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琉璃

君可持否?木有枝,人间世。

【翻译】 Empty Graves 无人之墓

作者:Unpretty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6447187

授权:

分级:G

内容简介:

打算杀掉超人的时间旅行者们的计划里从没把玛莎也考虑进去。她或许不是世界最佳搭档,但却是位带着猎枪的母亲,总体上来说,可能更难对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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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两岁。

至少,按出生证明算是这样的。更具体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她也认了。差不多就行了,这种事情。

或许不管那个陌生人到底是想干点儿什么,他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的。可他也就刚来得及凭空现了个身

他从无到有,如同具现化的鬼魂一般出现在后院里。克拉克,谢天谢地,跟着乔纳森在田地里呢。那孩子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他们也绝对受不了单独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这让玛莎可以毫无压力地照着幽灵般的入侵者的脸开火。

玛莎过去不认为自己是“先开枪,有问题之后再说”的那种人。但那时候她还没在应该是自家玉米地的地方发现一个藏在太空舱里的婴儿呢。

乔纳森和她会轮流来,关于谁带克拉克,谁带猎枪。玛莎带猎枪的时候更多一点儿。枪支让她丈夫不太舒服。她自己算不上枪支爱好者,但也不是个够格儿的反战分子。太过执拗,顾不上自己安全。

鲜血、脑浆和碎骨的场景依然令人作呕。她将这场面分区归类,跟自己说这和杀一头牛没有区别;不去想防暴器械或是催泪弹或是她丧生在枪弹下的朋友或是那些由于不堪承受而刻意忘却的记忆。这不一样。这是她的儿子。

她伸脚戳了戳尸体。尸体一动不动,已经死透了,看上去真心很糟糕,那死人身形高大,抱着一把大得过分的枪。她不想靠这些外在的东西进行各种推测,但也不认为这人是过来助人为乐的。她弯下腰搜了搜对方的口袋,发现了一只金属钱夹,翻开一看。

生于2018年。

哦,该死。这不是逼人想辙吗?

或许她应该比现在更紧张一点。但是她已经等家门口有人现身等了两年了,无论是穿黑西装的人、UFO集群或者不管什么都行。该死,她还提着一半的心担忧自己可爱的小儿子会长成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呢。

她把一个来自太空的婴儿带回了家并不意味着她本人是个大傻瓜。

乔纳森大步朝她走来,同时确保怀中的克拉克不会看到地上的尸体。“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不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我去埋了他,”玛莎说道,站起身来。“你带克拉克回屋,给他读本儿书或者随便干点儿什么。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些东西,这会把他搞迷糊的。”

“你确定吗?看上去挺沉的。”

“我们的手推车就是干这个用的。我会把他埋在谷仓后面,这些秘密都藏在一起最好了。”

玛莎在给时间旅行者挖下墓穴的时候想了很久。有各种原因会导致有人试图穿越时空干掉她的孩子。第一种解释出于母亲的直觉:那家伙是个天杀的混蛋。谁会去杀一个孩子?只有天杀的混蛋才这么干。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她那可爱的儿子长大后成了某种外星希特勒。她不认为自己会把孩子养成这个样子,但她也不认为世上有父母会以培养希特勒作为人生目标。

这种解释对她来说还是讲不太通。她也不喜欢提前干掉婴儿时期的希特勒这种主意。

“我知道不应该留下这玩意儿。”她双手抱着时间旅行者那杆沉重的大枪,叹了口气。“应该跟其他证据一起埋了才对。”她把枪在怀里转了一圈,小心避开长得像机械零件的任何地方。“但如果还有你这种人过来,这枪可能真会有用。”她明白自己的丈夫不会赞同,但还是把枪放到了一边,继续埋葬其他物品。

后来她把它藏在柴垛之后。就是,以防万一。

她用锹将土地敲平,然后将其往地面上一插,靠在上面,随即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死人的身份证件,研究细节。

耶利米·琼斯三世。这名字起的,怪不得能过来谋杀婴儿呢。哪家人会连续三代给孩子起这种破名儿?身份证件是大都会签发的。也许她能从这儿着手。

她等到了午夜,克拉克睡着以后。乔纳森跟大多数晚上一样,在门廊里抽烟,她打开了厨房的窗户,这样他们能够听得见彼此的声线。她坐在厨房餐桌旁边,话筒放在肩上,指间拎着瓶啤酒,大腿上摊着一本大都会电话黄页。乔纳森喜欢大城市的电话黄页。万一用得上呢,他说过。万一什么事儿,她一直不知道。但这电话簿现在就真特么派上了用场。

