉克。”

“爸?”

“准备好从巢中飞走了,”玛莎的微笑看上去有点悲伤。“其实小镇是盛不下你的。”

“可是我爱这个地方。”他说。

她敏锐地打量着他。“你是爱这个地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离开?”

“农场怎么办!”

“我们已经收割完了,而且在你能开始帮忙干农活之前我们也打理得不错。”他爸大笑起来,“我们容许你干活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劳动,不是说我们需要你干。

“你们‘容许’我干活?”

“别误会,你干得挺好的。但是没错,是‘容许’。学会这个对你在外面只会有好处。”

“可是——”

“你不想找到那心跳的主人吗?”玛莎问道。

克拉克盯着空荡荡的田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着手。”

“选个方向,”玛莎目光流转,“用着点儿童子军的技巧。找张地图然后真去问一下方向。”

克拉克捂住了脸。“我只搞砸过一次。”

“上个婚恋交友网站。”

“妈!”他的脸烧了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她点头接受这个答案,可眼睛里的笑意太过明显。而他爸投来的怜悯眼神告诉克拉克他是赢不过的,她会拿这件事打趣他到地老天荒。

而由于他们俩都如此——(他们如此包容、理解、爱、信任、坚定以及无数),克拉克再一次开始聆听起那个心跳,他——

那心跳声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强烈、深沉、宽广、雄浑。令人震撼。他闭上眼睛听着沉浸下去仿佛无穷的光阴,然后重新捕捉住它的节奏,体验着那心跳的上下搏动和其在他身体里引发的地震般感受。而克拉克全凭着自身的神力,才能够阻止住那心跳冲破他的束缚。

将将阻止。

句子从克拉克唇间滑落出来:“那要不然下周一再走吧。”他仿佛在从遥远的距离望着自己的嘴巴张合不停,因为他感觉到似乎整个人都调谐到了那沉缓坚定的频率上。“让我在这儿再转一圈,看看还能帮忙干点什么?这是最起码的。”

他爸点了点头。“有道理。”

然后那就定了。

*

当然了,他的父母说了谎。克拉克在让身周的世界暂停下来的时候思索着,望着向南方迁徙的候鸟。它们去寻找一个更温暖一点的家,即使那只算临时的驻地。

鸟群在天空悬而不动,它们的羽翼凝滞在两次振翅间。

克拉克沉入他父母无法得见,无法得享的瞬息刹那里,努力接受下这一切。他知道他们想让他拥有这一切,想让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找到喜爱他的人。他们赠与他旅行的可能性。

把礼物还回去是很没有礼貌的。即使他认为那礼物价值已经超出他们所能承担的范围。

特别是当那礼物价值已经超出他们所能承担的范围的时候。

他暗下决心,会在播种季和收割季回来。

*

龙卷风‘季’并不能完全解释气候变化问题。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爸爸走了。

*

他现在已非速度所能限制。播种和收割一日间就能完成。妈妈去餐馆工作主要是为了和朋友保持联系。因此克拉克接下来几年都在周游世界,而这几年感觉像几十年一样漫长。

他知道那心跳的主人住在城市里,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座城市。直到现在,半数情况下他聆听城市时也控制不好能力。几乎每个月他都会前往远离人烟的地方,包括遥远的乡镇,隔世的部落与农场之类的处于文明边缘的荒原僻壤。这让他能够重新找回自己的定位而不被世间吞没。克拉克在旅途中听过许许多多的心跳,有不少听起来有相似之处,有几个他能与之一起歌唱。但没有哪一个感觉一模一样。

他的经历林林总总。

有的经历充满英雄气概。

有的经历只包含他跟一只猫一起坐在树上。猫咪会朝他可怜地喵几声,他会想,都一样。他们会临时停留一两个小时,居高临下,并肩望着远方,那些城市气味繁杂,喧嚣不止,让人难以承受可同样美妙绝伦,但形状和大小总让人感觉不对。有的日子里他甚至无法忍受落回地面,感觉就像有一片沙滩,上面全是像群星一样闪亮光洁的贝壳,而当他踏足而上时,那贝壳片片碎裂。

你们是怎么在这世间行走的?他询问那些猫咪。

去观察。它们回答道,一边在颤动的纤细枝条间钻行。去见证。

当他们都觉得出世的时间足够长了,克拉克就会帮助这些猫咪重新踏上红尘,自己则慢慢找回内心的疆界。

他一点点适应起来。

*

之后,佐德召唤了他。

*

世界引擎的滋嗡响声跟心跳毫无相似之处。那蓝光就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名为地球的钉子之上,试图改造重塑一切让这颗蓝色大理石般的星球充满勃勃生机的地方。那是一把放大版的手提钻,在地壳和地幔上钻出高频尖鸣,冲击出深沉到让人骨头发颤的低鸣,好似城堡在拇指下化为齑粉的声音。

佐德打中了他。

克拉克感觉玻璃、混凝土和钢铁在他的背后化为瓦砾,闻到碎渣粉尘、鲜血、内脏破裂的气味,听见了在他身周收割性命的死神足音,他听见了从电视、广播、电话和人们的喉咙中传来的寻求救援的重重呼喊和祷告的声音。有小孩子,就在附近。有已死的人,有的听上去已经逝去多时,有的听上去死于楼层挤压,有的——

——而那宽广深邃,听起来如家与安全的心跳在狂飙。那心跳的主人如同正身处噩梦。

如同正在接近这里。

克拉克恐惧地意识到,那心跳的主人就在这座城市里,在他身下的某地。

佐德还在进攻。

克拉克尝试了所有自己所知的降低战斗烈度的方法,他苦苦思索选项并为之制定计划时,时间的流逝显得忽快忽慢。

然而因为克拉克从没学过如何战斗,制定作战计划很难。在佐德似乎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时,反击很难。在他一出手就造成更大破坏时还要控制住佐德特别难。

某一刻,他们都在空中,克拉克被打中后佐德正尾随而至,克拉克环顾四周,毁灭之花在他身周绽放。城市烟尘四起,人们在下方的街上四散奔离,砖石悬在半空,等待着被重力拽落,尘埃在他身侧涌动,但在他身下烟尘远逾于此。而克拉克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身后的某栋大楼。那楼会坍塌下来,甚至有可能砸到那心跳的主人身上。而克拉克无法阻止。

他旁观多久,思考多久都行,但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佐德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他的反应速度不够快,躲不过去。

潘多拉的黑色盒子被打开了而他没法把跑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如果卡尔-艾尔不强迫佐德住手的话,他是不会停的。能量光芒从那个氪星人的双眼中迸发。(他身侧,一座大楼开始崩塌。)

在那栋楼底下的众人里有那心跳的主人。

讽不讽刺,来自克拉克也许能称之为故乡的地方的人想要杀掉他?他一直在寻找归属感,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来自氪星的佐德,某位从基因角度讲能算得上的远亲,某种连接起过去和未来的可能性,某个了解他的同族中现成的位置。

而克拉克需要毁掉这一切,他多年以来寻找的一切。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时间和希望寻找的一丝可能……但是,不行。

不行。他在火车站里与对方搏斗时想。他不会用自己的过去交换自己的当下,交换接纳他的家园。

他调定了重心。

扭断了佐德的脖颈。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怀着一点希望,他依然怀着一丝毒药般的希冀,因为——)

他附近有一家人活了下来,但——火车站里的人们活了下来但——一座城,一个星球的人活了下来但——

一切尘埃落定,政府的人过来了,救援队也进来了……他们从他身侧抬走了佐德。这城里有那么多地方沉寂了下来。

而克拉克依然能听到那个心跳的声音。听见它在狂飙,如同那心跳的主人正身处噩梦。

我也一样。克拉克想道。

*

接下来的几天在跟政府纠缠细枝末节,确定一份新工作以及跟露易丝的关系中虚晃了过去(他感觉如一个放错了位置的贝壳,一个空荡荡的盒子)。他漫不经心地琢磨着如果先听到认识了露易丝,听到她的心跳会怎么样,但其实那并不重要。能有一位彻头彻尾了解他的朋友,能找到一座能扎下根来的城市,能知道他不必再寻找下去就足够让人放下心来了。之前他被迫要做一个选择,他已经选了。所以现在他投身于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

他构建了克拉克.肯特的生活,同时以超人的身份为选定的家园伸出援手。在他自我恢复,这城市恢复元气之时,那深邃的心跳似乎也能说是冷静了一些。至少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狂飙。

那心跳的主人就在附近,前提是把附近定义成这人口达一千一百万,如果算大都会-哥谭城市群就是两千五百万的地理范围。

但克拉克认为应该先理清生活中的头绪。没必要着急。

而且他应该先想出该怎么开口——

嗨,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而且已经聆听你心跳好多年了,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入睡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做爱。

顺便提一句,你听起来可动人了。

好吧,这样不行。

而且还必须是超人而不是克拉克来开这个口。或者如果是克拉克说的话,在对方眼里他就会是超人了。而目前大部分人只是通过黑零事件对他有所了解。

他不想被人恐惧。

他都不确定自己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他不想逾越边界,不想强迫。他不想跟粉丝追星一样给倾听倚靠了这么多年的心跳的主人带来负担。而知道这些对他想出该怎么开口毫无帮助。

我觉得你的心跳听起来像一座大教堂。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好吧,不行。

克拉克撰写新闻,在自然灾害发生时伸出援手,有时候撰写自己在自然灾害发生时伸出援手的新闻。他在原以为已经不会再有希望的地方发现希望的踪迹,目睹人们一次次重建家园,重构生活。他在力所能及范围里帮助他们。他聆听着黑零事件后那个人类心跳与生命中饱含的力量,感到自愧不如。他租了间公寓,和同事一起看电影,成为吃瓜围观佩里和他不听话的红发下属间拉锯战的一分子。他参与围观,但拒绝下注赌露易丝会输,因为只有傻瓜才会这么下注。

他研究怎么组织语言。

想想贝壳和蝴蝶还有洞穴和音乐以及——

……好吧我知道那是过度抒情但我不是要给你写诗或者怎么样。我只是想认识你,别误会到别的地方去了。

好吧,这也没戏。

‘我不是同性恋’,克拉克本可以这样说,但:

1.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是否能够用人类的术语定义。

2.他已经接受他被人类整体所吸引。

3.他都不是在期待这样的关系?是真的?真心的。那心跳的确特别迷人,可以说动人心弦,但这理由极为浅薄,并不能因此指望什么浪漫关系,而且——

4.他不知道那心跳的主人是否是男性。基于他对那颗心脏的尺寸以及据此对能奏出那种心音的胸腔尺寸的推算,克拉克相当确信那应当是男性的心跳,但万事也总会有意外。

还有一点,克拉克没刻意躲开的那个人似乎做噩梦的次数更多了,有很多次他的噩梦出现在白天。那时他心跳狂飙,听上去都有致命危险,而这样的声音与其他人的心跳合鸣融为一体。他说服自己这很有可能是黑零事件后的自然反应,或许是那日带来的潜在创伤后遗症。

但在他发现这样的声音每当他公开露面时就会出现后,之前的解释就更难说服自己了。每当镜头对准在他的身上,画外音响起:直播报道我们目击超人……

那心跳随即升鸣,仿佛奏起了一曲战歌。

仿佛克拉克是活生生的噩梦。

你该怎么接近有这样反应的人?这种如同宁愿穿一条马路也不愿意跟你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的人?这种认为你会想要伤害他的人?这种把你当成他们内心最大的恐惧的人?

他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播放着对他的抗议活动。

“克拉克,亲爱的,我看了新闻。”

一句你还好吗?悬在两座电话机之间的空气里。

“你好吗,妈妈?”他转移了话题。

“主要是在担心你。”她无视他的意图继续。“我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别老听那些东西,听到没有?”

“可我应该听的。”克拉克说道,试图说服自己平静下来。“我应该听一听他们关心的问题。”

“我希望你别全听进去,”玛莎说道,“你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瞎嚷嚷。”

“还有些人靠这个赚钱呢。”

“是啊,”她笑了起来,克拉克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以他现在的记者身份来看,他也能算上述人群中的一员。

她的笑声平息了下来。“那些人不了解你。”

克拉克疑问地嗯了一声。

“如果了解的话,他们就不会害怕了。”他能从电话里听出她在微笑。“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让我说的话你从头到尾哪里都不会让我害怕。我是那么为你而骄傲。那些人配不上你。”

克拉克开口反驳但她直接压过了他的声音。

“这就是天杀的实话!”

“我也爱你,妈妈。”他说道,在成年后听她当着他的面诅咒总会让他有点吃惊。

他们接下来聊了聊星球日报的工作以及小镇上最新的八卦,但她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如果了解的话,他们就不会害怕了。

而克拉克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他惧怕要去认识那个心跳的主人,他不允许自己去听那心跳周围的声音,因为这可能会让他发现其他能让自己受伤的事情。因为想到超人对那人而言是一个噩梦让人痛苦不堪。

他在太妃糖般绵长的时间里梳理自己的恐惧。

如果超人能够受到伤害,这伤害会让他停手吗?这伤害就能让他停手了吗?克拉克思考着,然后明白自己不会停手。

如果克拉克去聆听,如果他试着去理解,他可能会找到能够跟那个人联系上的方法,找到可以用来交流的共同点。如果他解决了自己的恐惧和伤痛,或许就能找到开启谈话的方法,建立相互理解。建立一段友谊。

而克拉克是需要更加努力去理解的那一方,因为他是拥有超能力的那一方,他的恐惧并不比他人的恐惧更为重要。他拥有的能伤害到他人的能力却比他人伤到他的能力更加强大。

因此,克拉克简单感谢了一下自己的超能力能让他在短时间理清楚内心这团乱麻后,开始聆听。

*

现在聆听那心跳周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容易了。这源于克拉克使用超能力,特别是在喧嚣的城市里使用超能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最困难的部分实际上是想办法在克拉克的记者工作和超人职责间抽出点儿空去听,以让克拉克能听到一些对他有用的相关内容。克拉克一般在下午,有些情况下在晚上会有点时间,而这时他只会听到纸张的沙沙作响或者敲击键盘的声音。这种情况下克拉克通常一两秒后就不再聆听了,因为他明白有人在工作时偷窥会是多么烦人。

无论他在上午几点聆听,他听到的总是安静的呼吸和睡眠中的窸窣。从这个人的晚睡频率和程度上来看,克拉克想过这人可能是个职业运动员,但他在各种赛事直播期间也专门留意听过,那心跳几乎从不在其间加速搏动,也从没在比赛暂停或中场休息时放缓。他最常听见的是玻璃杯与某种奇特的电视声响,好像那个人也在什么地方看着视频一样。

或许奇怪的作息意味着那是一个大学生。也可能跟建筑工人,警察或者什么健身狂人有关。

或许,他某天晚上震惊地意识到,那个人可能是个格斗俱乐部的成员。

克拉克听见了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喊叫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和一声呻吟。惊讶之下他将听力切回到自己身上。之前听着那心跳奔腾起来已经让他有些难受了,而且偷听他人的噩梦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而听见有人处于痛苦之中却没办法帮助到那个人则让他特别难受。克拉克在受惊前本来已经都要切断能力了。

他盯着窗外,眼神茫然。

刚过午夜。

他聆听的那个人……是在一家地下格斗场里?这能解释作息和身体素质问题。甚至能解释之前的夜晚里他听到的香槟和活动的声音。

但这也意味着克拉克以为那人所同样经历的那些噩梦……不是噩梦?

他从始至终都想错了吗?

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

如果那心跳只是因为疲累而加速了搏动,或者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疲累,那么也许他不害怕克拉克?不害怕超人?

要是克拉克知道该怎么格斗,这在跟佐德交手的那一天能起多大作用?会有他能用得上的技巧吗?克拉克怎么能跟普通人类一起训练?那一定会特别困难,甚至是荒谬的。

但是,那心跳的主人不是普通人。那种心率,那种心音,那种共鸣。那心跳的主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人类之一。克拉克早就明白。

一名运动员,他想过,但从没想到过是这种运动员。

地下格斗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运动,它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甚至不像拉斯维加斯综合格斗或者拳击比赛那样至少在表面上能获得人们的尊重。它有令人不愿深思,令克拉克不知道自己依然介意的丑陋一面。他不愿意相信那心跳的主人会如此残忍无情,令人不齿。

这种想法很狭隘。时间尺度开始在克拉克身边变幻时他终于醒悟。

并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有什么资格评价一个人用什么方式糊口?他难道没在周游世界时见识过种种能让人陷入歧途的情景,见识过人们迷失沉沦的模样?很少有人会迎着危险而上,那样的人大多数都是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因为那心跳在黑零日那天是在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在朝着灾难发生的地方奔跑而不是试图远离,即使这违背了人性本能,会导致生命危险,需要无视自身恐惧。

也许那人在那天的灾难现场找到了一份正经工作。克拉克兴奋地想。

那天和接下来的几天里救援人力一直不足,于是很多人无论自己本职工作是什么都加入了救援队伍。也许日后那心跳每当克拉克露面时便加速搏动是因为他因此当上了现场急救员。

这就是为什么那心跳又一次加速搏动起来后,克拉克不再因偷听而感到困扰,而是去计时测算那心跳什么时候会放慢下来。那正好是午餐之后,所以可能恰好突发事件刚刚被处理完毕。也许会有任务汇报,而克拉克可能会听到地点,如果特别走运的话还能听到名字。

然而:

一阵小东西的摇晃声。是药片,他意识到,分辨出了药瓶那易于识别的轻响。以及听上去像是葡萄酒汨汨流动的声音。

“不行。”一只托盘放下的声音。瓷器与银餐具的叮当。

“阿尔弗雷德?”

“就着橙汁来服用。”

“如果我更倾向于就葡萄汁呢?”

发酵的那种对不对?”一声叹息,“如果我更倾向于您能不追求英年早逝呢,少爷?”

 

“——肯特,关于走神我说过什么来着?”

克拉克迷惑地朝露易丝眨了眨眼。“啊,抱歉。”

为什么一个在应急医疗队之类工作的急救员会需要人送上早餐呢?那不可能是送到病床前的早餐,否则他听到的会是塑料托盘或机器的鸣响,而不是听上去就很贵的瓷器和葡萄酒瓶的声音。

也许那个男人,克拉克现在从声线中得知那是个男人,并没有他之前想得那么简单。地下格斗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接下来的日子里,包括听着分析超人的访谈和关于权力与可靠性的探讨,以及试图说服佩里跟进哥谭蝙蝠的新闻是负责任有必要的做法时,这个谜团依然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拉克那天在凝滞的时间里长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从各个角度解读他的记忆,为其内容感到忧虑。思考着那声音在与名为阿尔弗雷德的男人开玩笑时中流露的温情,阿尔弗雷德如同恼怒的父亲般的回击,以及潜藏着在他们彼此嗓音中的挫败之情。就着酒水服药的习惯,以及醒来后酒精第一时间出现的事实。

那是治疗受伤的药品吗?克拉克琢磨着,以一种人们揪戳瘀伤或者痂痕的方式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有点惊讶于这个念头所带来的痛苦,好像只有当这个结论反复伤害到自己时,他才可以确定那是真的。

好像只有当这个结论反复伤害到自己时,他才可以让它所带来的痛苦没那么难受。

如果药品是用来治疗长年的病痛的呢?克拉克觉得那想法更加糟糕,至少那让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让短促的心痛转为长久的酸涩。

他身旁的人类是那么容易死去。

他意识到,这个人是那么容易死在黑零日那一天。他知道这个人那天就在街上。但那心跳只是那天无数心跳之一,而且它的声音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耳畔。他的妈妈很久以前就指出过这种可能性,但他从没真正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当时他听到了城里所有人的声音。当时有佐德。当时有他自己和那心跳的主人。

因为最后死去的是佐德,所以他并不惊讶那心跳的主人幸存了下来。克拉克幸存下来,所以当然那心脏继续跳动。克拉克活了下来,所以当然他会继续听到那个心跳。而他甚至都没意识到直至今日自己在下意识里还是这种想法。

而那心跳会停的念头让他呼吸急促,好像又挨了佐德的拳头一样。他一直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但从没真正感受过它的含义。他以为自己已经在那难熬的一个月里做好了准备,但克拉克也一直清楚只要他凝神聆听,那心跳就会在彼端响起。

现在他凝神聆听,那心跳显得比之前珍贵万分。

找到这个人的需求显得比之前重要万倍。

夜晚,那颗心脏搏动的频率再次提升了起来,克拉克等待着它放缓节奏。这一次那心跳的频率以指数速率回落,如同经过了刻意的调节。而当他侧耳倾听时,他听到了双重的声线:一条很熟悉,另一条深沉得多,有着金属般机械的质感。

 

“这边走。”某个重物被推开。

“你确定?”一个女声问道。

克拉克惊讶地意识到这是广东话。双方都在说广东话。他自己是在旅途中学会这门语言的。

“是的,我几天前已经把绑架你们的人锁在另一栋楼里了。警察已经去过了,也马上会过来。你们可以在这里等警察,也可以跟我走。”

那言辞几乎称得上温柔。随后是一阵安静的脚步声,一顿之后更多更轻的脚步声加了进来,整体上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接着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街道的喧闹在小巷中回荡那种特殊的声音。女性压低的窃窃私语。

卤素灯广告所带来的嗡鸣。

“这里的警察很和善,他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飘荡在空中的‘谢谢’听上去活泼轻快,直到消失无踪。

 

超人比克拉克更熟悉这种场合。能听出那心跳的主人也很熟悉这种场合,因为那心跳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很熟悉,克拉克惊愕地,恐惧地领悟到,是因为——

 

“那是蝙蝠侠!”一个男孩的声音激动大叫,克拉克的听力失控地在周边扫过,搜索着能够听懂的,能够理解的内容。“看啊,威尔,快看!”