琼斯,耶利米。这名字后面没跟着什么几世之类的。不会有多少人叫这名儿的,对不对?乔纳森只是默默听着,双眼盯着夜空中的星辰。

“耶利米·琼斯?”对方接起电话时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天啊,孩子,赶紧回家吧,你妈估计都要担心死了。”乔纳森伸手捂住嘴遮掩一声大笑。“不,我打电话是要跟你唠两句。耶利米·琼斯是个什么鬼名字呀?你听的一点不错,我很严肃。这名字特么糟透了,难听透了。而且如果我以后要知道你有了个孩子然后也给他起了这名儿,我一定会亲自上门找你,给你好看的。”她挂了电话,把话筒砸回话机上。

乔纳森的笑声引发了一阵咳嗽,大团厚厚的白色烟雾在夜晚的空气中翻滚。“天呀,玛蒂,这就是你想的辙?这就结了?”

她摊了摊手,啤酒在瓶里晃了一下。“抱歉,乔尼,可我也没见你提出什么更像样的计划。你有吗?想让我参与一下吗?”

“就这么一说。”他答道。

玛莎上楼的时候克拉克还在梦乡,她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坐下,双臂和头枕在他的床边。她可能喝的稍微有点高了,很可能不该跟乔纳森一起抽烟。但她只是想化掉周身的锋芒,可这一天让她感到如芒在背。她没想吵醒克拉克,但可能弄出的声响比她以为的要响。克拉克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最漂亮了。一直如此。

“你好呀,宝贝儿,”她轻声道。他举起小手放在她的头上,最近他这样做的次数比原来少了一些。这让她有些伤心,感觉他在失去一些特质。

“你好,妈。”他的声音里带着倦意。“你是做了噩梦吗?”

他成长得这么快。对一个还在处于摇床和尿布阶段的孩子来说太聪明了一点。他词汇量不算大,但用得很谨慎。

“是啊,”她叹道。“非常糟糕的噩梦。”

“你想到我的床上来睡吗?”他只是在重复乔纳森跟他说过的话,可这依然让她的嗓子堵了一下。

“好啊,好啊,我想的。你愿意吗?”克拉克点了点头,扭动到床的另一侧,玛莎爬上床时感觉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巨人,她蜷起身体,保护住他的身躯。克拉克的额头与她相抵。

“我爱你,妈。”

“我也爱你,克拉克,超过爱这世上的一切。”

她聆听着他入眠的呼吸,那种婴儿特有的不规律的响亮呼吸。克拉克的呼吸总是这么悠长,比他这样孩子应有的呼吸悠长太多。她相当确定他的肺构造不同。有朝一日,他会需要做X光检查,那检查她一定要拒绝,因为她不知道医生会发现什么。

但今天还不必担忧。今天,他很安全。慢慢地,她沉入梦乡。

谷仓后没有埋过尸体。从来没有过。橱柜上也没有过什么身份证件,柴垛后也没藏过什么枪。没有什么会在记忆中驻留,所以玛莎什么都没有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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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四岁。

那人看起来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满身鲜血,遍体鳞伤。玛莎要是在他进门廊前没有开门的话,门估计会被他直接踹开。“别挡道,女士。”那人说道,嗓音低沉沙哑到了荒谬的程度。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那么大的一杆枪。

她盯着他的左肩后方,睁圆了眼睛。“哦我的上帝——”

他转身回望。猎枪枪口顶上了他的下颚,玛莎直接开了火。

鲜血、脑浆、碎骨以及令人作呕的一滩混合物,但那人身上的防弹衣让事情显得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他看上去像个士兵。这一点几乎使她能够宣泄情绪。她将这场面分区归类,以后再想。

乔纳森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在她的身后一触之隔处止了步。她在用身上衬衫还干净的那部分擦拭面孔。“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不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我去埋了他,”玛莎说道,“你回楼上去,确保克拉克那儿没事。跟他说妈妈又去射击罐头了。”

“用猎枪?”

“妈妈的诡异爱好。”

在玛莎将那人的尸体在谷仓后埋好,他的枪在柴房后藏好之后,她读了那人口袋里的信。任务信息。在暴君卡尔-艾尔掌权之前杀掉他。

卡尔-艾尔。这名字让她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她儿子的名字。这不是她倾注全心爱意养大的男孩的名字。也许这是那男孩被塞进宇宙飞船时的名字,但不是她儿子的那一个。

不管怎么说,不管他到底之前是什么人的儿子,那对父母早就失去了他们的命名权。你们把一个婴儿发射到太空时就会发生这种事情。现在他是她的孩子了。一个名叫克拉克的小男孩,他属于这片蓝天、绿野以及玉米田。

玛莎洗了澡,把她的衣服扔进火里烧掉,往门廊的污渍上倾倒漂白剂。然后她上了楼,在她丈夫和儿子所在的房间地板上坐了下来。克拉克在用积木搭建一座城堡,也允许乔纳森帮他一起搭。现在,他不得不戴上特殊的眼镜,他视力很好,但某种光线会让他疼痛。她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恐惧这星球是在慢慢抹杀他的痕迹。

“克拉克,宝贝,你觉得去上学怎么样?”