“闭嘴杰罗姆。”一个年长一点的声音答道。“那只是个吓唬人的传说,蝙蝠侠不存在。”

“怎么,你害怕了?妈妈说如果你没做过坏事,他会保护你的。”

“行吧,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威尔!”

“你长大一点就明白了。”一扇门撞上了。

 

超人,救命!”喊叫声打破了他的专注。

喊叫声主人周边的杂音:灰泥崩落,木头弯折。大地震动的轰隆声,尖叫声,物品掉落的声音。

他扩大听力范围: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洛杉矶发生里氏六点五级地震……

克拉克从自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前去救援。实际上,是试图救援。

试图集中注意力(试图救援)。对有些人而言,他来的还是太晚了,没能救下他们。尤其是那些住在没达到设计标准的建筑里的人,那些建筑既脆弱又危险,里面一个套间租给三家人。一般是相对贫困的人口才会住在这里。那里的很多人没能活过第一次波震动。

第二天清晨的访谈上,“为什么超人救人时没有一视同仁。”

博客上,“对比超人目击地点图与2010人口财产统计图”

推特上,“超人是个种族歧视的混账”#不是我的救世主

肯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超人只能在即时危机下救人,他解决不了长期矛盾和系统性问题。

但克拉克.肯特可以。

“这个所谓的蝙蝠义警长期在港区和结合部公寓活动,”他同一天上午争辩道,但故事被否决了。

佩里说了理由,但克拉克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们的辩论都带着未尽之言。佩里要应付报纸的董事会而克拉克——

克拉克还处于震惊失望之中,他想揍点什么东西。那吸引了克拉克的心跳的主人就是所谓的义警。那心跳的主人存心带来恐惧,而克拉克愿意付出一切只为给人们带来希望。

蝙蝠侠的精神一定不正常,一定是有问题的。

(那么他是帝王蝶还是副王蛱蝶?是有毒的那个还是模仿者。)

这真相触到了他的底线吗?这已经残酷、恶心、丑陋到他接受不了的程度了吗?这足以让克拉克不再聆听,不再被那心跳所吸引了吗?他想起了自己飞快地攫住了那男人是个急救员而非地下拳手的念头,想起了自己一厢情愿相信那药品是用于治疗身体伤痛而非心理问题的感觉。克拉克都不知道自己仍然在意这些。

克拉克是如此绝望地想找到某种相连共同之处,某种能让他继续聆听下去的理由,他甚至都愿意将佐德和他所造成的破坏先抛之脑后——什么样的心灵能与他这样的心灵相互共鸣?

蝙蝠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灵?

……他凭什么能决定哪些人的生命更有价值,哪些人的生命不值一顾,”那个来自内罗密的女人问道。

……他作为个体能插手国际争端,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应该值得我们深思了,”参议员说道。

……谢谢。”他记起了那个小心翼翼,说广东话的女声。

他现在明白,那字词相当罕见,因为直至现在人们目击哥谭蝙蝠的次数还不足以证明那不是个传言。这说法传了二十年,社交媒体兴起了好几年,但依然没有几人能拿出有据可查的目击报告或者清晰的视频。所以,根据逻辑推断,没有几人能有机会亲口道谢。虽然足够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能让好人感觉更加安全。

足够能让犯罪分子感到恐惧。

或许能让好人在泥泞中前行时不堕入犯罪的深渊。(威尔那样的,杰罗姆那样的人)

克拉克在抵达卢瑟的图书馆慈善酒会门口时还在思索着这些内容,思考着他们奇异的对称,政府、法律和警察的界限,思考着他们能解决以及解决不了的问题和人贩身上的烙印,思忖着真理的定义和正义到底是什么以及克拉克花了这么多年倾听倚靠一个声音,那声音的主人——

离他越来越近。

 

一辆车缓缓驶来,狗仔队的闪光灯爆炸一般闪成一片。一个男人从他仿佛黑色盒子一样的汽车里探出身子,而克拉克生出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在那人出来之前关上车门。

“那人是谁?”

克拉克知道那是蝙蝠侠。他从对方的心跳中认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他们如此接近的距离而加速。而他望向对方时在脑海中拍下了无数张快照,发现了层层故事。精美的衣料,昂贵的金属饰品,藏在鞋中的利刃,手表中的袖珍螺丝刀和钳子,腕上、耳内和皮带中的电子设备。

詹姆斯.邦德一样的人物,克拉克自嘲地想,只是邦德从没断过那么多根骨头,有过那么多瘀伤,接受过那么多次治疗,身上留下过那么多伤疤。邦德也没有像他这样强健如砖墙的体魄。克拉克目光扫过对方全身上下时想到,然后在脸色烧得更厉害之前移开了视线。

让人无比惊讶的是,对方比克拉克预测的还要迷人。他吸了一口气,关掉了X射线视觉。(身着正常衣料的义警似乎显得没那么高大。或许他只是更加内敛?)

“——那是布鲁斯.韦恩。”

现在克拉克得知了他的姓名。可这毫无帮助。他的思绪像撞毁的火车一样四处飞散,像刹不住车的火车头。

哥谭王子,人人都知道因为其他所有人都这么说,是个没出息的花花公子,比卡戴珊还要名声狼藉。他眼高于顶,盛气凌人,每天怀里都有新的美人,除了为减税而做的那些慈善毫无可取之处。他作为企业主兼CEO是完全指望不上的,他拥有的财富比脑子要多,而且不管玩砸了多少新运动,因此受过多少次重伤,他依然是那个肾上腺素冲动支配的傻瓜——

克拉克不能对证明上述故事都是谎言的划伤疤痕与子弹带来的伤口,对上述故事解释不了的骨折愈合痕迹视若不见。他记起了他目光掠过时见到的那些瘀伤,记起了那些药片。他想到这人仅仅是凡人肉身,想到在没有克拉克这样的力量的情况下,这人要花费多少时光才能做到报纸上所提到哥谭蝙蝠所完成的事迹。

那是一颗义警的心灵。

伸手助人,哪怕媒体舆论恨你,哪怕感谢寥寥无几,哪怕噩梦连绵,清晨从中惊醒。克拉克想起了韦恩家族的历史。

他也想起了那心跳鸣唱起来的频率,那频率比人们以为的花花公子韦恩的风流韵事频率要低上很多,除非那是因为他本身夜生活质量一向不行。

他观察韦恩跟门口的熟人寒暄,那可能是个模特,穿着条蔚蓝色的低胸长裙。她挺胸凑近亿万富豪的手臂,就差倒在他身上了。克拉克看着他跟那女人眉来眼去,看着他目光下移到她的峰谷之间,随即眯起眼睛,凑近她的耳侧低语了两句,而那女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心跳纹丝不改,那管弦继续奏鸣,似乎那心跳的主人根本不在此处,压根不受影响,那心跳平稳圆润。

克拉克听着那人热情地跟各色人等致意了一路,直到他走到大厅,其他人都在等待演讲开始。而这期间那心跳频率毫无变化。那些富商名流转向布鲁斯.韦恩的方式好似铁被磁石所吸引,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无论是参议员,豪门巨子,还是财富五百强的掌门人,无论他们之前正牵着什么美人的手。甚至有的时候邀请来自伴侣双方。他在走到中庭之前已经收到了三次三人行的邀约。

但无论是哪种风格哪种性别的美人,哪种等级的邀约,无论韦恩与他们调情的尺度放得多开,也无论那些人与他的肌肤相合到什么程度,韦恩的心跳依然慵懒平静。要不是克拉克绝对确定他是那心跳,声线及肺叶舒张的主人,他自己都会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在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名字后把握更足了。而布鲁斯.韦恩移动起来,克拉克不由自己地跟了过去。

可能是那心跳的缘故?那心跳微微提起了速度。他走下楼梯,途经厨房,依稀分辨出有一满墙的服务器,因为那服务器与那心跳的距离近到跟他自己与其的距离几乎一致,克拉克现在距那心跳已经那么近了,他甚至感觉到那声音触手可及。

那心脏跳了一下。

那心跳的声音同时在他的耳边和拇指下响起。

克拉克低头茫然地盯着一只不知怎么握在他手里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最明显的筋脉之上。那心跳开始奔腾,而他轻轻地按着它的节拍抚蹭,直到那心跳鸣唱起来。

“啊,你又是什么人呢?”

克拉克听着那故作多情的语调,放开了手。他抬眼望去,面颊一下子红了起来。他对上了布鲁斯.韦恩的目光,那深沉的目光如解剖刀般犀利,与花花公子的调情截然不同。他思索着有多少人会沉沦在那染不到眼底的微笑和暗藏着黑暗的声线里。(那心跳奏起的曲目如锋芒,如战歌)

“好了,没必要这样,孩子。”他伸手去够克拉克的媒体入场证,顺着挂绳把他拉近身侧。“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他读了出来。“我没见你进来呀。”

“我,”克拉克吸了一口气。这跟他计划中的初遇发展方向完全不一样。他身周的空气变得稠密起来,声音开始消褪。如果他现在动一下的话,哪怕用上超级速度,布鲁斯都能察觉到挂绳的轻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能感觉到气流的运动,衣物的摩擦。面前的男人是哥谭的蝙蝠,他肯定已经升起了疑心。对战斗中有人试图抓住他习以为常的人来说,克拉克能抓住他的手腕就足以让他吃惊了。

布鲁斯的脉搏在那一刻又跳了一下。

也许克拉克的超级速度已经暴露。他记不太清了。克拉克的目光穿过悬浮在空气之中的微尘,望向对方的眼睛。那对瞳孔放大了。在几微微秒间,那些细微的表情逐渐被伪装的平静所取代,那是在试图维持住面具。

在那伪装之下,是恐惧、敬畏和欲望的潜流。它们每分每秒同步流转不息,犹豫不决。

已经太迟了。

克拉克不想要那恐惧,它可能与蝙蝠侠纠缠不清,可能与哥谭和其王子同寝,但克拉克最近几个月已经收到了多的过分的恐惧,也受到了多的过分的敬畏,他受够了人们望着他寻求答案,好像只有他能给出方法。他不想让一个希望成为朋友的人敬畏他。

克拉克没有多少能支持自己决定的证据,但他自己已然做出了抉择,选了很可能几年前就决定了的选项。而他母亲在他离家之前,在他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就知道他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那么好吧。克拉克把自己交付给了那心跳的歌声,让那心跳引领他自己心跳的节奏。以命运对这男人的苛待程度来看,他的时间珍贵无比,每一次心跳都是如此。

他伸出双手,将指尖落在布鲁斯的咽喉脉搏处,那脉搏弹跳得愈发有力,如同在回应,如同反击。他的指尖轻柔地滑过静脉以感受那搏动,感官里充斥着他们的连接共鸣。他感到对方脖颈上喷洒的古龙水在体温的作用下萦绕升腾,与布鲁斯本身的气息融为一体,他闻起来复杂微妙,如同那心跳所展现出的生命力。

克拉克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离近一些更好。”

“你得再解释清楚一点。”布鲁斯喃喃道,他的眼神由于震惊变得更加深邃,瞳孔睁圆了。他控制住了呼吸,但肺叶因此而颤动不息。

克拉克什么都能听见。

尤其是他手心下的心跳声。他一只手缓缓下移,追逐着那个声音,直到五指覆上布鲁斯的胸腔,感受着下方的心肌搏动。另一只手捉住了克拉克的手腕,但没有将他移开。

对方小心翼翼地按上那脉搏,它共鸣得越来越快。

克拉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接受他的判决。

“……真的?”

克拉克点点头,因为布鲁斯领悟了,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怎么能找到我?”布鲁斯目光下移,明显不适起来。他指尖微微用力,引导着把克拉克的手从胸前移开,同时目光长时间徘徊在他们相触的手上,表情讶异。“你之前寻找过我?”

“……是的,找了很多年了。”

克拉克感受到了布鲁斯意识到自己的轻触能跟他用全力压制一样有用,甚至说不定比出全力压制还要有效,而他能凭此将超人彻底纳入掌心的那一刻。

他的心跳在歌唱。克拉克的心跳也在歌唱。他的脸红得发烫,心中满溢情感,望着布鲁斯脸上流露出的一切不加遮掩的情绪。

布鲁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时间问题,容我插一句嘴,在你们继续下去到我无计可施之前,数据下载已经完成了。”

克拉克感觉如同被浇了一头冷水。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比单一麦芽威士忌还要干涩。

“哦!对不起,呃,阿尔弗雷德,对么?”克拉克斗胆问道。

一阵尖锐的沉默。

“……肯特先生——”

“韦恩先生?”莱克斯的助理站在门口,打断了他们。“这里不对来宾开放。我请你们尽快离开。”她口气坚定,而脸上就是那种人们发现自己不小心撞破什么事情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看来对‘布鲁斯.韦恩’来说非常常见,因为他一下换回了‘花花公子’模式,答道:“能麻烦宝贝儿你通融一下,让我们再留个,嗯,十五分钟吗?”

克拉克窘得无地自容,然而他偷偷往回瞥了一眼。

那女人眯起了眼睛。

布鲁斯的手滑入克拉克的后腰,把他拉得更近了。“十分钟,”他跟她讨价还价时声线暧昧不已。“看看他那模样,我们有十分钟就够了。”

克拉克呛住了。

现在就出来,韦恩先生。”

“啊,”布鲁斯往前迈了一步,交换了一下他们的位置,让克拉克背抵着服务器隐藏在他的身后,这样莱克斯的助理就看不见他了。“我们改天再约?”

克拉克有些希望地上能冒出一个洞一口将他吞下去,但他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设备正接在一根数据线上,上面的倒计时已经结束,显示出‘传输完成’的字样。布鲁斯动了动身子,好像想要伸手将其摘下来。但那个穿着双跟高得可怕的高跟鞋的亚裔女人又往屋里走了一步,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他什么都没法做,而克拉克自己的角度也够不着那东西。

布鲁斯迅速把他们都推出了那房间,他夹在两人之间,表面上看起来是想把克拉克藏在身后,藏在那女人的视线之外。

而布鲁斯的背悄悄绷紧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那就是您回收数据的B计划,那还真算得上是一桩英勇绅士之举。我能期待您还有个C计划吗?”

克拉克在厨房旁边停了下来,试图去要一杯饮料以帮他们拖一会儿时间,但服务生都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过去了。

墨西哥的华雷斯城发生了一起火灾。

有一个女孩被困在那栋楼的顶层上,但那楼顶是木制的,已经着了火,正在松动。那里的人救不到她,而楼梯也都塌掉了。当地的居民和消防队员以及媒体都盯着那扇窗户,她正从那里拼命向他们挥手求救。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烧成灰烬。

克拉克进退两难,他们还想要拿回布鲁斯的设备。

如果蝙蝠侠都在试图拖延时间,阿尔弗雷德也发了话,这东西大概真的特别重要。是克拉克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如果他当时没跟过去的话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克拉克握紧了布鲁斯的手指,回头扫了一眼莱克斯的助理,她还站在机房的门口,如鹰隼般凝视着他们。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她有所怀疑了。

新闻上的播音员受本身的专业素养所限,还维持着那稳定的声线。

几位主持人冷静地回顾着他们收到的信息。克拉克不确定他们的镜头是出于尊重还是自身的好奇,一直对准着那困在楼顶的女孩。她似乎试图在对家人喊出遗言。克拉克不知道她死去的那一刻他们会不会将镜头移开。死于烈火痛苦至极。那尖叫声痛苦至极。他没法看下去。

克拉克望向布鲁斯。

布鲁斯已经瞥了他一眼,然后朝电视点了点头。

去吧。布鲁斯嘴唇翕动,好像他能理解克拉克一样。

他当然能够理解,那平稳可靠的心跳声道。克拉克藏起了微笑但感觉自己已然展颜。他放开了布鲁斯的手,往房间外走去。

布鲁斯朝他投去不悦的眼神。

“我想出去透个气。”克拉克对他说。莱克斯的助理在他的余光里若隐若现。“呃,我……”

布鲁斯哼了一声,假装自己并不在乎,然后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顺势转身望向屏幕。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拒绝姿态。那就别叫我了。任何能读懂肢体的人都能听懂他的命令。

在外人看来,被这样强硬拒绝后,克拉克这一晚上不再露面都不会奇怪。他们的约会算是完了。

但他们是理解彼此的。克拉克走上楼梯,离开这座建筑,凭空加速起飞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用在意布鲁斯刚才的表情,就像布鲁斯不会在意他之前的话语。

因为他们的心跳听上去一样轻盈光明。

(第一章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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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两章加一篇尾声,下一章为布鲁斯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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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荣耀属于原作者,一切错误属于我。

欢迎debug。

节日快乐。

【翻译】【BVS】【SB】Promises Unspoken 未言之诺

作者: @伯爵茶 

原文地址:未言之诺

Summary:

Clark began to understand Bruce's unspoken promi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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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returned to his apartment again after eight months. He had left Metropolis in early spring. And when he came back, winter had reached its peak. His mailbox was crammed with old magazines and discount coupons, the corridor littered with rubbish -- it seemed that in the past six months, it had never occurred to his neighbors – a couple of rock and rollsingers – that the helpful guy next door, who had always been happy to lend ahand with the recycling, had disappeared at all.

As he went to turn on the light, he imagined his apartment had become a cave in a virgin jungle: ferns had taken over his bookshelves; tarantulas crawled on the moldy floor. But he had overestimated the influence of time. Although resurrection had been a long journey for Superman, his room remained as banal a mess like it had always been. Apart from a thick layer of dust on the desktop, and a yellowing note – demanding last April's rent – tacked to the door, nothing had changed.

"Why didn't they take the apartment away?" Clark asked, but as the word left his mouth, he realized there could only be one person with enough spare time and money to have kept him his apartment. "Why did he do it? Payingthe rent for a dead man?"

"Don't try to reason with Bruce's quirks," said Diana, standing in the middle of the room. She was eyeing the decorations on the walls withgreat interest, looking much more ordinary than Clark had expected. "He is a nostalgic person, which is not a bad thing. But sometimes he stays in the past for toolong."

Clark sensed that there was some deeper sentiment to Diana's remark that he didn't understand. So he just allowed himself a smile. 