乔纳森显得比克拉克更惊讶。不过话说回来,克拉克也没像他一样听过玛莎花那么长时间抱怨公立教育的现状。

“是坐校车去上学吗?”

“是呀,坐校车去。”

克拉克看了看手中那块绿色积木。“你会跟我一起去吗?”他问道,先望了望玛莎,然后转向乔纳森。

“我们在开学第一天会跟你一起去的,确保你平平安安,”她答道,“但那之后,你就要自己去了。”

克拉克继续研究他的积木,戴着小小的眼镜,目光如此认真。“学校可怕吗?”

“一开始会有一点。但你会遇见好多孩子可以一起玩。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

“要是没人喜欢我该怎么办?”

她的心碎了一片。克拉克,她的小宝贝克拉克。“大家会喜欢你的,”她保证道,虽然对前景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你最后觉得不喜欢学校,我们不会强迫你去的。”

他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日日接触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两个上了岁数的嬉皮士以及一群山羊。

那天晚上,克拉克到他们的卧室来了,用两只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而她在黑暗中抹了抹眼睛。“怎么了,宝贝?你做噩梦了吗?”

“我觉得你做了个噩梦,”他说道,而她因胸中的刺痛闭了下眼睛。“你想让我到你的床上来睡吗?”

“……好。好呀,我想的。上来吧。”她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乔纳森和她中间的位置。克拉克立刻安定下来,仿佛天生就应该睡在这里。他在玛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感受他的胸腔起伏时也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克拉克去幼儿园上学的第一天,一个红发的小姑娘问他愿不愿意一起玩过家家。他一下忘了家长还在旁边。他们也忘记了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谷仓后什么都没有,柴房后什么都没有,而玛莎忘掉了卡尔-艾尔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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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五岁。

这人就是玛莎所恐惧的那种人。那种穿着身毫无特点的西服,长着张毫无特点面孔的人。他的西服夹克里藏着把枪。克拉克在上学,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感到高兴。要是有人已经把他带走了怎么办?那样肯定有人会打电话的。这是个小镇。就算这种西服男也没法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一个小男孩。

他敲了门,朝着她微微一笑,而玛莎特别想去拿她的猎枪。

“我是代表美国政府来找您的,”他说道,而她希望自己听见这话后没露出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的表情。“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情。”

玛莎眨了眨睁得圆圆的眼睛,试图表现出一种合理的警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夫人,我不是有意吓到您的。您的儿子没出任何事情。实际上,是我们认为他可能——与众不同。”

“哦那当然了,”她以与任何母亲都一样的口吻回应。“我不明白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我能进来说话吗?”

“噢,当然可以。”她让他进了门,领他到厨房,这样可以坐下来说话,同时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你想来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肯特夫人。”

“你确定吗?我是要给自己来一杯的,所以你最好也来喝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自己这个女主人当得是一塌糊涂。”

“如果您坚持这样说的话。”她在厨房里磨蹭了一阵,然后把两个不成套的粗劣杯子端到了桌上。杯子旁边,她又摆了个装砂糖的碗。“好了。现在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肯特夫人,您能跟我讲讲您儿子出生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我不明白这跟现在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啜了一小口咖啡,而她并不惊讶他对其味道不太在意。咖啡豆非常差劲。他往杯子里加了勺糖。“就算跟我聊聊?”

“好吧,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她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杯子。“哦,那天晚上真是一团混乱,”她开始说谎。“我那阵正是怀孕期里最难受的时候,你明白的,而且我想在家生产——但那孩子总是在赶时间,他出生的时候也在赶时间,太早了。当时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医院都断电了……我一直说这是个预兆,他命中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么多神秘征兆。当然了,绝对神秘极了。肯定不是发现他当时坐在一艘飞船里。

那长着张毫无特点的面孔的男人稍微笑了一下。“母亲的直觉很少出错。”

“看吧,我就经常这么说。”她说道,眉开眼笑。

上帝啊。她听起来跟她母亲那种腔调一模一样。她希望这做法管用。

“肯特夫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您的儿子是……与众不同的。我没法讲得再细了,但是我可以跟您说一下我们这边能给的待遇。”