"I'm afraid it's too much to expect him to buy groceries for the dead," he said, as he glanced inside the refrigerator. He then looked through the window into the night, "There is nothing to make for dinner. And at this time only the fast food places are still on the clock," he hesitated. "Do you eat Chinese food?"

The Amazon warrior laughed, apparently amused by the question.

"I gulped down cans of rotten fish on the battlefield of Verdun." she said, "But Bruce is a picky diner."

"Is he coming?" Clark asked.

"No," she said. "However, I think he will come some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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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 had Chinese food. Diana was a carnivore—hardly surprising when you took her strength into consideration. Clark began to understand why she was the first ambassador to represent the League: a diplomat forged by Time, Diana was charming, open and possessed a level of insight attainable only through years of experience. And more importantly, she understood the loneliness of an alien living among humanbeings.

"I decided to walk away from mankind after the War," she said, "but I didn't stray far from them. I kept watching and was still willing to protect them. I was just……not one of them anymore. I cut off all emotional connections."

"And?" Clark asked.

"And I saw Bruce standing in front of your grave. I saw his eyes." Diana said, curling up her lips. "I think we can try it one more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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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searched for the local fancy restaurants to be prepared for the picky diner's raid. He had listed what he wanted to discuss with Batman on his mind; not least the name of the Justice League and the eight months' worth of rent payments. Yet another month slipped away. Clark had finished the first puff piece for the Daily Planet. Superman had completed two rescue missions with the League. Cyborg and Flash had stopped by and Clark had taken them to the grill house Perry had recommended. He had called Wayne Enterprises twice, and both times the PA to the CEO had told him that Bruce was skiing in Switzerland. The perfunctory manner in which he was dealt with got under his skin. So when Clark noticed a dark figure outside his apartment, silhouetted against the falling snow, his desire to be a welcoming host had long perished.

"I worked all night," he said to Bruce, "so no matter what you are expecting, you'll be getting junk food to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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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had pictured Bruce Wayne asking a bemused chicken shop waitress for a knife and fork; but his wild assumption proved ungrounded. He didn't know as much about him as he thought. As Wonder Woman – swapping her warrior garb for a formal suit – had managed to look ordinary and at-home in his apartment, the tall billionaire fit in with gaudy floor and plastic trays of the restaurant without a challenge. Indeed, he didn't eat anything. But one wouldn't have guessed that his watch cost as much as the whole joint just by looking at him pressing his lips into a thin line at the sight of a box of onion rings.

Both of them stayed silent, like two black reefs exposed to the warm light. Clark guessed that this awkward meeting might end up with one of them dashing out of the window into the snow storm. Batman would see a signal light up from across the bay and Superman could explain that there was a car accident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city. A superhero's duty was such a flawless excuse for escaping an embarrassing situation that Clark could not help but wonder why it had never occurred to him before. And then he realized that Superman had never had a partner: he had always worked alone. Perhaps this was why he was still waiting, with great patience, for Bruce to sp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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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noticed that you had wanted to talk." Bruce said, finally. Clark arched his brows at this glaring understatement.

"If by 'noticed' you mean you have rejected my call twice," he retorted, "yes, sure."

"The less we meet in our civilian life, the better." Bruce said, looking as cold as a marble statue. "It would help us protect our secret identities, which I had stressed again and again in the League report."

His attitude was predictable, but after lying in the dark for such a long time, Clark was tired of ambiguity.

"Do you have a problem with me?" He cut straight to the chase. "I thought we were friends of some sort."

Bruce opened his mouth and then closed it, his eyes lit up by the twinkling lamp hanging from the ceiling. He seemed to be observing Clark from a new perspective; trying to dig something more out of him. Calmly, Clark looked back into his eyes. He had looked into the Batman's dark eyes like this before, ignited by the amazing blaze of hatred inside—but now those eyes were soft and reserving, looking as serene as the silent undercurrent of the ocean depths.

"If I stayed, I think you'd want me out of your sight before long." Bruce said.

He lifted up a hand as though to close the distance between them; but made agesture instead. It took Clark a few seconds to digest what he meant—the wound caused by the Kryptonite spear had left no scar at all.

"Oh,"he said, a bit lost.

Bruce studied him thoughtfully.

"You came back only last month. I thought you'd remember it."

"Deathwas a very long journey. I feel like it is in the past now." Clark replied. "It should feel like ages for you."

He mused.

"And you saved my mother."

Bruce stayed silent for a moment.

"It is very difficult to forget," he started, "when someone behaved like a beast."

"Diana told me that you were a person who dwelt on the past," Clark told him. "Maybe you've done it for so long; it's time to make a change."

They sat face to face in silence as the smell of fried food wafted around them. Yet the silence differed from the awkwardness of when they had first sat down. Clark heard the soft, peaceful rustling of snowflakes as they sifted down onto the street; they reminded him of blossoms blooming under the deep blanket of snow in a field. He listened for a while and became suddenly aware that Bruce was watching him intensely.

"You paid the rent for me?" A thought jumped out of his mind.

It was Bruce's turn to look a bit lost.

"MaybeI did. Maybe I bought the building."

Clark changed his mind: Bruce Wayne wasn't always so staunchly strict—at least not when it came to controlling his sp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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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thought tha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uperman and Batman had improved significantly in that fast food restaurant in Metropolis. However, it could all be in his head. Even though Bruce didn't purposely avoid him anymore, the paths of their double identities hadn't crossed as often as he had thought. Bruce had come to dinner in Smallville at Christmas. Clark had been assigned a column about Wayne Enterprises at the end of the year. Superman had flown over Wayne Tower one evening; the photos snapped by lucky passers-by instantly went viral. And that was as much as their lives intersected. So, a week later when he heard the snap of breaking blades and the clink of bullets ricocheting off the ground, Clark hesitated to make up his mind. By the time he arrived on the fight was over, leaving him only one option: follow the racing Batmobile down to the cave under the l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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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e leaped out of the vehicle, ripping his cowl off and onto the ground. He was soaking wet from head to toe. 

"Are you alright?" Clark asked. 

Bruce turned around and stared at him with penetrating eyes. With his messy hair, tightened jaw and ruffled cape dragged behind his back, he looked like an old tree burning in the rainy night, radiating flame of exhaustion and indignation.

"This is exactly what I need." He snarled at Clark. Clark was about to reply. But Bruce already walked onward without glancing back. "Get out."

This was exactly what you deserve when you try to reach out and help Batman. Clark hovered in the midair, hesitating. When the old gentleman who raised Batman arrived to tend to the armor-plated vehicle, Clark tried an affable smile. 

"Please move aside," the gentleman told him.

What a friendly cave. Clark watched him as he worked on the bullet holes that peppered the rear door. 

"He's wounded." He blurted out.

"It happens sometimes," the other man replied half-heartedly.

"Maybe I can help." Clark said. 

He took the old man's silence as approval. After beginning to fly in the directionin which Bruce had disappeared, Clark decided to drop on the ground. The air was damp and oppressive, amplifying his footsteps on the stone floor. A few minutes later, he found Bruce, half-naked, sitting on a basic operation table, with one hand raking through the medicine chest. A trembling suture needle was stitching a thread across his shoulder; as blood surged down his protruding veins.

"Come here," the unarmored Batman ordered without looking up. 

Clark walked towards him and saw the bloody grimace of the half-stitched wound. The torn skin stretched from his shoulder to the upper part of his back. Bruce pinched his wound together tightly near his neck, gesturing Clark to watch the suture needle.

It felt strange to guide the needle and thread in and out of Bruce's flesh. It reminded Clark of a shark fin slicing through the ocean, and the rising sun piercing over the horizon. When he cut the thread, Bruce's muffled exhalation reminded him of a gust of biting arctic wind. He put the medical scissors and suture kit back in order. Bruce picked up some bloodstained medical sponges, threw them into the tray with broken blades and waved his injured arm, looking exhausted.

"What do you want?" He demanded.

The question seemed sharper than words. And Clark didn't know how to answer it.

"I want to help." He confessed. 

"There are countless people in the world waiting for your help." Bruce said. "I am notone of them."

His manner was indifferent, and matter-of-fact. And Clark couldn't refute him.

"Maybe it's me who needs to help." He said.

Batman raised his eyebrows.

"You need to help me?"

"WhatI need……is to help someone who knows who I am," Clark said. At first, he didn'treally know what he was talking about, but gradually he realized it was the truth. "Someone who knows where I come from and what I want, who knows my Ma,my mistakes and my fears. What I need is someone who can understand……when I……you……"

He finally singled out the word that had kept him awake, that he had really wanted to say.

"I need a friend, Bruce." he said, "I want to help you, and I think you can help me too."

He tried to meet Bruce's eyes. But Bruce was staring downwards at the blood on his fingers; his brows tightened into a knot, his face grim. He seemed poised to lash out with a rainbow of harsh words any second.

However, he just nodded when he spoke.

"You do need someone to help you." He said in a critical tone. "You don't know how to fight."

--------

He tried to teach Clark how to fight. He urged him to learn how to use his talents in the most effective way; and warned him to always be prepared to lose his powers. Three weeks later, he asked Flash to join in with sprinting practice. And from then on, team training sessions began to spin out of control; evolving into buzzy get-togethers, where everyone would smile when being called upon. But Bruce began to retreat from the training ground. Knowing his nature, Clark wasn't surprised at all. He was used – and indeed, fond of - Batman's reservation and unspoken commitment. When summer arrived, they held a real party in Diana's place. Clark walked up to Bruce, as he leaned against the balcony railings. Standing by his side, he felt comfortable and relaxed.

--------

"Hey," he whispered. 

Bruce didn't reply. As he looked closer, Clark saw that he was breathing heavily, and his cheeks were flushed. He was drunk.

"Bruce?"

Bruce nodded slowly, looking as dizzy as a large animal that had just fallen into water. Clark almost burst into laughter. He took out his phone to snap a photo of this rare tableau. But the other man pounced upon him with a disgraceful savageness and tried to wrench the phone out of Clark's hand. They had been wrestling for half a minute before Batman tripped over his feet. Superman let go of him immediately to lend a hand—and Bruce took advantage of the opportunity to snatch Clark's property and tossed it into the pool under the balcony.

"I can't believe it." Clark stared at the rippling pool. "You'll definitely regret that tomorrow."

The man in front of him grunted dismissively, and leaned over the railings again, eyes half-closed, seemingly asleep already.

"Do you want to go back to your room?" Clark asked. "It looks like that you might need to take a rest."

Bruce shook his head with the stubbornness of a drunk.

"I will take no rest." He declared solemnly. "I still have a long way to go."

"There are many people on the same journey," he continued after a while. "But no one can accompany you to the very end."

"I can." Clark blurted out.

He didn't expect this; neither could he explain it. He thought about taking back his words, yet – at the same time – he wanted to say something more. For a prolonged second he was in a daze of airy confusion. Then the answer dawned on him; shimmering with the same light of serenity, tranquility and peace that he found under Bruce's eyelashes. Suffused by a warm breeze of relief, he no longer worried that he was not sober enough. Instead, he began to worry that Bruce had sobered up.

But Bruce slowly turned his head toward him, observing for a while, and chuckled.

He reached out an arm around Clark's neck and whispered in his ear. His tone was gentle, mixed with fondness and mild mockery.

"No, young man," he said. "You can't……you are too perfect."

He pushed Clark aside and stumbled back to his room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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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looked up at the canopy of the stars in the middle of the silent night. He could fly to them if he wanted. Among the billions of living creatures on the earth, only for him was the starlight not an unapproachable dream. But he had lived on the ground for so long that all the dreams - no matter happy or cruel- affected him as equally as they did everyone else.

He woke up the next morning and went to work; trying to convince himself that nothing at all had happened. He hadn't made up his mind, at least not y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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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trained with the League as usual; while Batman was making himself scarce. Clark often tried to make small talks, but Bruce remained distant. While it was still enjoyable to work as a team, Clark finally realized how Bruce committed unrelentingly to his unilateral promise: Superman needed help. Batman never d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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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sunny autumn morning as he flew above Metropolis; it hit him. A sudden surge of cold fury swept past his mind. He tried to fight against the darkness. But it was too powerful to resist. Thirty seconds later, he found himself heading straight towards a tower. He mustered up all his willpower and swerved to miss the building by a millimeter. The shockwave caused by his sudden change of direction shattered the structure's glass windows. And when he turned back, it was the piercing sound of human screams in his ears that made him aim the burning lasers shooting from his eyes to the sky at the last minute. He flew up, up and away; air roaring beside him.

In his dizziness, someone struck him with the force of a falling skyscraper. As he spun around, snarling, he saw a golden chain being flung towards to tie him up.The next moment he was wrestling against Diana. They fought from the sky to the sea; tumbling waves splashing around them. The rough water wanted to hold him so he set it aflame. Then something vibrant flashing behind his eyes triggered another wave of venomous rage. Breaking out of the Lasso of Truth and shackles of the sea, he tried to follow the flash—but a sharp, piercing pain suddenly consumed him, and he crashed into the water.

It was the kind of pain that peeled away his skin of steel and torn down the tender flesh beneath it. And he recognized the pain. But it was too late. His body felt so heavy that he could no longer defy gravity. Someone pulled him out of the water while he was screaming and struggling in the rope that bound him. A hand ripped something out from his neck. The wall of chaos shattered abruptly and world came back into focus. The rage faded away with only the pain remained. He was lying in the water, surrounded by his teammates, panting helplessly.

"Are you alright?" Barry asked, eyes gleaming with compassion and fear, flinching ever so slightly…….yet not flinching from him.

"Take it away." A familiar voice commanded. The red flash disappeared; Clark felt a sudden relief throughout his body. The pain receded. Flash took something out of his sight. Clark heard the dull clink of something made of lead.

"……Bruce?"He said in a hoarse voice, staggering to his feet from the beach. His legs wereshaking. The tearing pain was spiraling up his chest.

Batman was standing a few steps away, looking as if he was evaluating his condition. Behind the cowl, his eyes revealed no emotions.

"It was probably a mind-control device. I'll have it checked out with specialists. In the meantime, everybody beware," he said, holding two different boxes in hishands.

And he jumped into the black helicopter that had been stationed beside him, and le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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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at night, he dreamed of what had happened a year ago: Bruce frowning as he sat at plastic table in his expensive overcoat, hands carefully placed on the narrow surface. The air in the chain restaurant had been warm and thick, diffusing against him like the waves crashing over a black reef. "It is verydifficult to forget," he'd said, "when someone behaved like a beast." "It is now past." Clark had assured him. "I don't mind it." Bruce had curled up his lips, but the grim bitterness in his eyes had betrayed him. Yet Clark had mistaken it for a smile. He had reached out a hand, trying to hold Bruce's shoulder. But Bruce, with a flip of his hand, had caught his wrist. His fingers had been feverishly strong, burning under the steel of his skin like the toxic debris of his faraway homeworld in his veins.

"I didn't mean that." He had said.

"You know me," he'd gone on. "You know I wouldn't say the 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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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eed, when he woke up, Clark had already forgotten how his face had looked as he spoke the 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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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came to Gotham in the depth of the night, overlooking the city as it swirled in dazzling light. And at the center of this bustling world were Bruce's echoing heartbeats. Clark hovered over the building for a while, and then opened a window. He swooped down into the room, framed by moonlight. The next second,Bruce opened the door and slammed it again quickly. A soft complaint of a woman's voice could be heard from the room outside.

"Do you want to hit the headlines?" He reentered the room, voice as cold as ever, one hand fastening up his unbuttoned collar. "I had repeated many times that—"

"—do not enter Gotham uninvited." Clark said, "But I had a question about that for along time. If you refuse to go outside, what options do other people have other than being an intruder?"

Bruce didn't say anything, and the cautious look reappeared. But Clark was able to see through his calm façade to recognize his precaution, worry and fear. He strode towards Bruce, whose back jerked backward a little but didn't give in a single step. 

"I'm not angry." Clark said.

"I'm not worried." Bruce replied.                             

"Apparently you are." Clark said bluntly. "And you'll never stop worrying. You don't have to apologize for that."

Bruce's face twitched a little as if he was about to say something. Clark ignored him.

"But now I'll name one thing that you should apologize for," he said as he took the last step, trapping Bruce. He kissed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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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tasted like a massive wave, a hurricane, solid ice and fire. A moment later he savored lemonade, mellow wine, sweaty Kevlar and raw steel alike. After what seemed a hundred years had gone by, Bruce roughly pulled Clark down by the hair. Clark stepped back, and found Bruce's back pressed against the wall with one hand on his shoulder, and himself floating in the air.

"You want me." He confirmed.

Bruce fixed his eye on him and said nothing; his icy façade cracking under the shock and desire. Clark leaned over again. But Bruce clenched his wrist.

"You……"

"You said it was hard to forget when someone behaved like a beast," Clark said, "You weren't only referring to yourself. You meant me as well. You know how easy it could be for even the most moralistic person to be corrupted. So you can never trust anyone. You fear what I could become. And you are always prepared."

"But," he demanded, "why do you think I can't understand?"

"Of course you can." Bruce said, "You are too perfect."

As the moonlight shimmered on his face, it lit up a familiar fondness and mild mockery in his eyes that Clark recognized.

"You've been pushing me away."

"Find someone else who's not hiding a blade." Bruce answered.

"Then who will accompany you on the journey?" Clark asked.

"You are adding weight to my yoke and burden." Bruce said. "The more I know you; the harder it will be for me to hurt you."

"If not so," Clark said, "why should I grant you the right?"

Bruce smiled.

"You mean I can't do it myself." He scoffed.

"Yes, Batman." Clark said, "You'd need my help with this."

Then he kissed him again, and felt warm and at peace this time. Bruce traced his fingers across his profile as if they were gentle blades, while Clark supped at the unspoken promises in his mouth. There were gratitude, trust, wariness and love…… "I'll do the same for you." He whispered to his lips. "We can walk downthe road together."

Bruce remained in silence. Yet Clark knew that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had been committed to his silence.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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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1.翻译送给jofing,一如既往。Merci, mon amie.

2.荣耀属于原作者,一切错误属于我。

3.译者才疏学浅,贻笑方家,欢迎捉虫。

4.八月的前二十七个夜晚与这篇翻译的二十七个修订版本最终让人能够在今天将其放上来,还是达成了既定目标的。

5.节日快乐。

【翻译】 Empty Graves 无人之墓

作者:Unpretty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6447187

授权:

分级:G

内容简介:

打算杀掉超人的时间旅行者们的计划里从没把玛莎也考虑进去。她或许不是世界最佳搭档,但却是位带着猎枪的母亲,总体上来说,可能更难对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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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两岁。

至少,按出生证明算是这样的。更具体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她也认了。差不多就行了,这种事情。

或许不管那个陌生人到底是想干点儿什么,他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的。可他也就刚来得及凭空现了个身

他从无到有,如同具现化的鬼魂一般出现在后院里。克拉克,谢天谢地,跟着乔纳森在田地里呢。那孩子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他们也绝对受不了单独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这让玛莎可以毫无压力地照着幽灵般的入侵者的脸开火。

玛莎过去不认为自己是“先开枪,有问题之后再说”的那种人。但那时候她还没在应该是自家玉米地的地方发现一个藏在太空舱里的婴儿呢。

乔纳森和她会轮流来,关于谁带克拉克,谁带猎枪。玛莎带猎枪的时候更多一点儿。枪支让她丈夫不太舒服。她自己算不上枪支爱好者,但也不是个够格儿的反战分子。太过执拗,顾不上自己安全。

鲜血、脑浆和碎骨的场景依然令人作呕。她将这场面分区归类,跟自己说这和杀一头牛没有区别;不去想防暴器械或是催泪弹或是她丧生在枪弹下的朋友或是那些由于不堪承受而刻意忘却的记忆。这不一样。这是她的儿子。

她伸脚戳了戳尸体。尸体一动不动,已经死透了,看上去真心很糟糕,那死人身形高大,抱着一把大得过分的枪。她不想靠这些外在的东西进行各种推测,但也不认为这人是过来助人为乐的。她弯下腰搜了搜对方的口袋,发现了一只金属钱夹,翻开一看。

生于2018年。

哦,该死。这不是逼人想辙吗?