她蹙起了眉毛,抿住嘴唇。“行啊?”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

“我们想让您的儿子转学去读一所特别的寄宿学校。您要想陪着他的话也可以一起来,当然这不是强制的。我们会为他的一切生活开销买单,那里会有美国最好的老师来给他上课……我们甚至能保证他直升大学,学费全免。如果您一起来的话,我们也会为您的生活开销买单的——至少,今后十年之内都可以。”

她又眨了眨眼睛,把杯子放了下来。“哦,可这条件听上去优厚到不太现实啊。”

“代价嘛,当然啦,是这一切都要绝密进行。您就不能跟其他家人、朋友再进行接触了……当然还有一点,整个项目还取决于您的儿子是否能够达到我们的标准。”

“具体是什么样的标准呢?”

“嗯。”他之前试图以一句谎言作为接下来决策的根基。他之前试图以摆脱穷困来打动她。他现在试图以虚荣吹捧来取悦她。至少,是从她的儿子的角度诱惑。“这个项目只面向全国本年龄段最优秀的学生,而我们相信您的儿子是那种——有天才潜力的学生。当然,如果他是在合适的环境里接受教育。”

“喔——这听起来太棒了。” 长着张毫无特点的面孔的男人端起了他那杯咖啡。而她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咖啡上,也喝了一口。

“但显然这事儿不会一蹴而就。您会需要签很多文件,我们这边还需要您丈夫同意,到时候会有一段测试期——”玛莎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开房间。“肯特夫人,有什么——?”

他试图跟着她出去,但很快就动不了了,她可以听到身后传来人体砸在地板上的动静。其实她不必非要离开房间,只是还有点担心他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对她开枪。

如果说真心话,她也不想目睹他的死亡过程。

她重新回到厨房后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红润。她拿起了糖碗和他用过的杯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不认为自己还会再用这两样东西,但最好别冒这个风险。

乔纳森非常讨厌将氰化物放在厨房里,而她一点也不会怪他。确实,这么做简直是一定会出事。但眼下的危机就是他们要把氰化物留在厨房里的原因。

她的丈夫在她将尸体往谷仓后面拖的半道上发现了她。“哦,见鬼,”他开口。

“嗯哼。”玛莎同意。

“这像政府的人。”

“是啊。”

“我们去埋了他?”

“这还用说。去拿两把铲子,乔尼。我们得在克拉克回家之前把他埋下去。”因为克拉克会回家的,她非常确定。她只能相信这一点。他会一如既往,坐上校车平安回家的。

在他们将那人埋下去之前,玛莎搜了他的身。这是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跟踪设备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只有上帝知道眼下的政府到底有多少花样。她发现了一块刻着2021年的徽章,然后给乔纳森亮了亮。

“啊,这不是最大的‘惊喜’吗?”

“是啊。”她琢磨着CIA的徽印,叹了口气。“我压根不想这么做。”她拿起铲子的时候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玛蒂?”

“我得教会那孩子怎么去撒不会被人识破的谎,”她答道,同时铲向土地。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因为克拉克是个那么坦诚而善良的好孩子。但他总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发现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而克拉克有必要学会缄口不言——至少,到时候不会因为他们收养了他而被抓起来。

为了安全起见,在那具尸体被放进坑底后,他们将其烧成了灰烬。谁知道他衣服里还会不会藏什么东西?他们用泥土盖住了火焰,而等克拉克到家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新翻过的土地了。

克拉克回家时,玛莎抱了抱他,而她的拥抱过于紧密,过于长久了。他没有挣扎,但也提醒她自己不再是个婴儿了。她想念过去他还小的时候,那时他会以额头与她相抵。

她给克拉克报了个当地的儿童戏剧演员培训班。他的表演水平不是特别出色——不过,班上谁都没出色到哪里去。他们还是孩子。这班也不是莎士比亚来教。但至少,他掌握了一点基本的表演精义。

那具尸体消失了。穿着身毫无特点的西服、长着张毫无特点面孔的人也从来没出现过,但她也从未放下对这类人的恐惧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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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人第一次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七岁。

这人年纪轻轻,形容憔悴,瘦削单薄。他看上去是那么、那么的疲惫。

但什么也无法阻止玛莎端起猎枪瞄准他。

“求您了,”他哀恳道。“您不明白。”

“他是登基称王了还是怎么着?”她问道,保持住一颗冷硬的心太难了。这还是个年轻人,跟她认识的那么多年轻人是那么相似,他在哀恳,而她是手持猎枪的那个人。她拒绝去考虑除了自己儿子之外的任何年轻人。

“不,他只是——他完美无缺。他就是完美的化身。”

“听起来真是不幸。”

“他设下了这样的标准,令人惊叹的标准,他说只要我们努力,我们就能做到和他一样好。我们可以像他一样强大,我们可以像他一样完美。只要我们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共同努力,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然后人民——人民听进去了。人民是很难不被他说服的。他说他在打造一个更完美的世界,而那样的世界里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地。您看,这可能都不能算是他的错,可能他本意不是这样的,但我们没法决定自己的禀赋出身,对不对?人民,我的意思是,人类知道完美确实存在之后,是承受不住的。而且我相信,我相信您爱您的儿子,可他并非人类——”

她对着他开了枪。她不想朝他开枪。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一种仁慈,对一个来自压根不该存在的悲惨未来的悲惨年轻人而言。她低头凝视着尸体,一摊鲜血、脑浆和碎骨。她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对她越来越容易了。

“不能说我真的在乎这种事情。”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的肌肉记忆,不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在谷仓后埋下这个孩子。而当完成一切之后,她痛哭出声,烧掉身上衣服的时候痛哭,洗净身上的血迹时痛哭。她所求的,她所求的一切,只是她的孩子平安无事。

而世上有那么多孩子。

“别脱外套了。”克拉克一到家,她就对他说。她正在穿上外套,拿起皮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道,放下了书包。“我要带本书吗?”

“你想带就带吧,”她说道。“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有空读。你知道路那头的布莱迪家吧,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孩子跟你同校?”

克拉克做了个鬼脸。“特里斯坦?他是坐短巴士*上学的。”(Short Bus:短巴士,美国俚语中通常指专门接送残疾学生的小型校车)

“以你们学校的人数还用不着另开一路校车呢。”她答道,感到愤怒,特别愤怒。她的怒火不是对着克拉克的,而是朝着这个世界,这个让小男孩长成男人却以谎言诠释伟大的真正含义的世界而来。她的怒火还指向自身,因为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丈夫在面对克拉克这样年纪的小男孩时的困窘。乔纳森是那么努力地以身作则,但他不知道当这样的儿子会有怎样的感觉,不相信他自己不会把克拉克引上错误的道路。

玛莎也不知道作为人子是怎样的感觉,但她发现自己也不太在乎。世上的男孩能长成她丈夫一样品格的男人是人间大幸,那些不认可这一点的人见鬼去吧。

“那是凯莱布说的,”克拉克辩道。“特里斯坦坐短巴士上学,所以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上帝啊,她都记不得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你去跟你爸说让他发动卡车,”她边穿靴子边说。“因为我要去跟布莱迪夫人聊聊天,而你要去跟他家的小朋友一起玩。”

“什么?”克拉克吓坏了。“我不想去!”

“那我不管。”她说道。

“你不能强迫我去!”

“哦,你还是信我能说到做到吧,”她应道,克拉克认出他母亲眼中的怒火后沉默了下来。“我能让你去,我会让你去,到那儿后你要懂点事儿的话就闭上嘴一个凯莱布说过的字儿都别提。我们现在要去他们家,以后也会常去的,直到你和那孩子成了最好的朋友为止。”

“你不能强迫我去。”他又咕哝了一遍,这时,玛莎移到他的身旁,跪了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可以直视她的眼睛。他那双眼睛藏在眼镜之后依然蓝得那么漂亮。她不认为克拉克知晓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倾身与他前额相抵。

“我知道我不能强迫你去,”她说道。“但我了解我的儿子,像了解自己的内心一样了解你,宝贝。所以我不用非要强迫你的。你会去的。现在去跟你爸说让他在我给人家提前打个电话的时候先把车开出来,好不好?”

克拉克闷闷不乐,但他还是出门找他的父亲去了。玛莎闭上眼睛,试图不要再次痛哭出声。

两个月后,学校叫肯特夫妇来接孩子。克拉克和凯莱布在课间休息时打了起来。他的眼镜碎掉了,鼻子里堵着手纸。乔纳森花了二十分钟给校长上了一堂关于什么叫霸凌的课。而克拉克盯着他爸那种赤裸裸的崇拜眼神玛莎相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全神贯注,听进了他爸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为此自豪得心都要炸掉了。

从来没有过那么年轻,那么无助的男孩在她家后院倒地死去。她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无法拯救的男孩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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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有来自未来的人们在玛莎·肯特家中现身时,克拉克·肯特时年十岁。

玛莎不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记得?然而她却有一种觉悟,这觉悟来源于她不知道自己所干过的事情,来源于破碎的未来以及时间线的各种分支。她不清楚自己了解什么,不明白自己何以得知,然而某些想法一直在她的意识边缘游荡徘徊。