或许她应该比现在更紧张一点。但是她已经等家门口有人现身等了两年了,无论是穿黑西装的人、UFO集群或者不管什么都行。该死,她还提着一半的心担忧自己可爱的小儿子会长成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呢。

她把一个来自太空的婴儿带回了家并不意味着她本人是个大傻瓜。

乔纳森大步朝她走来,同时确保怀中的克拉克不会看到地上的尸体。“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不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我去埋了他,”玛莎说道,站起身来。“你带克拉克回屋,给他读本儿书或者随便干点儿什么。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些东西,这会把他搞迷糊的。”

“你确定吗?看上去挺沉的。”

“我们的手推车就是干这个用的。我会把他埋在谷仓后面,这些秘密都藏在一起最好了。”

玛莎在给时间旅行者挖下墓穴的时候想了很久。有各种原因会导致有人试图穿越时空干掉她的孩子。第一种解释出于母亲的直觉:那家伙是个天杀的混蛋。谁会去杀一个孩子?只有天杀的混蛋才这么干。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她那可爱的儿子长大后成了某种外星希特勒。她不认为自己会把孩子养成这个样子,但她也不认为世上有父母会以培养希特勒作为人生目标。

这种解释对她来说还是讲不太通。她也不喜欢提前干掉婴儿时期的希特勒这种主意。

“我知道不应该留下这玩意儿。”她双手抱着时间旅行者那杆沉重的大枪,叹了口气。“应该跟其他证据一起埋了才对。”她把枪在怀里转了一圈,小心避开长得像机械零件的任何地方。“但如果还有你这种人过来,这枪可能真会有用。”她明白自己的丈夫不会赞同,但还是把枪放到了一边,继续埋葬其他物品。

后来她把它藏在柴垛之后。就是,以防万一。

她用锹将土地敲平,然后将其往地面上一插,靠在上面,随即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死人的身份证件,研究细节。

耶利米·琼斯三世。这名字起的,怪不得能过来谋杀婴儿呢。哪家人会连续三代给孩子起这种破名儿?身份证件是大都会签发的。也许她能从这儿着手。

她等到了午夜,克拉克睡着以后。乔纳森跟大多数晚上一样,在门廊里抽烟,她打开了厨房的窗户,这样他们能够听得见彼此的声线。她坐在厨房餐桌旁边,话筒放在肩上,指间拎着瓶啤酒,大腿上摊着一本大都会电话黄页。乔纳森喜欢大城市的电话黄页。万一用得上呢,他说过。万一什么事儿,她一直不知道。但这电话簿现在就真特么派上了用场。

琼斯,耶利米。这名字后面没跟着什么几世之类的。不会有多少人叫这名儿的,对不对?乔纳森只是默默听着,双眼盯着夜空中的星辰。

“耶利米·琼斯?”对方接起电话时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天啊,孩子,赶紧回家吧,你妈估计都要担心死了。”乔纳森伸手捂住嘴遮掩一声大笑。“不,我打电话是要跟你唠两句。耶利米·琼斯是个什么鬼名字呀?你听的一点不错,我很严肃。这名字特么糟透了,难听透了。而且如果我以后要知道你有了个孩子然后也给他起了这名儿,我一定会亲自上门找你,给你好看的。”她挂了电话,把话筒砸回话机上。

乔纳森的笑声引发了一阵咳嗽,大团厚厚的白色烟雾在夜晚的空气中翻滚。“天呀,玛蒂,这就是你想的辙?这就结了?”

她摊了摊手,啤酒在瓶里晃了一下。“抱歉,乔尼,可我也没见你提出什么更像样的计划。你有吗?想让我参与一下吗?”

“就这么一说。”他答道。

玛莎上楼的时候克拉克还在梦乡,她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坐下,双臂和头枕在他的床边。她可能喝的稍微有点高了,很可能不该跟乔纳森一起抽烟。但她只是想化掉周身的锋芒,可这一天让她感到如芒在背。她没想吵醒克拉克,但可能弄出的声响比她以为的要响。克拉克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最漂亮了。一直如此。

“你好呀,宝贝儿,”她轻声道。他举起小手放在她的头上,最近他这样做的次数比原来少了一些。这让她有些伤心,感觉他在失去一些特质。

“你好,妈。”他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你是做了噩梦吗?”

他成长得这么快。对一个还在处于摇床和尿布阶段的孩子来说太聪明了一点。他词汇量不算大,但用得很谨慎。

“是啊,”她叹道。“非常糟糕的噩梦。”

“你想到我的床上来睡吗?”他只是在重复乔纳森跟他说过的话,可这依然让她的嗓子堵了一下。

“好啊,好啊,我想的。你愿意吗?”克拉克点了点头,扭动到床的另一侧,玛莎爬上床时感觉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巨人,她蜷起身体,保护住他的身躯。克拉克的额头与她相抵。

“我爱你,妈。”

“我也爱你,克拉克,超过爱这世上的一切。”

她聆听着他入眠的呼吸,那种婴儿特有的不规律的响亮呼吸。克拉克的呼吸总是这么悠长,比他这样孩子应有的呼吸悠长太多。她相当确定他的肺构造不同。有朝一日,他会需要做X光检查,那检查她一定要拒绝,因为她不知道医生会发现什么。

但今天还不必担忧。今天,他很安全。慢慢地,她沉入梦乡。

谷仓后没有埋过尸体。从来没有过。橱柜上也没有过什么身份证件,柴垛后也没藏过什么枪。没有什么会在记忆中驻留,所以玛莎什么都没有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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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四岁。

那人看起来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满身鲜血,遍体鳞伤。玛莎要是在他进门廊前没有开门的话,门估计会被他直接踹开。“别挡道,女士。”那人说道,嗓音低沉沙哑到了荒谬的程度。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那么大的一杆枪。

她盯着他的左肩后方,睁圆了眼睛。“哦我的上帝——”

他转身回望。猎枪枪口顶上了他的下颚,玛莎直接开了火。

鲜血、脑浆、碎骨以及令人作呕的一滩混合物,但那人身上的防弹衣让事情显得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他看上去像个士兵。这一点几乎使她能够宣泄情绪。她将这场面分区归类,以后再想。

乔纳森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在她的身后一触之隔处止了步。她在用身上衬衫还干净的那部分擦拭面孔。“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不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我去埋了他,”玛莎说道,“你回楼上去,确保克拉克那儿没事。跟他说妈妈又去射击罐头了。”

“用猎枪?”

“妈妈的诡异爱好。”

在玛莎将那人的尸体在谷仓后埋好,他的枪在柴房后藏好之后,她读了那人口袋里的信。任务信息。在暴君卡尔-艾尔掌权之前杀掉他。

卡尔-艾尔。这名字让她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她儿子的名字。这不是她倾注全心爱意养大的男孩的名字。也许这是那男孩被塞进宇宙飞船时的名字,但不是她儿子的那一个。

不管怎么说,不管他到底之前是什么人的儿子,那对父母早就失去了他们的命名权。你们把一个婴儿发射到太空时就会发生这种事情。现在他是她的孩子了。一个名叫克拉克的小男孩,他属于这片蓝天、绿野以及玉米田。

玛莎洗了澡,把她的衣服扔进火里烧掉,往门廊的污渍上倾倒漂白剂。然后她上了楼,在她丈夫和儿子所在的房间地板上坐了下来。克拉克在用积木搭建一座城堡,也允许乔纳森帮他一起搭。现在,他不得不戴上特殊的眼镜,他视力很好,但某种光线会让他疼痛。她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恐惧这星球是在慢慢抹杀他的痕迹。

“克拉克,宝贝,你觉得去上学怎么样?”

乔纳森显得比克拉克更惊讶。不过话说回来,克拉克也没像他一样听过玛莎花那么长时间抱怨公立教育的现状。

“是坐校车去上学吗?”

“是呀,坐校车去。”

克拉克看了看手中那块绿色积木。“你会跟我一起去吗?”他问道,先望了望玛莎,然后转向乔纳森。

“我们在开学第一天会跟你一起去的,确保你平平安安,”她答道,“但那之后,你就要自己去了。”

克拉克继续研究他的积木,戴着小小的眼镜,目光如此认真。“学校可怕吗?”

“一开始会有一点。但你会遇见好多孩子可以一起玩。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

“要是没人喜欢我该怎么办?”

她的心碎了一片。克拉克,她的小宝贝克拉克。“大家会喜欢你的,”她保证道,虽然对前景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你最后觉得不喜欢学校,我们不会强迫你去的。”

他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日日接触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两个上了岁数的嬉皮士以及一群山羊。

那天晚上,克拉克到他们的卧室来了,用两只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而她在黑暗中抹了抹眼睛。“怎么了,宝贝?你做噩梦了吗?”

“我觉得你做了个噩梦,”他说道,而她因胸中的刺痛闭了下眼睛。“你想让我到你的床上来睡吗?”

“……好。好呀,我想的。上来吧。”她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乔纳森和她中间的位置。克拉克立刻安定下来,仿佛天生就应该睡在这里。他在玛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感受他的胸腔起伏时也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克拉克去幼儿园上学的第一天,一个红发的小姑娘问他愿不愿意一起玩过家家。他一下忘了家长还在旁边。他们也忘记了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谷仓后什么都没有,柴房后什么都没有,而玛莎忘掉了卡尔-艾尔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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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五岁。

这人就是玛莎所恐惧的那种人。那种穿着身毫无特点的西服,长着张毫无特点面孔的人。他的西服夹克里藏着把枪。克拉克在上学,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感到高兴。要是有人已经把他带走了怎么办?那样肯定有人会打电话的。这是个小镇。就算这种西服男也没法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一个小男孩。

他敲了门,朝着她微微一笑,而玛莎特别想去拿她的猎枪。

“我是代表美国政府来找您的,”他说道,而她希望自己听见这话后没露出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的表情。“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情。”

玛莎眨了眨睁得圆圆的眼睛,试图表现出一种合理的警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夫人,我不是有意吓到您的。您的儿子没出任何事情。实际上,是我们认为他可能——与众不同。”

“哦那当然了,”她以与任何母亲都一样的口吻回应。“我不明白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我能进来说话吗?”

“噢,当然可以。”她让他进了门,领他到厨房,这样可以坐下来说话,同时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你想来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肯特夫人。”

“你确定吗?我是要给自己来一杯的,所以你最好也来喝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自己这个女主人当得是一塌糊涂。”

“如果您坚持这样说的话。”她在厨房里磨蹭了一阵,然后把两个不成套的粗劣杯子端到了桌上。杯子旁边,她又摆了个装砂糖的碗。“好了。现在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肯特夫人,您能跟我讲讲您儿子出生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我不明白这跟现在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啜了一小口咖啡,而她并不惊讶他对其味道不太在意。咖啡豆非常差劲。他往杯子里加了勺糖。“就算跟我聊聊?”

“好吧,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她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杯子。“哦,那天晚上真是一团混乱,”她开始说谎。“我那阵正是怀孕期里最难受的时候,你明白的,而且我想在家生产——但那孩子总是在赶时间,他出生的时候也在赶时间,太早了。当时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医院都断电了……我一直说这是个预兆,他命中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么多神秘征兆。当然了,绝对神秘极了。肯定不是发现他当时坐在一艘飞船里。

那长着张毫无特点的面孔的男人稍微笑了一下。“母亲的直觉很少出错。”

“看吧,我就经常这么说。”她说道,眉开眼笑。

上帝啊。她听起来跟她母亲那种腔调一模一样。她希望这做法管用。

“肯特夫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您的儿子是……与众不同的。我没法讲得再细了,但是我可以跟您说一下我们这边能给的待遇。”

她蹙起了眉毛,抿住嘴唇。“行啊?”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

“我们想让您的儿子转学去读一所特别的寄宿学校。您要想陪着他的话也可以一起来,当然这不是强制的。我们会为他的一切生活开销买单,那里会有美国最好的老师来给他上课……我们甚至能保证他直升大学,学费全免。如果您一起来的话,我们也会为您的生活开销买单的——至少,今后十年之内都可以。”

她又眨了眨眼睛,把杯子放了下来。“哦,可这条件听上去优厚到不太现实啊。”

“代价嘛,当然啦,是这一切都要绝密进行。您就不能跟其他家人、朋友再进行接触了……当然还有一点,整个项目还取决于您的儿子是否能够达到我们的标准。”

“具体是什么样的标准呢?”

“嗯。”他之前试图以一句谎言作为接下来决策的根基。他之前试图以摆脱穷困来打动她。他现在试图以虚荣吹捧来取悦她。至少,是从她的儿子的角度诱惑。“这个项目只面向全国本年龄段最优秀的学生,而我们相信您的儿子是那种——有天才潜力的学生。当然,如果他是在合适的环境里接受教育。”

“喔——这听起来太棒了。” 长着张毫无特点的面孔的男人端起了他那杯咖啡。而她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咖啡上,也喝了一口。

“但显然这事儿不会一蹴而就。您会需要签很多文件,我们这边还需要您丈夫同意,到时候会有一段测试期——”玛莎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开房间。“肯特夫人,有什么——?”

他试图跟着她出去,但很快就动不了了,她可以听到身后传来人体砸在地板上的动静。其实她不必非要离开房间,只是还有点担心他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对她开枪。

如果说真心话,她也不想目睹他的死亡过程。

她重新回到厨房后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红润。她拿起了糖碗和他用过的杯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不认为自己还会再用这两样东西,但最好别冒这个风险。

乔纳森非常讨厌将氰化物放在厨房里,而她一点也不会怪他。确实,这么做简直是一定会出事。但眼下的危机就是他们要把氰化物留在厨房里的原因。

她的丈夫在她将尸体往谷仓后面拖的半道上发现了她。“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这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这还用说。去拿两把铲子,乔尼。我们得在克拉克回家之前把他埋下去。”因为克拉克会回家的,她非常确定。她只能相信这一点。他会一如既往,坐上校车平安回家的。

在他们将那人埋下去之前,玛莎搜了他的身。这是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跟踪设备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只有上帝知道眼下的政府到底有多少花样。她发现了一块刻着2021年的徽章,然后给乔纳森亮了亮。

“啊,这不是最大的‘惊喜’吗?”

“是啊。”她琢磨着CIA的徽印,叹了口气。“我压根不想这么做。”她拿起铲子的时候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玛蒂?”

“我得教会那孩子怎么去撒不会被人识破的谎,”她答道,同时铲向土地。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因为克拉克是个那么坦诚而善良的好孩子。但他总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发现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而克拉克有必要学会缄口不言——至少,到时候不会因为他们收养了他而被抓起来。

为了安全起见,在那具尸体被放进坑底后,他们将其烧成了灰烬。谁知道他衣服里还会不会藏什么东西?他们用泥土盖住了火焰,而等克拉克到家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新翻过的土地了。

克拉克回家时,玛莎抱了抱他,而她的拥抱过于紧密,过于长久了。他没有挣扎,但也提醒她自己不再是个婴儿了。她想念过去他还小的时候,那时他会以额头与她相抵。

她给克拉克报了个当地的儿童戏剧演员培训班。他的表演水平不是特别出色——不过,班上谁都没出色到哪里去。他们还是孩子。这班也不是莎士比亚来教。但至少,他掌握了一点基本的表演精义。

那具尸体消失了。穿着身毫无特点的西服、长着张毫无特点面孔的人也从来没出现过,但她也从未放下对这类人的恐惧之心。

————————

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七岁。

这人年纪轻轻,形容憔悴,瘦削单薄。他看上去是那么、那么的疲惫。

但什么也无法阻止玛莎端起猎枪瞄准他。

“求您了,”他哀恳道。“您不明白。”

“他是登基称王了还是怎么着?”她问道,保持住一颗冷硬的心太难了。这还是个年轻人,跟她认识的那么多年轻人是那么相似,他在哀恳,而她是手持猎枪的那个人。她拒绝去考虑除了自己儿子之外的任何年轻人。

“不,他只是——他完美无缺。他就是完美的化身。”

“听起来真是不幸。”

“他设下了这样的标准,令人惊叹的标准,他说只要我们努力,我们就能做到和他一样好。我们可以像他一样强大,我们可以像他一样完美。只要我们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共同努力,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然后人民——人民听进去了。人民是很难不被他说服的。他说他在打造一个更完美的世界,而那样的世界里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地。您看,这可能都不能算是他的错,可能他本意不是这样的,但我们没法决定自己的禀赋出身,对不对?人民,我的意思是,人类知道完美确实存在之后,是承受不住的。而且我相信,我相信您爱您的儿子,可他并非人类——”

她对着他开了枪。她不想朝他开枪。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一种仁慈,对一个来自压根不该存在的悲惨未来的悲惨年轻人而言。她低头凝视着尸体,一摊鲜血、脑浆和碎骨。她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对她越来越容易了。

“不能说我真的在乎这种事情。”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的肌肉记忆,不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在谷仓后埋下这个孩子。而当完成一切之后,她痛哭出声,烧掉身上衣服的时候痛哭,洗净身上的血迹时痛哭。她所求的,她所求的一切,只是她的孩子平安无事。

而世上有那么多孩子。

“别脱外套了。”克拉克一到家,她就对他说。她正在穿上外套,拿起皮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道,放下了书包。“我要带本书吗?”

“你想带就带吧,”她说道。“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有空读。你知道路那头的布莱迪家吧,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孩子跟你同校?”

克拉克做了个鬼脸。“特里斯坦?他是坐短巴士*上学的。”(Short Bus:短巴士,美国俚语中通常指专门接送残疾学生的小型校车)

“以你们学校的人数还用不着另开一路校车呢。”她答道,感到愤怒,特别愤怒。她的怒火不是对着克拉克的,而是朝着这个世界,这个让小男孩长成男人却以谎言诠释伟大的真正含义的世界而来。她的怒火还指向自身,因为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丈夫在面对克拉克这样年纪的小男孩时的困窘。乔纳森是那么努力地以身作则,但他不知道当这样的儿子会有怎样的感觉,不相信他自己不会把克拉克引上错误的道路。

玛莎也不知道作为人子是怎样的感觉,但她发现自己也不太在乎。世上的男孩能长成她丈夫一样品格的男人是人间大幸,那些不认可这一点的人见鬼去吧。

“那是凯莱布说的,”克拉克辩道。“特里斯坦坐短巴士上学,所以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上帝啊,她都记不得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你去跟你爸说让他发动卡车,”她边穿靴子边说。“因为我要去跟布莱迪夫人聊聊天,而你要去跟他家的小朋友一起玩。”

“什么?”克拉克吓坏了。“我不想去!”

“那我不管。”她说道。

“你不能强迫我去!”

“哦,你还是信我能说到做到吧,”她应道,克拉克认出他母亲眼中的怒火后沉默了下来。“我能让你去,我会让你去,到那儿后你要懂点事儿的话就闭上嘴一个凯莱布说过的字儿都别提。我们现在要去他们家,以后也会常去的,直到你和那孩子成了最好的朋友为止。”

“你不能强迫我去。”他又咕哝了一遍,这时,玛莎移到他的身旁,跪了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可以直视她的眼睛。他那双眼睛藏在眼镜之后依然蓝得那么漂亮。她不认为克拉克知晓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倾身与他前额相抵。

“我知道我不能强迫你去,”她说道。“但我了解我的儿子,像了解自己的内心一样了解你,宝贝。所以我不用非要强迫你的。你会去的。现在去跟你爸说让他在我给人家提前打个电话的时候先把车开出来,好不好?”