她不假思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已经拿起了猎枪并往衣袋里塞满了弹夹。

拖拉机还在轰鸣,可乔纳森却不在上面。她径直前往谷仓,谷仓的门半开半掩。她稳稳地端起了猎枪。

“对不起,我真不明白你问的是什么。”乔纳森在说话。

“别装不懂,肯特先生。请你把我带到卡尔-艾尔的飞船那里,然后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那声音……有点儿不对劲。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跟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卡尔-艾尔。那个名字让她心中一沉。

“你是说克拉克?”乔纳森问道,她能听出他在试图拖延时间。

“如果这么叫他让你感觉好受一点的话,是的。”

“好吧,我不想让你失望,伙计,但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把那玩意儿扔了。你如果现在想去湖里找找——”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乔纳森尖叫起来。这就足以让玛莎冲进门开火了。

她的丈夫,谢天谢地,之前就倒在地上了。不会被误伤。她只希望不管对面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乔纳森还没被它干掉。

而对面确实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细长、扭曲勉强称得上人形的东西。而玛莎唯一的优势仅仅在于出其不意。她不相信光靠这一点就行,因为那东西在不停移动,朝她步步紧逼。上弹夹花去了太长时间,子弹射击花去了太长时间,一切都花了太特么长的时间。但最终,那东西粉身碎骨,她耳内轰鸣阵阵,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几乎也要瘫软在地。而当她看见乔纳森开始翻身准备坐起来的时候,她简直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可随后他向她身后望去,满面警惕之情。

于是玛莎转身的同时再次给枪填满了子弹,然后在枪身过热到拿不住之前又开了一次火。她随即将其扔到地上,甩了甩手试图降一下温,模糊地意识到她刚才的射击一点用都没起。“狗娘养的。”

“妈!”

“哦,叫你去吧,”她恼道,打量起这明显刀枪不入的大敌。

可问题在于站在对面的那个家伙看起来毫无威胁之意。他站在那里,看上去担心至极,迷惑不已。

还有,上帝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她站直了身体。“克拉克?”

特么穿了身什么东西?他身边那朋友是什么人?还有另一个,女性朋友?说起来,他们特么穿的都是什么?一个打扮成类似一种……蝙蝠……怪?一个星条旗画风的女孩?差不多吧?这一定是场万圣节的噩梦,一定如此。

“妈,出什么事情了?”

她双拳叉腰,就算她自己突然长成了大人的儿子穿着一身可笑的衣服出现在自家谷仓门口,她也不能原谅他那种口气。“你比我清楚,”她说道,回头望向地上那团扭曲的金属。“乔尼,你知道到底特么怎么回事吗?”

他坐起身来,扶着脑袋疼得蹙起了眉。“谁特么知道。”

“妈!爸!”这个长大了的克拉克大惊失色。玛莎用手背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胸膛,感觉像敲上了一堵墙。

“说真的,克拉克,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肯定听过一两句粗口。”克拉克脸色微红。他那个女性朋友捂住了嘴,但那个黑衣服的家伙依然面无表情。“你确实成年了吧,是吗?不是什么外貌成年的十岁儿童之类的吧?”

“是的,妈,我是个成年人了——”

“那好,能不能请你过来照顾一下你爸?我也会过去的,但你与其光站在那儿炫耀你那身肌肉,不如过来帮把手?”

。”这是那熟悉的哀鸣。不管怎么说,玛莎还没来得及眨一眨眼睛,他就冲到了他父亲的身侧,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响。

“啊,至于吗?”她问道。“没人喜欢这样的炫耀,克拉克。”

“没错,克拉克。”黑衣服的那人低语道。玛莎转头去打量他,琢磨着那人在她目光下站直了一点到底是不是她的想象。

“未来的人就要打扮成这样吗?”她问道,往她儿子的两名同伴方向做了个手势。“我觉得我可穿不上这种东西啊。”

“不是的,肯特夫人。”那名女性向她保证。她分辩不出那姑娘的口音。上帝呀,过去玛莎为了能有她那种身材都可以去杀人。特别是她那双手臂。现在这么搞就太累了。“这都是制服。您介意我搜检一下证据吗?”她问道,指了指被玛莎开枪打过的那团金属。

“你随便吧。”玛莎挥了挥手,道。“我特么要它干嘛?我猜你们都是因为有事而从未来过来的?对不对?”

“对的。”那女人答道,在那团金属旁跪了下来,开始翻检不同的……部件?大概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您对眼下的接受程度相当高。”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评论道。

玛莎挑起一条眉毛,然后指了指她的儿子。“我在飞船里捡了个婴儿。我已经花了十年躲着政府的人别让他们找到这个太空婴儿,你还觉得什么时间线的混乱能让我大吃一惊吗?我还指着会有外星人来呢。”

“您说对了一半。”

对一个戴着双尖耳朵的人来说,他冷笑话讲得不错。“克拉克,你要不要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同事?”

乔纳森看上去好受一些了。克拉克依然坐在他的身边,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让她感到如此幸福。哪怕整件事情还是非常别扭。“妈,爸,这是布鲁斯和戴安娜。布鲁斯,戴安娜,这是我的父母,但显而易见,他们简直鲁莽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你等等?”

“——因为要不是布莱尼亚克本身如此虚弱,他会把你们都杀掉的,妈,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完了呗,这还用说。为什么那机器人还有性别?”

“实际上,我也在想这个事情。”乔纳森说道。

“那是——妈,你还想要对我开火!这要是别人可怎么办?”

“把他埋到谷仓后面去。”肯特夫妇异口同声。

“你就不能悄无声息地往带着猎枪的母亲身边凑。”她补充道,虽然依然对自己朝着儿子开了枪这件事情感到羞愧。“如果你们是过来追这个机器人的,那这机器人是过来干什么的?”

“他想要氪星科技,”戴安娜说道。“这样他自己就可以复原出来。他来到了卡尔-艾尔的飞船依然完好无损的时间点,这时候的飞船对他来说用处最大了。”

“别那么叫他。”

戴安娜扬起一条眉毛。“卡尔-艾尔?”

“没错。我的儿子叫克拉克。”

“这两个都可以是我的名字,”克拉克温和地说道,站起身来。上帝啊,他长高了。他会长高的,有朝一日。

给你起的名字是克拉克。”她说道。

“我们因为这事儿吵过一架,”他回应道。“我十七岁的时候。”

“哦,好呀,我知道要期待这场架了。”

“您不会记得的。”布鲁斯开口道。

“不会吗?”

“时间线的混乱。”他答道。

“哦,该死。我就知道。这不是逼人想辙吗?”

克拉克突然过来抱了抱她。这感觉非常奇怪,接受她的儿子,她的小男孩的拥抱,而这孩子现在比她还要高了。不过,她很高兴能够知道她自己养出了依然会拥抱母亲的男人。这件事她至少是做对了。

“你不是因为我在未来死掉了所以才抱我吧,是吗?”她问道。

“妈!没有,你没出事的。我上个星期刚跟你见了一面,而且逢年过节我都会回家的。”

“上个圣诞节您还邀请我去您那儿呢。”布鲁斯热心地补充道。

“你当时是穿这身衣服来的?”

“没错,”他答道,可她不信他的话。“外面套了件毛衣。”玛莎咯咯笑了起来,而她确信布鲁斯的咳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微笑。“不过您那个时候没带猎枪,”他说道。“您还烤了曲奇。”

“真的吗?”玛莎都开始佩服自己了。她转头望向克拉克,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我发现你刀枪不入之后可能就变得特别温柔了。”她绽开一个笑容。“我希望能记得这一切,”她说道。“我就是特别高兴你……活下来了。”

“啊哦,妈!”

“我是认真的。这十年来我都担心得要死,担心你会被偷走或者被抓去解剖,或者谁知道出什么事情。每次你一得流感,我就害怕你会因为外星人的体质死掉。而且你不戴眼镜还是没法出门——”

“现在好多了。”

“我看出来了,但你回去以后我就不会记得了。我知道的是这颗星球在抹消你的痕迹。而且我也不会知道你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玛莎望向戴安娜。“有三年我坚信这孩子是处于某种幼生期,某天早上一觉睡醒我会发现他变成了一只大螃蟹。”戴安娜微笑起来,而布鲁斯毫无说服力地清了清嗓子。

“她没开玩笑。”乔纳森说道。“你们都不会相信到底有多少个晚上她都在让我复述‘我们的儿子成了只螃蟹’的应对方案。”

“爸,知道我不会长成一只大螃蟹,对不对?”

乔纳森终于站了起来,他朝妻子露齿一笑。“孩子,我经历过七十年代后的八十年代,就算你不是从太空来的我也什么都能信。”

克拉克揉了揉鼻梁。戴安娜轻轻伸手抚上他的臂膀。她已经把那个坏掉的金属人从肩膀后扔了过去。“克拉克,我们得赶紧走了——在传送门关闭之前。”

“还有一个传送门?”