克拉克闷闷不乐,但他还是出门找他的父亲去了。玛莎闭上眼睛,试图不要再次痛哭出声。

两个月后,学校叫肯特夫妇来接孩子。克拉克和凯莱布在课间休息时打了起来。他的眼镜碎掉了,鼻子里堵着手纸。乔纳森花了二十分钟给校长上了一堂关于什么叫霸凌的课。而克拉克盯着他爸那种赤裸裸的崇拜眼神玛莎相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全神贯注,听进了他爸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为此自豪得心都要炸掉了。

从来没有过那么年轻,那么无助的男孩在她家后院倒地死去。她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无法拯救的男孩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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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有来自未来的人们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十岁。

玛莎不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记得?然而她却有一种觉悟,这觉悟来源于她不知道自己所干过的事情,来源于破碎的未来以及时间线的各种分支。她不清楚自己了解什么,不明白自己何以得知,然而某些想法一直在她的意识边缘游荡徘徊。

她不假思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已经拿起了猎枪并往衣袋里塞满了弹夹。

拖拉机还在轰鸣,可乔纳森却不在上面。她径直前往谷仓,谷仓的门半开半掩。她稳稳地端起了猎枪。

“对不起,我真不明白你问的是什么。”乔纳森在说话。

“别装不懂,肯特先生。请你把我带到卡尔-艾尔的飞船那里,然后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那声音……有点儿不对劲。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跟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卡尔-艾尔。那个名字让她心中一沉。

“你是说克拉克?”乔纳森问道,她能听出他在试图拖延时间。

“如果这么叫他让你感觉好受一点的话,是的。”

“好吧,我不想让你失望,伙计,但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把那玩意儿扔了。你如果现在想去湖里找找——”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乔纳森尖叫起来。这就足以让玛莎冲进门开火了。

她的丈夫,谢天谢地,之前就倒在地上了。不会被误伤。她只希望不管对面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乔纳森还没被它干掉。

而对面确实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细长、扭曲勉强称得上人形的东西。而玛莎唯一的优势仅仅在于出其不意。她不相信光靠这一点就行,因为那东西在不停移动,朝她步步紧逼。上弹夹花去了太长时间,子弹射击花去了太长时间,一切都花了太特么长的时间。但最终,那东西粉身碎骨,她耳内轰鸣阵阵,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几乎也要瘫软在地。而当她看见乔纳森开始翻身准备坐起来的时候,她简直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可随后他向她身后望去,满面警惕之情。

于是玛莎转身的同时再次给枪填满了子弹,然后在枪身过热到拿不住之前又开了一次火。她随即将其扔到地上,甩了甩手试图降一下温,模糊地意识到她刚才的射击一点用都没起。“狗娘养的。”

“妈!”

“哦,叫你去吧,”她恼道,打量起这明显刀枪不入的大敌。

可问题在于站在对面的那个家伙看起来毫无威胁之意。他站在那里,看上去担心至极,迷惑不已。

还有,上帝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她站直了身体。“克拉克?”

特么穿了身什么东西?他身边那朋友是什么人?还有另一个,女性朋友?说起来,他们特么穿的都是什么?一个打扮成类似一种……蝙蝠……怪?一个星条旗画风的女孩?差不多吧?这一定是场万圣节的噩梦,一定如此。

“妈,出什么事情了?”

她双拳叉腰,就算她自己突然长成了大人的儿子穿着一身可笑的衣服出现在自家谷仓门口,她也不能原谅他那种口气。“你比我清楚,”她说道,回头望向地上那团扭曲的金属。“乔尼,你知道到底特么怎么回事吗?”

他坐起身来,扶着脑袋疼得蹙起了眉。“谁特么知道。”

“妈!爸!”这个长大了的克拉克大惊失色。玛莎用手背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胸膛,感觉像敲上了一堵墙。

“说真的,克拉克,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肯定听过一两句粗口。”克拉克脸色微红。他那个女性朋友捂住了嘴,但那个黑衣服的家伙依然面无表情。“你确实成年了吧,是吗?不是什么外貌成年的十岁儿童之类的吧?”

“是的,妈,我是个成年人了——”

“那好,能不能请你过来照顾一下你爸?我也会过去的,但你与其光站在那儿炫耀你那身肌肉,不如过来帮把手?”

。”这是那熟悉的哀鸣。不管怎么说,玛莎还没来得及眨一眨眼睛,他就冲到了他父亲的身侧,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响。

“啊,至于吗?”她问道。“没人喜欢这样的炫耀,克拉克。”

“没错,克拉克。”黑衣服的那人低语道。玛莎转头去打量他,琢磨着那人在她目光下站直了一点到底是不是她的想象。

“未来的人就要打扮成这样吗?”她问道,往她儿子的两名同伴方向做了个手势。“我觉得我可穿不上这种东西啊。”

“不是的,肯特夫人。”那名女性向她保证。她分辩不出那姑娘的口音。上帝呀,过去玛莎为了能有她那种身材都可以去杀人。特别是她那双手臂。现在这么搞就太累了。“这都是制服。您介意我搜检一下证据吗?”她问道,指了指被玛莎开枪打过的那团金属。

“你随便吧。”玛莎挥了挥手,道。“我特么要它干嘛?我猜你们都是因为有事而从未来过来的?对不对?”

“对的。”那女人答道,在那团金属旁跪了下来,开始翻检不同的……部件?大概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您对眼下的接受程度相当高。”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评论道。

玛莎挑起一条眉毛,然后指了指她的儿子。“我在飞船里捡了个婴儿。我已经花了十年躲着政府的人别让他们找到这个太空婴儿,你还觉得什么时间线的混乱能让我大吃一惊吗?我还指着会有外星人来呢。”

“您说对了一半。”

对一个戴着双尖耳朵的人来说,他冷笑话讲得不错。“克拉克,你要不要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同事?”

乔纳森看上去好受一些了。克拉克依然坐在他的身边,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让她感到如此幸福。哪怕整件事情还是非常别扭。“妈,爸,这是布鲁斯和戴安娜。布鲁斯,戴安娜,这是我的父母,但显而易见,他们简直鲁莽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你等等?”

“——因为要不是布莱尼亚克本身如此虚弱,他会把你们都杀掉的,妈,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完了呗,这还用说。为什么那机器人还有性别?”

“实际上,我也在想这个事情。”乔纳森说道。

“那是——妈,你还想要对我开火!这要是别人可怎么办?”

“把他埋到谷仓后面去。”肯特夫妇异口同声。

“你就不能悄无声息地往带着猎枪的母亲身边凑。”她补充道,虽然依然对自己朝着儿子开了枪这件事情感到羞愧。“如果你们是过来追这个机器人的,那这机器人是过来干什么的?”

“他想要氪星科技,”戴安娜说道。“这样他自己就可以复原出来。他来到了卡尔-艾尔的飞船依然完好无损的时间点,这时候的飞船对他来说用处最大了。”

“别那么叫他。”

戴安娜扬起一条眉毛。“卡尔-艾尔?”

“没错。我的儿子叫克拉克。”

“这两个都可以是我的名字,”克拉克温和地说道,站起身来。上帝啊,他长高了。他会长高的,有朝一日。

给你起的名字是克拉克。”她说道。

“我们因为这事儿吵过一架,”他回应道。“我十七岁的时候。”

“哦,好呀,我知道要期待这场架了。”

“您不会记得的。”布鲁斯开口道。

“不会吗?”

“时间线的混乱。”他答道。

“哦,该死。我就知道。这不是逼人想辙吗?”

克拉克突然过来抱了抱她。这感觉非常奇怪,接受她的儿子,她的小男孩的拥抱,而这孩子现在比她还要高了。不过,她很高兴能够知道她自己养出了依然会拥抱母亲的男人。这件事她至少是做对了。

“你不是因为我在未来死掉了所以才抱我吧,是吗?”她问道。

“妈!没有,你没出事的。我上个星期刚跟你见了一面,而且逢年过节我都会回家的。”

“上个圣诞节您还邀请我去您那儿呢。”布鲁斯热心地补充道。

“你当时是穿这身衣服来的?”

“没错,”他答道,可她不信他的话。“外面套了件毛衣。”玛莎咯咯笑了起来,而她确信布鲁斯的咳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微笑。“不过您那个时候没带猎枪,”他说道。“您还烤了曲奇。”

“真的吗?”玛莎都开始佩服自己了。她转头望向克拉克,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我发现你刀枪不入之后可能就变得特别温柔了。”她绽开一个笑容。“我希望能记得这一切,”她说道。“我就是特别高兴你……活下来了。”

“啊哦,妈!”

“我是认真的。这十年来我都担心得要死,担心你会被偷走或者被抓去解剖,或者谁知道出什么事情。每次你一得流感,我就害怕你会因为外星人的体质死掉。而且你不戴眼镜还是没法出门——”

“现在好多了。”

“我看出来了,但你回去以后我就不会记得了。我知道的是这颗星球在抹消你的痕迹。而且我也不会知道你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玛莎望向戴安娜。“有三年我坚信这孩子是处于某种幼生期,某天早上一觉睡醒我会发现他变成了一只大螃蟹。”戴安娜微笑起来,而布鲁斯毫无说服力地清了清嗓子。

“她没开玩笑。”乔纳森说道。“你们都不会相信到底有多少个晚上她都在让我复述‘我们的儿子成了只螃蟹’的应对方案。”

“爸,知道我不会长成一只大螃蟹,对不对?”

乔纳森终于站了起来,他朝妻子露齿一笑。“孩子,我经历过七十年代后的八十年代,就算你不是从太空来的我也什么都能信。”

克拉克揉了揉鼻梁。戴安娜轻轻伸手抚上他的臂膀。她已经把那个坏掉的金属人从肩膀后扔了过去。“克拉克,我们得赶紧走了——在传送门关闭之前。”

“还有一个传送门?”

“总是会有的。”布鲁斯说道。

“我很抱歉,妈,我们必须得走了。”

“哦,好吧,那先抱我一下。”他抱了,一句反驳都没说,玛莎的得意无法用语言描述。“戴安娜,我能也抱抱你吗?”

“当然了,肯特夫人。我也享用了您的圣诞曲奇。”

“哦,天啊,”她拥抱这个高个姑娘时说道。克拉克这个时候正在拥抱他的父亲,这一幕使她愈发开心了。“我一定要开始学怎么做曲奇了。布鲁斯呢?”

“理论上,您不会记得我抱没抱过您。”

“是的,”她同意。“但你会一辈子记得你让我失望了,而且我都不会记得这件事情,你也没法弥补。”

“哎呀。”这句话显然已经能够勾起他的愧疚之情,让他过来拥抱她了,但是她私心里认为他是想拥抱她的。这个结论主要是因为他给她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力度大大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注意安全,肯特夫人。”

“你知道我会注意的。”玛莎指出。

“无论如何,注意安全。”

她想要记下这一切。她真的努力去记下这一切。她想要记下她儿子的面容,那是他平安无事,而她可以在他的朋友面前打趣他的遥远未来。她想要记下他拥抱她的力度,她比她高出几分,他看起来有多么强大。想要记下他刀枪不入的样子,想要记下他会带朋友一起回家过圣诞节而她需要学会怎么做曲奇而不是到烘焙店去购买。

她忘掉了。

“为什么我感觉跟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了一样?”乔纳森问道,隔着衬衫揉了揉旧日的伤疤,他们两人站在车道上。玛莎看了一眼拖拉机,那机器还在轰鸣。

“乔尼,不是说我想吓你,但我觉得你可能确实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了。”

“哦,见鬼。”

她吻了吻他的面颊。“你要不然进去歇一会?我相信不管还剩下什么事情没干,克拉克都能帮我干完。”

他捧起她的双手,举到唇边轮流亲吻她的指尖。“我最心爱的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她叹了口气,像个中学女生一样红了脸。“你知道,”她说道。“我还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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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荣耀属于原作者,一切错误属于我。

欢迎debug。


[翻译][BvS][S/B/S]指引我向光明 command me to be well

作者:figure8

内容简介:

逃离死亡是有后果的。

或者,起死回生的超人身心受创,布鲁斯不情不愿地在家中收留了一批超能力伙伴,而外星怪兽入侵拉近了大家的距离。

分级:PG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6643468

授权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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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madness and soil of that sad earthlyscene 在疯狂与悲哀的尘世之间

Only then I am human 唯有此刻我身为凡人

Only then I am clean  唯有此刻我洗尽凡尘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午后,他试图去亲吻戴安娜。他们两人在宅邸之中,临窗而立,屋外雨幕漫天,乌云怒卷。戴安娜对着苍天大笑出声,说这滚滚雷霆让她想起宙斯。他倾身靠近她温暖的身躯,无言地询问着是否可以饮啜一分她的阳光。而她用掌根按抵在他的肩上,将他轻轻推拂至一旁。若戴安娜使出全力,她的双手足以撕裂大地,可这推拂却轻柔如天使的羽翼。戴安娜的双眸色泽如流淌的琥珀,甜美如蜂蜜,她在他的唇畔一英寸处低语,“不行。”

他仿佛被烈焰灼伤一般猛地撤身离开,舌尖尝到了羞耻带来的深沉苦涩。戴安娜的手指划过他的领口,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她的微笑如母亲般温柔,而突然间他的眼角刺痛起来。她比这世界还要古老,他冷酷地回想起这个事实。人类在她面前均如蝼蚁。而他刚才试图亲吻一位女神。

“我不知道,”他开口道,转开脸颊。“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让我昏了——”

“是孤独。”戴安娜答道。“她也是我的旧谊。”

那一刻他是那么爱她,那爱炽热强烈,将这个词的各种涵义一网打尽。她在那一夜的话完全没错,即使那一夜已恍如光年般遥远。他从没遇到过任何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无论男女。这与她胸中蕴藏的神力无关,甚至与他永远无法追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光阴无关。她的超凡之处在于她心灵中纯粹的善意,在于她无可动摇的本心。

“我很想他。”他说道,此刻这句话说出口的感觉与这几个词第一次从他口中吐露出来时一样难受。他回忆着他们并肩而战的那一个小时,他回忆着认他为敌的那两年时光。他已经将超人铭刻在自己心里很久了,他如火炬点亮他内心深处的黑暗。

这不是他第一次思忖,为什么他自己不是那个深埋地下之人。

 

*

巴里·艾伦是最好找的一个。布鲁斯在莱克斯的服务器硬盘中发现了监控录像,上面的定位记录确定了他在中心城出没,而从这一点出发,交叉对比那些报告里‘魔术般’消弭于无形的毛贼犯罪与‘一眨眼就会错过的红光’目击记录并不困难。

这孩子还在Forensic Sciences读博,同时也在中心城警察局的CSI实验室兼职打工。他一个人住在中心城大学校园附近一间面积袖珍但装修相对不错的公寓里,而布鲁斯决定到这里上门堵他,这公寓位置偏僻,作为一个缓冲中立带也是够格的。

“我,”艾伦开了灯然后发现蝙蝠侠正耐心地坐在他家沙发上,他爆了句粗口。“我擦,”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可能睏到出现这种幻觉吧。”

“巴塞洛缪·亨利·艾伦,”布鲁斯冷静地说道,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或者你更愿意我叫你闪电侠?”

“巴里就行。”艾伦——巴里——下意识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你当然知道了,你是蝙蝠侠啊。我擦,”他重复了第三遍,布鲁斯开始重新认真考虑整件事情的靠谱程度,“蝙蝠侠在我的客厅里。”

“我不会管这叫客厅的。”布鲁斯鄙夷地低声道。

“这是个厅,而现在有客。”巴里断然反击。“另外我——我自己平常不用闪电侠自称,真的。而且,我估计已经有人开始在博客上议论我的事情了,甚至还有人发推特扯呢。嘿,你是过来声讨我的义警问题吗?可是老兄,我不想破坏现在这种友好氛围,但咱们俩在这件事儿上彼此彼此啊。”

“我过来邀请你,”布鲁斯说道,无视巴里越来越快的语速。这孩子说起话来手舞足蹈,激动万分,看起来马上都要灵魂出窍了。

巴里眯起了眼睛。“是说什么地方有个绝密的超级英雄俱乐部吗?我不知道我,嗯,想不想加入。我还在写论文呢,这也挺费工夫的。”

布鲁斯挑起一条眉毛,不为所动。“你想做作业,”他问道,“但你不想死吧?”

“我倒真不想死。”巴里激动地回道。

招募会开了下去,布鲁斯逐渐占了上风。

 

*

“你跟我说这家伙能在水下呼吸?”

“是的,巴里。”布鲁斯翻了翻眼睛。“我的确是这样跟你说的。我十分钟前也跟你说过,再往前十分钟也这样说过。”

“他太可爱了。”戴安娜窃笑,布鲁斯能够看见阿尔弗雷德手里拿着一把改锥,在他们身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相当确信这就是身处地狱的滋味。

“很高兴看到您身旁又有了朋友陪伴,布鲁斯少爷。”当哥谭的夜幕降临,巴里返回中心城之后,阿尔弗雷德这样对他说道。戴安娜去了某个她想独处时就会去的地方,布鲁斯正在往身上换蝙蝠侠的战衣,为夜巡做着准备。

“是的,”布鲁斯表示赞同,一边束紧他的靴子,因为对阿尔弗雷德说谎毫无意义。“没错。”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递给他。“那我是否可以建议您给布鲁德海文那边打个电话,先生?”

“现在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布鲁斯说道,然而脸上露出了笑意。“要不然我回来以后打吧,好么?”

他回来后并没有打那个电话,但他专注地盯着玻璃柜里的罗宾套装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有好几年一样。

 

*

一个男孩——真的是个男孩,最多不超过十四岁——打量着他,目光谨慎好奇。

“你是杰克·德雷克的儿子。”布鲁斯最终说道。

“而你是蝙蝠侠,”提摩西·德雷克耸了耸肩。

迪克坐在一张书桌上,双腿晃晃悠悠,嗤笑出声,“我警告过你。”

他确实警告过。在将近一年的杳无声讯之后,迪克上门来找布鲁斯,望着布鲁斯的眼睛告诉他:“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布鲁斯以为会是某个恶棍而不是一个少年发掘出了这个秘密。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但这主要因为他正不能自已地盯着迪克,胸腹间翻滚着一股陌生的渴望,一股他以为不会体验第二回的奇异思念。迪克依旧那么英俊。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因为他确实长大了,而这个事实给了布鲁斯重重一击。布鲁斯之前从没有意识到迪克一直是在成长的。当他每天都能见到迪克的时候,对方的变化几不可查。然而现在布鲁斯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列举出迪克的每一点变化,列举出他不再是布鲁斯的儿子的每一点证据。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后来问道。

“因为他说得对,”迪克生硬地说道,“蝙蝠侠需要一位罗宾。”

“不会有罗宾了。”布鲁斯摇了摇头。“你离开了我,而杰森——”他滞了一下,咽回了辛辣的内疚与挫败。“杰森。”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知道迪克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我离开了你,你这个能气死人的混蛋,”迪克呻吟出声,捏了捏鼻梁。“是你把我开除了。是你把我打发走了。”

“我们今天晚上不是要争这件事情的,”布鲁斯粗暴地打断他。“你把一名普通人带进了蝙蝠洞。”

迪克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我没有,”他最后开口道。“他最终会找过来的,他只是明智到知道应该先跟谁打个招呼。”

“我想让他离我们的所作所为越远越好。可他已经知情了,这种情况下,我们除了想法给他灌输点儿对上帝的敬畏之外无计可施——我要求你负责这个部分。”他的后半句话用上了蝙蝠侠的腔调,那是冰冷清晰的命令口吻。“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明白了吗?”

“不,”迪克摇了摇脑袋,语气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不,这他妈怎么回事?他是对的。你孤身作战后失控了。”

“我不是在孤身作战,”布鲁斯咬紧牙关嘶声道。“我不是,”他重申道,冷静了一点。“你不用担心,另外把提摩西·德雷克带出去。”

蝙蝠洞中沉寂下来。迪克盯着他,目瞪口呆,蓝色的虹膜上闪过一丝痛苦。布鲁斯心中那黑暗恶毒的部分对此充满喜悦。

“你有了新的伙伴吗?”他问道,语调变得特别轻柔。

“差不多,”他答道,可说完他承受不住迪克眼神中流露出的感情,那是一个人受到了彻头彻尾的背叛后的眼神。“实际上没到那个程度。”他承认道。“但我不是在孤身作战。”

“我会回来的,”迪克对他说,他凝视着布鲁斯的目光几乎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烙印。“如果你开口,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回来。”

布鲁斯回想起那次他飞车追逐卢瑟那群打手与氪石的经历,回想起他那时唯一渴望的就是迪克在他身边并肩而立的坚定身影和那些默契的配合接应。那次行动本来可以完成得更加轻易迅捷。

但也可能会导致迪克离他而去,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的“离他而去”都有可能。他觉得自己养大的那个男孩不会允许他犯下一桩冷血的谋杀,哪怕是针对一个外星人的谋杀。“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这样做。”

 

*

转折降临之日既可称之为奇异无比也可以说本与平日毫无区别。清晨布鲁斯面无表情地出门参加一场董事会,而他回来的时候宅邸安静、黑暗,毫无异常之处。他走进厨房,随手摘掉领带扔到桌上,解开衬衫的前两颗纽扣并卷起了衣袖。阿尔弗雷德大概早已去了地下打造新的蝙蝠面罩——昨夜布鲁斯几乎被一个朝着他开枪的家伙爆了头,结局是他头痛欲裂但幸免于难,而面具则肯定需要升级改造。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喝到一半的牛奶时,冰箱内部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内壁,这使得布鲁斯能够从冷冻室锃亮的镀铬表面反光中分辨出有个人影正坐在他的身后。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绷起神经寻找武器,一个温和的声音便在厨房四壁间回荡开来。

“你好,布鲁斯。”

布鲁斯手中的纸盒应声而落,牛奶洒了一地。

 

*

戴安娜说,“我听说过很多从冥府归来的战士。”

巴里说,“增强型新陈代谢?超级自愈?起死回生?永生不朽??

阿尔弗雷德说,“欢迎回来,肯特先生。”

布鲁斯一句话没说。他盯着超人,目光一错不错,仿佛渴求太阳的人在多年后终于重见天日。每当他们同处一室,布鲁斯的双手都会发抖。

“我是卡尔-艾尔,”超人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韦恩先生。”布鲁斯不会任由他这样蒙混过关的。

“你是克拉克·约瑟夫·肯特,”他对超人说道。“而且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他想说。我曾亲手抱下你的遗体

他转而想起另一次死亡,另一具遗体。想起怀抱着那具年轻易怒的男孩的尸体的感觉,想起那时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如酸雨划过般的灼痛,想起自己唇齿间鲜血咸腥的味道。

“克拉克·肯特已经死去,”超人表示赞同。他的声线疲惫不堪,暮气沉沉。那一刻他在布鲁斯眼中宛如肩负世界重担的阿特拉斯。自从那天晚上现身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超人还未曾踏出布鲁斯家门一步。而布鲁斯相当确定全世界只有四个人知道超人已然起死回生,而这四个人都住在他的家里。嗯,巴里不算,他没住下来,但也差不多了。

“克拉克·肯特的母亲还在,”他终于开口。“玛莎有权知道。”

超人移开了目光,望向月亮。布鲁斯注视着他的侧影,注视着他下颚深刻清晰的轮廓与脖颈上那显眼的随着心跳一起一伏的筋脉,那是无可辩驳的明证,证明这一切并非一场幻梦

“现在还不是时候。”超人安静地说道,神情悲伤。“现在还不行。”

 

*

“我丢了点东西。”超人对他说。“我死的时候。”

“你丢了命。”布鲁斯语气平淡。“这就是死亡的意思。”

他没有说,我们都失去了一些事物。他没有说,人类在你牺牲前已先将你放弃。他没有说,有时我感觉自己是那天晚上唯一有所收获的人,而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愤怒到想要杀人。

他没有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

戴安娜与他相处融洽如姊妹兄弟,如相识多年的旧谊。布鲁斯望着他们窃窃私语,分享故事,望着两位泰坦坐在他的餐厅里。他也关注着他们的格斗练习。戴安娜的出手毫不留情,她是布鲁斯见过的功夫技巧最高明的战士。她如热泉般移动,如沙漠中的蛇一样攻击。超人的出手则如稚子。他从来没有特意训练过战斗技巧招式,因为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超人也没有遇到过比自己更为强壮有力的敌人。但他现在知道了真会有如斯强大的怪物,因此想要补上这一课。戴安娜教导他如何化身利刃,即使超人强调自己不打算使用武器。

“这是第一步,”她讲道,“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武器,你必须化身利刃。”

布鲁斯注视着他逐渐变得不可战胜,想象告诉之前的自己,他本人会真心为得知超人不再会受伤而感到彻头彻尾的放心。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纠结过自己的取向。”巴里说道,撑坐在布鲁斯的书桌上。在蝙蝠洞中心的场地上,戴安娜正在和超人训练搏击。

“给我滚下来,艾伦。”布鲁斯嘟囔道,但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微笑。有时巴里让他想起迪克,他们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乐观坚定如钢铁般的意志。但他们在处理事情上也不太一样,这使得巴里的存在不会激起布鲁斯的痛苦回忆,他们相处得不错。现在巴里穿着一条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布鲁斯的报告上嚼着阿尔弗雷德早前送下来的蔓越莓白巧克力曲奇,布鲁斯希望自己会因此愤怒抓狂,但他根本生不起气来。

“我有个想法,”他开口道,布鲁斯扬起一条眉毛。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故意板起脸道。在他们身后,戴安娜的肘击精准地砸在超人的下巴上,超人痛哼出声,而戴安娜大笑起来。

“我读到了博士,”巴里愤怒地瞪着他,感觉受到了冒犯。“好吧,我是在想你那套灯塔定位理论,就是卢瑟很可能已经把我们的存在与坐标透露给了,呃,外星怪物什么的。”

“那不仅仅是理论,”布鲁斯的口气表明他忍了很久。“那就是事实。问题不在于它们会不会来,而是它们什么时候会来。”

“是啊我知道。”巴里不耐烦地应道。“可如果没人问你也不会提这事儿。不管怎么着吧,”他继续讲了下去,无视布鲁斯对他怒目而视。“你说过我能穿越时间线。”

倒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可是你听我说,这是唯一说得通的可能。逻辑自洽,我只要跑得够快就行。你当时看见了我,那总不可能是你的幻觉吧,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我呢。”

“相信我,”布鲁斯阴郁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能幻想出什么来。”

他依然对这一切半信半疑,超人的起死回生也许只是他为了让自己承认下什么而在头脑中精心编织出的一场幻象。具体是要说服自己承认什么,目前为止,他还不太确定。很可能和负罪感有关。

一切都与负罪感有关,他早就清楚这一点。

“可如果我能——如果我能去一下。如果我就去看一下,我们就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已经警告过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巴里。”布鲁斯说道,降低了音量。“你让我来找你,我来了。你让我不要相信他,而我陷他于死地。”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座椅,指节都变白了。“我现在基本上确定那个你来自于某个与我们发展不同的未来或者位面。因此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如果目前还有什么我们不能破坏的,那就是时空连续性。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巴里过了一会才开了口。“清楚极了,头儿。”他最后这样说道,而布鲁斯不得不甩了甩头,才将讲过无数遍一模一样的话的迪克的面容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而他回忆里迪克开口时表情中的失望和眼下的巴里也一模一样。

 

*

“你还会直视我的眼睛吗?”超人问道。

“你还会告诉露易丝·莱恩你活过来了吗?”

“露易丝送我下葬过,为我哀悼过。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的存在了。”他飘了起来,低低地悬停在空中,对超人而言微飘起来如同人类伸了下腿。这情景有点荒谬,但十分讨人喜爱。

“我跟你说,年轻人,那姑娘过去爱你,某种意义上讲,她此刻很可能依旧爱着你。现在她最渴求的就是再见你一面了。”

超人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道:“也许我还没准备好去见她。”

“那么,”布鲁斯表情扭曲了一下。“也许我也还没准备好直视一个幽灵的眼睛。唔,这就是对你的回答。”

“你还想杀掉我么?”超人问道。“我们没谈过这个问题,当时还没顾得上谈呢。”

“我想让你别再问愚蠢的问题了,这才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愚蠢的问题,”超人皱起了眉毛。“我们那时是迫于形势联手。这并没有改变——这并没有改变大都会发生过的事情,也没有改变我的身份。”

“我之前对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布鲁斯开口,说出口承认这一点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痛苦。“你很危险,人类不应该对你这样的存在毫无抵御之力,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但我已经明白了,我见到你了。”

超人的双脚落回了地面上,好让他自己与布鲁斯目光相接,他直视布鲁斯的瞳孔,超人那浅蓝色的双眸如同北极的天穹。“你见到了什么?”他低语道,声音破碎如风。

“你也是人类一员。”

 

*

“我想跟你去夜巡。”某天晚上布鲁斯换下蝙蝠装时超人对他说,看起来他等了布鲁斯一夜。超人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身旁堆着一张毯子和一摞书,布鲁斯从最顶上的那本书的封皮上辨认出那是一本亚里士多德的《诗学》。

“我还想小丑不再给我添堵呢,但很遗憾,我们一般不能心想事成。”

“布鲁斯,我想要飞。我想帮忙。”

“没人拦你,但别插手我的城市。你可以回大都会去,或者飞回堪萨斯,我不在乎。上帝知道人们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超人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还没准备好回到光天化日之下。”

布鲁斯想跟他说滚出去,想跟超人说他不能在有人死去的时候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不能在布鲁斯每天夜里都出去竭尽全力救助他人,就靠着一身蝙蝠套装和人类的双手净化这个世界的时候这样做。然而,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却是:“你到底怎么了?”

“我死过一次了,布鲁斯。”对方安静地答道。“我离开了人世,而眼下重返世间的并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的手指捻转着上衣的镶边,那是一件米色羊绒套衫,跟他复活后身上穿过的大部分衣服一样也是布鲁斯借给他的。“你说你见到了,你说你见到我了。可我不再确定。我不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人了。”

“然后你来找我,”布鲁斯开始醒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必须先与那些我所爱的人保持距离,”超人承认道。“我必须先与那些爱着我的人保持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布鲁斯的双眼。“我感到刺骨的寒意。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寒冷。甚至在……甚至在我费尽千辛万苦从泥土中爬出来之后,我也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止住周身的战栗。而那寒意并没有完全离我远去。它一直在,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我过去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让我恐惧。”

“也有人长年累月都是这么活下去的。”布鲁斯冷酷地说道。

超人没有理会这句话里的挑衅之意,只是露出了一种悲哀至极的表情,好似一个疲惫入骨的巨人。“你曾经说过,我有能力毁灭整个世界。你哪天心情不好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布鲁斯。这种日子里最糟糕的后果也不过就是某个恶棍被你暴打一顿,而那还很有可能是他应得的报应。可如果换被内心的黑暗所吞噬,那会发生什么呢?”

布鲁斯没有开口。一小朵火焰般的痛苦在他的肋骨之间燃起。“你认为自己可能会失控,”最终,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想将这失控的后果转而倾泻到我的城市里。”

“不,”超人说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行动。你是我唯一信任可以判断出我什么时候应该住手的人。”

上帝啊,这个年轻人。这就是超人,一个年轻的孩子。一个刚刚三十出头,在远离城市天际的阳光下长大,即使经历了一切甚至他妈死过一次,却依然单纯天真到盲目的男孩。而布鲁斯并非铁石心肠。他没法拒绝一个失去了笑容的男孩。

“卡尔,”他小心翼翼挑选字词,哦,这名字从他的舌尖滑落的感觉如糖果般甜美简洁。这是布鲁斯第一次没有以超人来称呼对方,而这名字重塑了他的世界观,突破了他头脑里以战略谋划之名为自己套上的层层桎梏。“那你需要一身制服。”

 

*

如果卡尔想要学着找回曾经的自己,布鲁斯可以为他提供帮助。

他为卡尔披上一件黑色的战袍,其上缀有两抹色彩,蓝与红,这能提醒卡尔到底要因何而战、为谁而战。这件制服与迪克的夜翼制服很相似,都可以保证穿着者能以最大幅度的动作出手,而它甚至比迪克的那件制服还要贴身,因为卡尔不需要在上面附着任何护甲。两条细细的曲线宛如鲜血与流水,从制服的胸口处交错蜿蜒而上并延伸至双臂。卡尔的面具也是红色的,但是面具上没有安装遮挡眼睛的目镜以便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使用热视线。他穿上制服看上去很不错。他看上去与超人毫无相似之处。

卡尔在布鲁斯的房子上空试飞了一下。他在空中回旋折返,天空对他敞开怀抱,如同欢迎回家的赫尔墨斯。他在屋顶上降落下来后咧嘴笑了起来,而布鲁斯从没见过卡尔这么高兴。布鲁斯不是个傻瓜,他清楚这快乐并不会持续很久。他清楚不久卡尔-艾尔就会重新穿上那身蓝色紧身衣,披上红色的披风,寻求他母亲的怀抱与未婚妻的爱意。他清楚不久对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会变成什么其他人,只会是那个堪萨斯男孩、人类的救主克拉克·肯特。但现在,站在布鲁斯面前的是一个与克拉克·肯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的人,他披上了战袍,准备战斗,而这战斗无论克拉克·肯特还是超人都没有任何经验。

“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布鲁斯叹了口气,他是不会欺骗自己的,他不会以为自己有资格教导卡尔,指引他找回自身曾经的英雄身份。他随即恶狠狠地一笑,“我们今晚就出去。”

 

*

除非是有需要救援的任务,否则布鲁斯不再开蝙蝠机出去了。现在如果他想要在空中飞行的话,布鲁斯可以不用钩爪枪直接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而卡尔会用双臂接住他,把布鲁斯带到他的目的地。他们使用的通讯系统也只是单向连接了,因为卡尔始终把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布鲁斯身上,他可以从几英里外分辨出布鲁斯的声线。这实际上完全阻止了他人窃听的可能性,如果布鲁斯能和芭芭拉提到这个改进,她估计会很高兴的。

卡尔并不是仅靠着肉体的力量碾压过去。观察他的战斗可以发现他的动作明显带着戴安娜训练的风格,同时也化入了布鲁斯的一些技巧。他像流动的烈焰一样迅疾,在战斗中灵活运用每一部分躯体。同时言辞也成了卡尔的助力,他的声音如大海一样沉稳有力,他朝着一个小贼简单喊一个字便能让对方扔掉手中的武器,对自杀者们轻声讲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窗台边缘退回屋里。

“你知道吗,”某一次特别无聊的夜巡结束后,卡尔在跟布鲁斯更衣时聊起了他的过去,“在我成为超人之前,我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很长时间,隐姓埋名,几个月都不和我的妈妈联系一次。那时候我尝试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工作,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接住了布鲁斯扔给他的一小瓶溶剂,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我也在救人,我一直没办法无视他人的求救。但是那时我不是……我还不是超人,当时我觉得我不可能成为超人。”

布鲁斯把万能腰带摘了下来,放在了身边的长凳上,转身望向卡尔。“你现在也一样吗?这也是漫无目的地流浪么?”

“也许吧。”卡尔说道,他冷静的蓝眼睛仿佛压抑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描述的那种状态只是暂时的,那是一个转型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以那段经历来与目前的情况相比较倒是没错。”

卡尔阴郁地笑了笑。“你真觉得超人还会回来吗?”

“他必须回来,”布鲁斯说道,语气坚定不移。“超人必须回来。”

卡尔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制服放到一旁,抓了一条毛巾默默洗澡去了。一个小时后,他到楼上客厅里来找布鲁斯,那时布鲁斯正坐在一只黑皮沙发上用平板电脑看股市新闻。

“超人必须回来吗?”他认真地盯着布鲁斯问道。而布鲁斯闻言抬起了头,一只手疲倦地捋了下头发。

“没错。”他答道。然而他清楚光说这两个字是绝对不够的,这两个字对站在他面前这个被自我怀疑与悔恨所吞噬的年轻人根本不够,于是他说了下去,向卡尔坦白了自己的部分灵魂。“你让我心怀希冀,”他低声说,“你向我展示这世间仍有美好的一面。我当时离堕入深渊仅有几步之遥,我——我已然忘记了我真正的任务应该是什么。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都有一种吞噬光明的能力。而你让我想起了在过去,我曾经还是个好人。

“你现在依然是个好人,布鲁斯。”卡尔轻声道。

“我明白。”布鲁斯说道,这话中含义沉逾千钧,但他没有说谎。“如果我确信自己已经堕落的话,我不会放任自己在哥谭行事。”他转开了脸,承受不住卡尔眼中那赤裸裸的渴求,对自我存在的认同感的渴求。“所以这就是超人必须回来的原因。这个世界需要我这样的人。但像我这样的人,我们需要超人的存在。”

太阳缓缓升起,布鲁斯能够听见窗外传来的阵阵鸟鸣与清风拂过树枝的悠扬乐声。他想知道这在卡尔那千倍灵敏于常人的耳朵里听起来是什么感觉。

“谢谢你。”卡尔说道。

布鲁斯自忖如果卡尔因这番话而幡然醒悟,就此从目前这种漂泊游荡的状态中走出来,重新变回那个光明与希望的象征的话,那或许就是他亲手抹去了卡尔这个人。但卡尔只是对他温和一笑,道了句晚安,然后就回他的卧室去了。到了上午,他坐在早餐桌前等着布鲁斯,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阿尔弗雷德递来的咖啡,看上去比一个普通人类要清醒十倍。而当布鲁斯见到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卡尔此刻就在他的房子里穿着他的衣服吃着他的早餐的时候,他的心脏都缩成了一团。布鲁斯无声地在卡尔对面坐了下来,期望对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举动的深意,能够明白布鲁斯从不轻易认可他人,能够了解这对布鲁斯来讲几乎算得上表白内心。

 

*

戴安娜从世界的另一面归来的时候,脖子上带了一串来自古亚特兰蒂斯遗迹的项链,她脸上的笑容特别得意。

“他会说我们亚马逊人的语言,”她对他们娓娓道来,眼神兴奋,闪闪发亮。“他带我到海底参观,让我看到了我原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城池。”

巴里自从冲进屋子里以来一直转个不停,速度还越来越快,他闻言捂住了脸。“真的有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城,”他呜咽道,“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

“有点自制力,”布鲁斯嘀咕道,“如果你再在我的蝙蝠洞里搞出一场台风……”

“就那么一次,”巴里呻吟道。“而且那也算不上一场台风,我只是对量子力学和时间相关的事情特别激动。那也就是,顶多算一次小型龙卷。”

卡尔忽略掉身边都快兴奋疯了的巴里,轻声开口问道:“他……跟我们是同类吗?”

永生不朽。他的意思是指永生不朽

“不是,”戴安娜回答,“但他也不是人类。”

如果布鲁斯放任这段对话发展下去,到日落卡尔都摆脱不了沮丧的情绪,于是他快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有打算加入我们的意向么?”

“海洋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戴安娜答道。“他会保护他的家园,这意味着他也会保护这个世界。”

“我都不敢相信,这个绝密超级英雄俱乐部还真成立了,”巴里喃喃自语,显然这个事实对他刺激有点大,他随即字面意义上地瞬间消失掉了。卡尔望着半秒钟前巴里占据的那块地方,疑虑重重地扬起一条眉毛。

“是的,”布鲁斯翻了翻眼睛,“我们这俱乐部里要给他留一席之地。”

 

*

戴安娜回来了,这意味着住在布鲁斯房子里的人又多了一个。倒不是说这会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所房子的面积大到如果布鲁斯愿意的话他可以完全避开所有人,可他还有幽闭恐怖症。于是大多数时候,他们一起吃晚餐。平常主要是阿尔弗雷德下厨做饭,但后来卡尔也开始帮忙了。有的时候甚至是卡尔一个人下厨。这种情况一般因为布鲁斯那边的事情让阿尔弗雷德分不开身,而卡尔强调他并不介意做做饭。

布鲁斯从地下的蝙蝠洞里上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卡尔正站在灶旁,匀速搅动着一锅冒泡的酱汁,一边随口跟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哼着歌。他还系着围裙,戴着隔热手套,哪怕他实际上甚至可以赤手伸进烤箱而毫发无伤。而这个荒诞的细节让布鲁斯心中震动不已。他的胸口像是空了一块,里面像有个黑洞一样把他的心扯得生疼。布鲁斯每多看卡尔一眼,他心中的疼痛便加深一分。某种引力把他拖向对方,某种渴望如夜色般把他自己层层包围。布鲁斯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情绪,努力集中精神。

“我在做意大利面。”卡尔朝他微笑。

布鲁斯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卡尔看上去是那么像一个凡人,那么温柔,那么脆弱。布鲁斯意识到,他看上去就像他自己。

他看上去像克拉克·肯特。

 

*

“我出去飞过。”某天早上卡尔在喝咖啡时承认道。戴安娜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度周末,所以这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阿尔弗雷德。而巴里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过来了,这可能和中心城一直居高不下的抢劫犯罪率有关。布鲁斯绝不会当面承认自己有点想念他们俩了。“白天的时候,在世界各处飞来飞去救人。”

“我知道,”布鲁斯说道,“你到底以为我有多迟钝?”他的朋友移开了目光,脸颊变得通红。“你不是我的囚犯,卡尔。之前是你自己不愿意出去的。”

“嗯,也许我现在准备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呢。”卡尔喝了一小口咖啡,而布鲁斯不用尝就知道自己那杯还太烫,他吹了口气。“我想再试一次。”

布鲁斯放下了咖啡杯,直视对方的眼睛。“现在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很高兴,”卡尔答道,“大多数时候,我——我很高兴。”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玻璃餐桌敲来敲去,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几分不能自已的紧张。“我想,”他说,“我想我要去跟妈妈坦白,告诉她……我回来了。”

“这很好。”布鲁斯听见他自己这样说道,但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的。他感觉嗓子里像吞下了砂砾。布鲁斯从没这么恨过什么人,从没这么恨过此刻的自己。

“你,”卡尔开口道,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布鲁斯的手上。那手跟他想象的一样温暖而柔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

“不客气。”布鲁斯只是干巴巴地回道,因为如果他允许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那这句话就会变成:不,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是你拯救了我

卡尔大笑起来,这笑声浑厚,能带动人从肩膀到全身都颤动起来。布鲁斯注视着他,心里想的则是:美好的事物总是离我而去。

 

*

“我从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卡尔轻声道,声音充满震惊,他听起来被吓坏了。

“哦,你死后确实没见过她。”布鲁斯答道,感觉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却目睹了一切,他却知晓这一切。

“我从没——我从没想要让她难过。我只想让她为我骄傲。我只想让她,”他的声音终于破碎,“我想让她平平安安生活下去。”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几十颗洁白珍珠洒落在人行道地面上的画面立刻浮现出来。“我明白,”他说道。“我明白的。”

 

*

每次他们一起出去,布鲁斯都会猜想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夜巡。

 

*

露易丝·莱恩在和别人约会。布鲁斯对此已经知情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一直在关注露易丝和玛莎·肯特这两个人。露易丝的移情别恋其实没开始几天,她目前为止跟那个人就约过一两次,双方感情也并不太深。但布鲁斯猜测她在逐步走出过去的阴影,也在逐渐愈合内心的伤痛。露易丝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她也是布鲁斯遇见过的最聪明的女性之一,他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但布鲁斯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一直某种程度上跟踪着卡尔的前女友的情况下对卡尔说,他与露易丝复合的机会越来越渺茫了。

“我妈妈,”卡尔在午餐时对他说道,“她把我的制服留了下来。虽然那衣服胸口还有个洞,但是,好吧。”

“她当然会留下来收好了。”布鲁斯翻了翻眼睛。“你以为她会怎么做,把它扔了吗?”

“我确实没想过。”卡尔承认。

那天是个周六,布鲁斯在夜巡之前也没什么别的地方要去。“你想跟我进城么?”他问道。“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卡尔张口打算拒绝,然后犹豫了起来。布鲁斯可以轻易地从他望过来的眼神里读出被压抑的渴望。“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的头发比原来长了不少,现在还打扮得像个能上福布斯杂志封面的人物,而且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日落时分,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哥谭的大街上,布鲁斯挑了种最婉转的试探。“你告诉你母亲了,那为什么不和莱恩小姐说一下呢?”

卡尔沉默了一阵,径直向前走着,他的双眼盯着地平线的方向。“我之前见过她,”他最后说道。“她从那间公寓搬走了,但是找起来也不难。我熟悉她的心跳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心跳。”他在一家小小的古董店前停下了脚步,往橱窗里望去。橱窗里摆着一座亚历山大大帝的半身像,以布鲁斯的眼光来看,那半身像所经历的时光绝不可能超过两个世纪,而这意味着它的价格虚高到了离谱的程度,可卡尔盯着那座半身像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是个古典文化的爱好者,这一点布鲁斯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布鲁斯瞬间考虑了一下卡尔会不会喜欢收到一座基克拉底文明时期的雕塑作为生日礼物,然后便回想起来他和超人的关系并没好到能送这种礼物的程度。

“但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布鲁斯善解人意地和声补充道。他意识到卡尔不会继续讲下去后只好假装自己猜到了故事的后续。卡尔转过来,眼神忧伤地望着布鲁斯。

“那人在门口与她吻别。”他说道。“也没在她家过夜什么的,所以我其实可以在阳台等她,但是……”

“但是你不想这样对她。”布鲁斯柔声替他说完这句话。

“我一死可以换来她的新生,”卡尔苦涩地说道。“我不应该因为她的选择,她决定步入新生活而生气的。”

“是的,”布鲁斯表示赞同,语气不含一丝恶意。“你不应该生气。”天色基本上已经全黑了,他们理应往回走,可两人都没有挪动一步。

“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卡尔说道。

而因为布鲁斯是个好人,布鲁斯总是会把他人的需求置于自己的需求之上,所以他咽下了喉咙中的肿块,任这世界夺走了他曾拥有过的最光明的一切,然后开口道:“是的,是时候了。”

 

*

他把那套制服放进了一个玻璃柜里,就放在杰森那套制服的旁边,无视阿尔弗雷德向他指出:“卡尔少爷并没有,先生。”

 

*

超人归来?

有人目睹大都会上空再次出现身着蓝色制服的英雄

 

*

他没有出面证实或者否认流言,但是超人救下的每一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他回来了。世人慢慢开始接受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但他们的具体反应不尽相同,就像六个月前布鲁斯、戴安娜、巴里和阿尔弗雷德各自反应不同一样。有人称他为先知,有人称他是魔鬼。而布鲁斯知道卡尔既不是先知也不是魔鬼,他花了远远不止三日才做到重返尘世。但对世人来说他就是神祇。他的存在挑战了人类所有的信仰,他的复活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烈焰。每个教派都想要将他据为己有,而那些不信仰宗教的人想要利用他来否定神灵的存在。

可布鲁斯见过他穿反了睡衣,在凌晨四点喝着麦片粥,一边晕晕乎乎地嘟囔着牛奶要更热一点就好了的模样。布鲁斯见过他睡着后的模样见过他飞翔在空中时的模样见过他大笑出声的模样。如果他是神祇,那布鲁斯曾让神祇流血,布鲁斯曾在神祇身上留下疤痕。

那他自己算什么?人们又要如何称呼一个给这神祇提供了一间庇护所,让这神祇在自家藏了半年的人类?

 

*

子弹带着穿透空气的刺耳声音尖啸着向他飞来。他眼睁睁看着它越飞越近,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般击中了他的身体。当这枚子弹钻进布鲁斯的腹部的时候,他只是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真正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身处的位置距建筑屋顶的边缘到底还有多远,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离从夜空中坠落竟然只有一步之遥。混沌如一件外套一样将他包裹起来。他本想张口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像剪断了线的人偶一样从高空自由落体。这段时间流逝长如永恒,但也可能实际上仅仅过去了几秒钟,布鲁斯知道他自己已经头晕到没法算清楚真实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但他很清楚自己马上就会砸到地上。

他没有砸到地上。一双强壮的手臂出现在他的身下,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

“布鲁斯,”一个熟悉的声音命令道,“你不能死。”

 

*

他记得视线变得漆黑一片,记得炙热、尖锐的剧痛。他记得卡尔悲痛欲绝的声音,他在不停喊他的名字。

布鲁斯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手术台上了,他的全身阵阵作痛。布鲁斯眨了几下眼睛才重新适应了光线,然后试图转一下头。

这是个错误。

,”他嗓音嘶哑道。一根吸管随即魔术般出现在他的唇边,他满心感激地接受了这送来的甘露,然后一直喝到嗓子不再干渴如身处撒哈拉沙漠一样才停了下来。

“布鲁斯少爷,”他听见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右手边那个模糊的影子长得很像阿尔弗雷德,但布鲁斯目前也看不太清,更不会拿身家来赌那到底是谁的。“欢迎回来。”管家本人很可能本想把这句话说得粗暴无礼,可布鲁斯从他话音中只听出了如释重负和全心全意的庆幸。而布鲁斯很高兴自己没死,因为他的死亡很可能会要了阿尔弗雷德的命的。布鲁斯完全不想给阿尔弗雷德这种致命打击。

“布鲁斯,”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卡尔真的在这儿。“布鲁斯,你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跟脾被人打穿了一样。”布鲁斯勉强出声道。

“完全正确。”阿尔弗雷德证实道,他的口气在布鲁斯听来有点太刻薄了。“穿甲弹。以您的失血量来看您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感谢超人航空快递。”布鲁斯低声道。卡尔在他右边轻咳了一声。

“不客气,”他答道,然后这个混蛋就伸手将布鲁斯的手握在掌心

“我觉得我已经不在濒死状态了,你为什么还要抓着我的手?”

“闭嘴吧。我救了你的命,我想握着你的手就握,不用跟你解释。”

布鲁斯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比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然而即使是在他模糊不清的双眼里,卡尔依然跟他记忆里一样英俊。卡尔的头发比他住在布鲁斯家里那一阵短了一点,但还没短到跟当年的超人一样。他也没将头发梳拢回去,只是任其顺着脸颊卷曲下来。布鲁斯想要碰一下那几缕发丝,想让手指在其间穿行而过。“我是用了镇痛药了吗?”他问道。

阿尔弗雷德只是狠狠地盯着他。

他很快又睡了过去,或者其实是昏了过去。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感觉明显跟刚从鬼门关回来那会儿不一样了。卡尔仍然与他指掌相抵,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年轻人已经睡着了,他的头就枕在布鲁斯的手臂旁边。他看起来难以置信地安详,如同一幅油画。布鲁斯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下,把卡尔弄醒了。

“嘿,”卡尔悄声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布鲁斯实事求是地答道,声音跟对方一样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放低音量说话。“现在几点了?”

“呃,”卡尔转头去找表,最终不得不放开布鲁斯的手去从他们两人身后的桌上拿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五。你已经昏迷了一天半了。我把你带回来以后阿尔弗雷德去找了一位女医生,我想她是姓——”

“李,”布鲁斯替他说完,他对此感激不已。“然而你怎么知道我中枪了?”

卡尔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沉默了很久。“你的心跳停了。”

“我的心跳——?”

“没停很久,只是几秒而已。但是已经很吓人了,已经足够让我一定要过来看一眼了。”

“我明白了。”

“我很抱歉,”卡尔说道。“我知道应该——提前说一下。不过我没法关掉这声音,它在我的脑袋里一直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跟你讲过露易丝的事情,我以为你能理解——你这次也差不多。”

“我到底该怎么从你一直能通过你女朋友心跳定位她来推断出你也一直在监听我的心跳?”

卡尔瞠目结舌,看上去是在考虑布鲁斯是不是在从屋顶掉下来的过程中撞到了脑袋。“我也在监听我妈妈的心跳。这只是为了确保她不会出事。我以前没这个习惯,但是在卢瑟……我需要知道我爱的人都平安无事,否则我没法安心完成我的工作,而这是我唯一的手段。”

“你爱我,”布鲁斯木然重复道。

“嗯,是啊,”卡尔开口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尴尬。“布鲁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觉得我还从来没当过什么人最好的朋友呢。”布鲁斯安静地说道。然后他便咳了起来,这咳嗽震得他肋骨生疼,随即还升级成一阵有失体统的喘鸣。卡尔马上警觉地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用不用我去叫阿尔弗雷德?”

不用,”布鲁斯咬紧牙关嘶声道,抓住了卡尔的手臂。“不用,我挺好的。”

“你的状态一点也不好,你——”

“我挺好的。我比原来好多了。”

布鲁斯的胸腔像是一片刚被一百匹马践踏而过的战场,他在一波波袭来的疼痛里抓紧了卡尔的前臂。

“我至少可以给你加大一点吗啡的剂量吧?”卡尔忧心忡忡地问道。布鲁斯在他眼里一定难受极了。

“不用。”他拒绝道。吗啡会让他睡过去,谁知道他醒来后卡尔还在不在。

卡尔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我顾不上你那一向的殉道情结,蝙蝠。阿尔弗雷德说过如果你看起来很疼的话就让我按下加大剂量的按钮。”

“你倒是真因我们的罪孽而牺牲过,”布鲁斯咕哝道。“你还说别人殉道。”

卡尔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坐了下来,双肘支在床垫上,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如果你现在不闭上嘴去睡觉的话,我就要开始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了。我可是在堪萨斯长大的,所以这个故事里会包括好多好多玉米和当地的白人风俗。因此我建议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我一向迎难而上。”布鲁斯反驳道,但他还是合上了眼皮,任自己沉入梦乡。

 

*

“我还是从杰森那里才知道的,”迪克对他大发雷霆。“你差点儿送了命,你还觉得连电话都不用给我打一个?”

“什么叫从杰森那里才知道?”布鲁斯试图撑起身来,但是他的下半部分躯体认为这个想法真是糟糕透顶,并且他应该因此受到惩罚。他又倒回了床上,心下后悔不已。“杰森是怎么知道的?”

“他照着对你下手的混账的脑袋开了一枪,因为不像就在我面前但我不点名的某人,就算杰森这种做法过于操蛋,可显然是明白家人是意味着什么的。”

“我不想让你担心。”布鲁斯脸色抽动了一下。

“哦那恭喜啊,我不止担心,我他妈都要气疯了。”迪克在床边坐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布鲁斯。“你感觉还好么?”

“我会好起来的。”布鲁斯来不及把再进一步的解释或者道歉——迪克应得的道歉说出口了,因为他已经听见了某个飞毛腿那标志性的“噗”一声的减速轻响。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生活中的不同部分像一场眼睁睁目睹但无法阻止的灾难性的车祸一样撞到一起。

“阿尔弗雷德说你会需要一些特色美食来疗伤。”巴里欢快地开口道,“所以我直接从蒙特利尔给你捎了份当地的肉汁奶酪薯条。”然而在巴里注意到迪克后,他的话音猛然消失在了半空里,如果布鲁斯不是已经为接下来这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作了充分的准备的话,他会认为巴里的眉毛已经皱到夸张如漫画的程度了。

“你是什么人,”迪克声调平平地说道,这都不是个问句了。

“你是什么人,”巴里不悦道。

“我先问的你。”

“我接着问了你,”巴里斜睨过去。“我可以这么循环一天。”

“巴里,”布鲁斯叹了口气,已经感觉到了心累,“你的耐心跟婴儿一样有限。你肯定坚持不了一天的。”

老兄,”巴里呻吟道,“这就没劲了啊,你竟然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

“这是我的儿子。”布鲁斯瞪了他一眼。

巴里倒抽了一口气,“你还有个儿子?”

布鲁斯,”迪克生气地低声道,“这家伙是谁?”

“巴里·艾伦,很高兴见到你,”巴里向迪克伸出手,迪克下意识握了一下,表情像是受了点打击。“不过一般大家管我叫闪电侠。布鲁斯,”然后他把一个散发着非常诱人的香气的黄色盒子放到了床头柜上,“你的肉汁奶酪薯条要凉了。”

“谢谢,”布鲁斯说道。“我得要一只餐叉。”

“如果这屋里还有人感兴趣的话,”迪克开口道,“我叫迪克·格雷森,而且现在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餐盒里有一把塑料叉,”巴里告诉布鲁斯。“你得像我们平头百姓一样凑合啦,我是不会在往加拿大跑了个来回之后再为你下一趟楼的。”

“我去给你拿餐叉,”卡尔说道,往屋里探了探头然后就消失了,布鲁斯都不知道他也在房子里。

迪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都有点可笑了。“那是超人吗?”

“他是我的朋友。”布鲁斯点了点头。

迪克直直地望着他。“我刚单飞了一年。”

卡尔回到了屋里,他不光带上来一把餐叉,而且还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空碗、一条刺绣餐巾和一杯清水。布鲁斯都想他一口。“我还不认识你,”他一边把塑料饭盒里的内容往碗里盛一边对迪克说道。随后卡尔把托盘递给布鲁斯,再次转向迪克,朝他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克拉克。”

“你……你没死,”迪克张口结舌。

卡尔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抱歉,这是废话,”迪克回过神来。“我叫迪克,我是想说理查德,我是想说夜翼。哦我的上帝啊,真不好意思。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这就比较尴尬了。”巴里在后面评论道。“我还是去瞧一眼阿尔弗雷德需不需要帮忙吧。”

“很高兴见到你,”卡尔轻笑出声。“你父亲一直把你挂在嘴边。”

“他真的吗?”

“我没有。”布鲁斯阴郁地喃喃道。

“你是第一位罗宾,对不对?”卡尔询问道。迪克朝布鲁斯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布鲁斯并没挂下脸来,然后才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他确实一直把你挂在嘴边。”

“布鲁斯,”迪克非常缓慢地开口道,“你是给超人看过我婴儿时期的照片了吗?”

“没有你婴儿时期的照片,”布鲁斯低声道,“你八岁的时候我才把你带回来。”

“但我有罗宾时期的照片。”迪克哀鸣道,他已经吓坏了。

布鲁斯若无其事地吞下了一根蘸着肉汁的薯条。“可能我手里是有一些我说过要销毁但还是为了造型的多样性存下来的照片。”他得意一笑。

卡尔最终放了迪克一马,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了一个跟一只大型塑料恐龙相关的故事,但我相信这就是我唯一知情的所谓童年糗事了。”

迪克看起来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样子。“当年我应该一有机会就烧掉那张该死的照片。”他痛心疾首道。

迪克一个小时之后回去了,布鲁斯向他保证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而当屋子里只剩他自己和卡尔的时候,布鲁斯立刻就想开口跟对方聊几句,比如我就知道你们能说得来或者我把孩子养得怎么样之类的。

然而,他只是隐蔽地咬了自己一下,然后问道:“你现在开始用克拉克这个名字了,哈?”

“是啊,”克拉克盯着自己的鞋子回答道。“我搬回到我妈妈家里住了,而那毕竟是她为我起的名字,你明白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感觉跟原来的你一样了?”

“不,”克拉克说道。“但是越来越接近了。”

 

*

戴安娜坐在他的床边沉思道:“我总是忘记你(们)的身躯是多么脆弱。”

“我们人类?”布鲁斯问道。

“不,”她的微笑带着悲意,随即双唇卷起一个关切的弧度。“是。”

 

*

他在逐渐康复。伤口依次封闭、愈合、结痂。他穿上战甲,系紧战靴,像没出过事一样再次跃入夜色之中。一个毛贼把他打飞,他撞到了墙上,身体向他尖叫抗议。他落地时姿势没调整好,而第二天醒过来后感觉身体里的骨头全都化成了灰烬。

穿上战甲,夜复一夜,无休无尽。

所谓英雄之路便是如此。

 

*

偶尔哥谭一整夜平安无事,偶尔人间得享几日太平安宁。一旦这样罕见的时刻降临,当天的夜巡结束后布鲁斯便会在大教堂的滴水兽上驻足等待,等待着一个蓝色的身影伴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克拉克对他倾诉内心,他描述玛莎、说起农场的故事、告诉他其实小镇上所有人都对克拉克的另一个身份一清二楚,但大家都守口如瓶。他对布鲁斯讲起露易丝,讲起他最终放弃伪装卸下心防在她面前现身后那姑娘给他的那个耳光,讲起露易丝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哭泣的模样。他告诉布鲁斯露易丝把他送她的那枚戒指穿进了一根项链,并且一直把那项链戴在身上。他讲起露易丝随后吻了吻他的面颊,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庞让两人前额相抵,然后轻声对他说:“若有来生,我们再续前缘”。他告诉布鲁斯他对露易丝的爱比太阳对地球的爱还深,可他却不再清楚该怎么拥她入怀;他告诉布鲁斯他自己对此既庆幸万分又痛彻心扉。他对布鲁斯说起他救下的孩子,有的孩子叫他超人先生,有的孩子叫他耶稣基督,有的孩子一言不发只是哭泣不止。他对布鲁斯倾诉他自己深入骨髓的疲倦,跟布鲁斯讲他感觉自己的身躯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神殿,而无数人想要进入其中向他祈祷。然而有些时候他本人只想赶紧入睡,摒弃干扰,远离尘嚣。

他告诉布鲁斯,当他对脑海中的杂音轰鸣碰撞感到不堪其扰时他就会飞向平流层,而某一天他飞上去时顺带把一片云彩一分为二,带来了一场人工降雨。他告诉布鲁斯如果他集中精神,就算已经身处繁星之间,他也依然能听见布鲁斯平稳如风的呼吸。

布鲁斯凝视着他,心中默祷:吾主,吾主,我是否有罪,如果我妄想让他仅爱我一人?吾主,我是否有罪,如果我妄想让神子触碰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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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某天一个浑身绿光缭绕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哥谭的时候,布鲁斯的第一反应是:见鬼,卢瑟的档案里没提过这人

“这是我的城市,”那个陌生来客开始往外发射某种真能给建筑外墙砸出洞来的绿色星星时,他咆哮道。“带着你的荧光棒滚出去。”

“呃,实际上,”那家伙自得一笑,“我是绿灯侠,所以不好意思,包括地球的整片扇区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布鲁斯没理他,抬手发射了一根钩索,在一栋楼顶上落定。可那个混蛋竟然飘着追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见一头巨大的飞行怪?”他还有脸问。

“我看见你了,”布鲁斯咕哝道。“这算不算?”

绿灯侠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呵呵,这笑话真有意思。听我说,蝙蝠,我知道你大概是这地界上的大人物,但我现在没空陪你过一遍什么谁才是老大之类的套路。我是过来搜索一头很可能来自外星的怪物的。听说你对这类存在也不太感冒,那你为什么不放我接着去找呢?”

“那你就想多了。”布鲁斯扯了扯嘴角。他也没空说别的了,因为绿灯侠并没说谎,哥谭城里确实冒出了一头巨大的飞行怪,而且那怪物正朝他们直奔而来。“闪开。”布鲁斯大吼。可绿灯侠并没有动,只是扬手召唤了一个荧光绿色的方块把他们俩罩了进去,而径直撞上来的怪物则被弹了回去,罩内的两人毫发未损。但被那弹出去的怪物撞上的建筑就没那么好运了,建筑上大块的混凝土被砸得四处乱飞。“往港口方向走!”他对绿灯侠喊道。“快点,我们得把它从普通市民身边引开。”那方块立刻带着他们俩飞了起来,可怪物也蹿到了方块顶上,还抱着它拼命摇晃。绿灯侠站在布鲁斯的右边,肩膀绷得紧紧的,正努力集中精神维持住这晃得天翻地覆如世界末日降临的立方体。

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这边即时图像消失了。”

“且等着吧。”布鲁斯咬紧牙关。“绿灯!”

“我在拼命呢。”

“再加把劲。”布鲁斯冷酷地命令道。“我们必须把怪物从市里引走。”

绿灯侠的方块形防护罩勉强一路撑到他们撞上码头才散了架。而布鲁斯在防护罩粉碎怪物砸下来前一秒及时翻身一滚,躲过了被压扁成一滩蝙蝠肉酱的命运。

他们的战斗谈不上什么势均力敌。绿灯侠不停地具现化出各种亮绿色物体往怪物身上砸,而布鲁斯也把随身装备一样样对着怪物发射出去,但怪物纹丝不动。如果说他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效果的话,那可能是这些手段让怪物愈发愤怒了起来。至少目前它看上去一点也不想返回市区祸害更多平民百姓,而是更乐意把布鲁斯反复往四周的墙面上砸。

布鲁斯少爷,”在布鲁斯两分钟内第三次面朝下摔到地上之后,阿尔弗雷德在通讯器里愤怒地嘶声道,“我要叫后援了。”

布鲁斯瞬间闭了下眼睛,但这一刹那足够毁灭日的利爪刺穿克拉克胸膛的画面浮现到他眼前了。“不,”他嘟哝道,“我们应付得了。”

你们应付不了。”阿尔弗雷德冷漠地说道,然后挂断了通讯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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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从天而降,身姿宛若一朵流星、宛如一位天使。她全身披满华丽的金色甲胄,举起剑时长啸出声。那怪物的脑袋滚落到布鲁斯的脚边,而戴安娜的眼神明亮如烈焰,面颊上溅满了怪物的鲜血。

“小菜一碟。”她咧嘴一笑。

那一刻传送门轰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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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铺天盖地。它们四处乱飞,尖声嚎叫,像秃鹫、像蝙蝠般用爪子撕扯攻击。而布鲁斯猛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这场面有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这种带翅膀的怪物在他梦见巴里之前的那个噩梦里出现过。但即使以布鲁斯飞快的分析速度,他也顾不上继续考虑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因为此刻这世界裂开了一个大口,有无数怪物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来。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喊道,同时一脚踹上一只怪物的胸口,怪物被这一击踹飞到戴安娜剑下,而她一举将其斩为两段。“阿尔弗雷德,闪电侠在哪里?”

艾伦先生也正在抵御怪物对中心城的攻击,少爷。”

“超人呢?”

大都会同样遭到了袭击。

通讯频道里响起的滋滋杂音掩住了阿尔弗雷德未尽的话语,但突然间另外一个年轻而略带恐慌的声音插了进来。“蝙蝠侠?蝙蝠侠,喂,B,拜托你回复一下。

他弯腰闪过某只怪物横扫过来的一腿,随即往一座仓库的镀锌山墙上上射了一根钩索飞了上去。“夜翼,我是蝙蝠侠,报告战况。”

B,感谢上帝。这边漫天都是飞翔的蜥蜴怪,还有人说你已经死掉了。

“我还没死呢,”布鲁斯咬牙切齿道。“你能照顾好自己那边吗?”

没问题,”迪克答道。布鲁斯听出他犹豫了一下,虽然那犹豫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不是在孤身作战,”对方继续道,“芭芭拉跟我在一起呢。”

五个街区之外,绿灯侠在大喊:“蝙蝠,帮我一把?”

“小心。”布鲁斯对迪克说道,准备再次回归战斗。

“你也要小心。”迪克回道,但布鲁斯并没听见他的话,他已经开始在尸山鳞海间跋涉了。

 

*

有一个半身已经化为机械的人类说他可以关掉传送门。他说否则还会有更可怕的怪物出现。

布鲁斯并不信任他,但巴里信任这人。巴里说从天上有怪物往下飞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开始与闪电侠并肩作战了。

他叫维克多·斯通,就是卢瑟第三份超人类档案里的那个男孩,那个布鲁斯怎么也找不着的男孩。他的头脑运算借力于量子物理,他的半张脸被白色的金属覆盖,他能从裹在钢铁下的手心发出激光,背上还有火箭发射器。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跪在一个迷茫的小男孩面前护住他并为他解释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带他飞到安全的地方。

这世间仍有义人。”布鲁斯在克拉克下葬的那天对戴安娜这样说道。

这是属于神祇和英雄的战争,而布鲁斯身边俱是随手一击便可毁天灭地的超凡之辈、俱是他的友人。有只怪物抓伤了他的手臂,虽然它留下的伤口不长,但也深到足够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一刻,这停顿使得怪物有机会攀上他染血的战甲。戴安娜怒吼了一声,朝着这怪物跃了过来,丢出套索勒住了它的脖子。

“我能照顾好自己。”她俯身在布鲁斯身旁跪下时,他这样咕哝道,旁边戴安娜的剑下亡魂已经粉身碎骨。他的意思是“谢谢”。

“不客气。”她的笑声如雷霆般动人心魄。布鲁斯明白,若有来生,她会是他的命定之人,他会为换她一笑倾城倾国。

但眼下是世。

今世超人如导弹般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布鲁斯心中便立即升起了虚幻的安全感,而这安全感在他的心间投下涟漪。尽管他依然行走在异次元入侵过来的怪物的尸山血海之间,尽管更多的怪物仍然源源不断地从传送门间蜂拥而出并且拼命往他们的方向挤去。超人现身让布鲁斯的心跳加速了一毫秒然后便安定下来,因信任、信服乃至信仰而律动不息。

 

*

他们战斗时将后背留给对方,像上满了润滑油的机器一样配合默契。他们的身体并驾齐驱,一举一动都有肌肉记忆的痕迹。布鲁斯低语然后克拉克出击,布鲁斯发射烟雾弹然后克拉克如利刃般划破迷雾,身及之处怪物落了一地。布鲁斯跃起然后克拉克将他接在怀里,从无错失。他们的配合如同一场因多次反复练习而臻于完美的舞剧,仿佛那之前的并肩夜巡都是为了此刻并肩作战的绚丽,而这简直就是他们合作的巅峰之役。克拉克的眼中射出红光,就像战神,人格化的战争本身,而布鲁斯则是他身后的暗影与披风,战神身后如影随形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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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怪物的利爪穿透了克拉克的肩膀,克拉克在被袭击者当成战利品攫住并振翼而起时痛呼出声。戴安娜扔出了套索,连克拉克带怪物一起套住然后拽到了地上。他们滚作一团,克拉克用全身的力气踢向怪物,可对方的利爪仍然深嵌在他的血肉之中。

卡尔。”布鲁斯极轻地吸了口气,轻到只有那早就调频设定好随时接收他声线频率的超级听力所有者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克拉克登时顿住了,转身过来看他。这一刹那的停顿一秒钟的静止对布鲁斯来说就足够了。他瞄准然后扣下扳机,那怪物的脑袋上绽出一股非常令人满意的血花。

克拉克的肩膀被穿了个通透,但布鲁斯也曾目睹他死去的样子。分清轻重缓急很容易,先战,后忧。

“我没事,我照照太阳就能恢复。”克拉克在发现布鲁斯还在盯着他的时候这样开口道。

“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布鲁斯在克拉克再次起飞,加速冲向一个特别大的家伙的时候喊道,“我会带你去巴哈马群岛。”

布鲁斯右边的绿灯侠哼了一声。“天啊,你们赶紧去开房吧。”

布鲁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习惯眼下的一切:一点点把邪恶的飞来飞去的外星怪兽消灭干净,以及与队友并肩作战。

你原来有过队友,他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轻声道。那声音跟阿尔弗雷德的声线像得可疑。,他想要回答,我曾有过的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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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甫一合拢,克拉克便跪到了地上,就像他全身的力气突然同时消失了一样,这使得克拉克本人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动弹不得。他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胸膛起伏不停。布鲁斯还没见过他累成这种都得努力平复喘息的模样。自从——自从那一夜之后还没见过。

(但他记得。他记得克拉克皮肤淤青、双手颤抖的模样。他记得克拉克努力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并试图从他身边挪远的模样。他记得克拉克的手指嵌进他的前臂的感觉,记得他自己曾以为如果能证明眼前的外星人既非神祇也无人心,他便可以重获新生,记得他那两个期望都落了空。)

“我没事。”戴安娜在克拉克身旁蹲下来并抚上他的脸颊时,克拉克重复道。然后他凑近戴安娜的双手,将脸伏进她的掌心。

天色黑的跟沥青一样,并且已经暗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克拉克需要阳光

“绿灯,”布鲁斯问道,“你能带他飞上去么?他需要太阳能量来愈合身体。”

绿灯侠无言地点了下头,朝克拉克方向走了过去,可克拉克在戴安娜怀里摇了摇头。“不,”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平民优先。我没有生命危险。”他睁开了眼睛,望向布鲁斯投来的目光。“布鲁斯。”他只是唤了一声。

布鲁斯在他身旁单膝跪了下来,摘掉了一只手套,用那只手小心地将克拉克的头发从前额向后拨去。克拉克的脸上有灰尘和血迹,而布鲁斯不清楚其中几分来自克拉克自己。他想吻他。他想将他舔舐干净。

布鲁斯并没有将自己那两个念头付诸实践。他只是轻声开口:“你需要休息。”

“先去帮别人吧,”克拉克说道。“然后过来带我回家。”

 

*

他们一踏进蝙蝠洞,戴安娜就开始在他们面前一片片卸下甲胄。克拉克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的脸压在布鲁斯的肩膀上。而布鲁斯疲惫到压根没注意戴安娜正在他的地下基地里脱到一丝不挂,裸露出覆满征尘的胴体,也没注意到戴安娜明显连澡都不打算洗就径直返回卧室,可风仪却像一位准备返回瓦尔哈拉神殿的维京女武神。

“来吧,”他对着克拉克的发丝低语。“我们去洗干净。”

在热水冲淋下洗净血迹之后,克拉克看起来又像凡人了,他显得温和而天真。布鲁斯快速往自己身上涂满了肥皂,时不时扫克拉克两眼确认一下他没滑下来一头撞在地面瓷砖上。当他们走出浴室准备去擦干身体的时候,他看见克拉克身上的肌肉在灯下闪闪发亮,水滴顺着他的身体滑落。

“别这样,”克拉克在第二次发现布鲁斯盯着他一动不动时开口道,布鲁斯的胃闻言不安地翻滚了一下。他张嘴准备道歉,然而克拉克继续说了下去。“我不会再死一次了。”

“我没——”

“从我受伤后你的眼神就一直没从我身上错开过。我没事的。”克拉克穿上一条阿尔弗雷德为他准备好的短裤,然后把他的浴巾扔进了洗衣篮里。“就算我死掉了也不会是你的错。就像上一次也不是你的错一样。”

“那不是真的,”布鲁斯咬住了牙关,下巴绷得紧紧的。“你我心知肚明。”

克拉克不发一言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了脸颊,神色中带了几分挫败。“今晚不提这个,好么?我今晚不想争。”

“今晚不提。”布鲁斯同意到。今晚这个词实际上也就是顺着说下来了。墙上的挂钟显示目前是凌晨五点三十九分,这意味着当他把克拉克送回他之前所住的那间客卧时,那屋子里应该已经有阳光从窗帘里照进来了。布鲁斯琢磨着能不能想法说服克拉克干脆睡到阳台上。估计说服不了。他会想要躺在舒服的床垫上的。“来吧,”布鲁斯催促道,希望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柔和风趣。“我年事已高,没法这么熬夜了。”

“布鲁斯,”克拉克在他们抵达那间客卧时开口道,他的手指握上了布鲁斯的手腕。“我是让你带我回家。”

我就是这样做的,布鲁斯第一反应想要抗议。我就是这样做的啊。有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一切,误解了克拉克的意思,克拉克的本意其实是想回到农场那个家里。但克拉克湛蓝的眼睛如火焰般灼灼地盯着他的皮肤,他的食指按上了布鲁斯的脉搏。他的身体像一道问号、一道括号一样弓了起来,脊背抵在那间客卧的门上。

“是的,”布鲁斯说道。“你这样说过。”

他由着克拉克环住他的手腕,走过回廊。布鲁斯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时克拉克没有放开手,布鲁斯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时克拉克依然没有放开手。

“我不是个好床伴。”布鲁斯偏开了目光,对着窗外粉橘色的彩云开口道。

“我很了解噩梦。”克拉克耸了耸肩。“你睡着了踢我也没有问题,我不会受伤的。”他笑了起来,露出了牙齿。

“世上有比我更值得你爱的人。”布鲁斯说道,但这几个字是怎么如此轻易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呢?这几个字又是如何像流水一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而同时让他像在血管中燃起了烈焰,像吞进了毒药,像永坠地狱一样呢?

“我不想要别人,”克拉克说道。“你原来有一天跟我说过超人就是为了你这样的人存在的。”

他的手仍然与布鲁斯的手相握,他的拇指顺着布鲁斯掌心深刻的纹路划过。

“让我在你的身侧入睡。”克拉克低语道,声线微微有点破碎,听起来跟那天他告诉布鲁斯他感到刺骨的寒意时的语调一模一样。“我很疲倦,布鲁斯,我只想要能安心入睡。”

当他覆上布鲁斯的身躯,当他在布鲁斯的颈侧清浅呼吸,布鲁斯胸口的钝痛终于消失不见,如同湮灭的黑洞。阳光洒满他们的卧室,紫色的晨曦逐渐转为金黄。布鲁斯知道,在他窗外,整座城市的人们正在苏醒,筹谋重建家园。布鲁斯知道,在他窗外,世人信仰着在他床上入梦的神祇。

 

*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午后,布鲁斯曾试图去亲吻戴安娜。而那天晚上他告诫自己,有些神祇人类可望而不可即。有些神明可以为之牺牲,但不能为之倾心。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四傍晚,氪星之子卡尔-艾尔吻上了布鲁斯的双唇。他的左肩有一道刚愈合的伤疤,而这伤疤并非布鲁斯所为。他环在布鲁斯的背上的双手热度惊人,仿佛来自太阳神。布鲁斯叫了他的两重名字,吻上了他的咽喉,吻上了他的脊背,吻上了他的大腿内侧。

卡尔-艾尔的双眸色泽如印度洋中的碧蓝泻湖,他在他的唇畔一英寸处低语,“好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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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释:

送给haljordont.

天啊,如果你们在推特上关注了我,就知道我过去四天写这篇文的时候是字面意义上一把把地往下揪头发。一开始我的打算基本上是“我要写篇能引用command me to be well这句歌词当标题,嗯,最多两千字的、设定在BvS结局后的superbat文,”但写着写着它就一一步步地嬗变成了如今这篇庞然大物

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篇文的70%差不多像篇神学论文。这就是我写下来的东西。我很羞愧。剩下30%基本上就是纯粹的亵渎了。我再也没法去教堂了,原谅我吧神父,等等等等。

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文中的碎片化叙事。我一般的写作风格就是这样,不过这篇叙事格外碎片化,因为我在用这种手段努力代入贴近布鲁斯的精神状态,并与克拉克在本文中持续改变的身份认同相配合。

这文250%献给jean,她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特别感谢完全就是降临人间的天使的hummy,你是最棒的beta/拉拉队长/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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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1. 翻译送给亲爱的jofing。一如既往。Merci, mon amie.

2. 原作者figure8的文笔及意象都很美,如诗如诉。译者尽力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翻译出原文文采的万一。有机会的话还是推荐原文。这篇文的标题command me to be well来自爱尔兰歌手Hozier的单曲Take me to Church中的一句歌词,全文意象也是有一定关联的。这首歌个人也很喜欢,当时在翻译还没完成就已经单曲循环到会唱了(够了),同样推荐。

3. 不再是学生党之后时间明显就不像原来那么宽裕了,不过能按照设想的时间点完成还是很高兴的,也算是一个纪念。任性的译者就不拆开连载了,一次性放出全文,希望大家喜欢!

4. 荣耀属于作者figure8,错误都是我的,当然:)

5. 谢谢耐心看到这里的所有人!欢迎各种交流吐槽de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