“总是会有的。”布鲁斯说道。

“我很抱歉,妈,我们必须得走了。”

“哦,好吧,那先抱我一下。”他抱了,一句反驳都没说,玛莎的得意无法用语言描述。“戴安娜,我能也抱抱你吗?”

“当然了,肯特夫人。我也享用了您的圣诞曲奇。”

“哦,天啊,”她拥抱这个高个姑娘时说道。克拉克这个时候正在拥抱他的父亲,这一幕使她愈发开心了。“我一定要开始学怎么做曲奇了。布鲁斯呢?”

“理论上,您不会记得我抱没抱过您。”

“是的,”她同意。“但你会一辈子记得你让我失望了,而且我都不会记得这件事情,你也没法弥补。”

“哎呀。”这句话显然已经能够勾起他的愧疚之情,让他过来拥抱她了,但是她私心里认为他是想拥抱她的。这个结论主要是因为他给她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力度大大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注意安全,肯特夫人。”

“你知道我会注意的。”玛莎指出。

“无论如何,注意安全。”

她想要记下这一切。她真的努力去记下这一切。她想要记下她儿子的面容,那是他平安无事,而她可以在他的朋友面前打趣他的遥远未来。她想要记下他拥抱她的力度,她比她高出几分,他看起来有多么强大。想要记下他刀枪不入的样子,想要记下他会带朋友一起回家过圣诞节而她需要学会怎么做曲奇而不是到烘焙店去购买。

她忘掉了。

“为什么我感觉跟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了一样?”乔纳森问道,隔着衬衫揉了揉旧日的伤疤,他们两人站在车道上。玛莎看了一眼拖拉机,那机器还在轰鸣。

“乔尼,不是说我想吓你,但我觉得你可能确实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了。”

“哦,见鬼。”

她吻了吻他的面颊。“你要不然进去歇一会?我相信不管还剩下什么事情没干,克拉克都能帮我干完。”

他捧起她的双手,举到唇边轮流亲吻她的指尖。“我最心爱的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她叹了口气,像个中学女生一样红了脸。“你知道,”她说道。“我还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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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送给jofing,一如既往。

荣耀属于原作者,一切错误属于我。

欢迎debug。


[翻译][BvS][S/B/S]指引我向光明 command me to be well

作者:figure8

内容简介:

逃离死亡是有后果的。

或者,起死回生的超人身心受创,布鲁斯不情不愿地在家中收留了一批超能力伙伴,而外星怪兽入侵拉近了大家的距离。

分级:PG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6643468

授权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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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madness and soil of that sad earthlyscene 在疯狂与悲哀的尘世之间

Only then I am human 唯有此刻我身为凡人

Only then I am clean  唯有此刻我洗尽凡尘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午后,他试图去亲吻戴安娜。他们两人在宅邸之中,临窗而立,屋外雨幕漫天,乌云怒卷。戴安娜对着苍天大笑出声,说这滚滚雷霆让她想起宙斯。他倾身靠近她温暖的身躯,无言地询问着是否可以饮啜一分她的阳光。而她用掌根按抵在他的肩上,将他轻轻推拂至一旁。若戴安娜使出全力,她的双手足以撕裂大地,可这推拂却轻柔如天使的羽翼。戴安娜的双眸色泽如流淌的琥珀,甜美如蜂蜜,她在他的唇畔一英寸处低语,“不行。”

他仿佛被烈焰灼伤一般猛地撤身离开,舌尖尝到了羞耻带来的深沉苦涩。戴安娜的手指划过他的领口,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她的微笑如母亲般温柔,而突然间他的眼角刺痛起来。她比这世界还要古老,他冷酷地回想起这个事实。人类在她面前均如蝼蚁。而他刚才试图亲吻一位女神。

“我不知道,”他开口道,转开脸颊。“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让我昏了——”

“是孤独。”戴安娜答道。“她也是我的旧谊。”

那一刻他是那么爱她,那爱炽热强烈,将这个词的各种涵义一网打尽。她在那一夜的话完全没错,即使那一夜已恍如光年般遥远。他从没遇到过任何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无论男女。这与她胸中蕴藏的神力无关,甚至与他永远无法追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光阴无关。她的超凡之处在于她心灵中纯粹的善意,在于她无可动摇的本心。

“我很想他。”他说道,此刻这句话说出口的感觉与这几个词第一次从他口中吐露出来时一样难受。他回忆着他们并肩而战的那一个小时,他回忆着认他为敌的那两年时光。他已经将超人铭刻在自己心里很久了,他如火炬点亮他内心深处的黑暗。

这不是他第一次思忖,为什么他自己不是那个深埋地下之人。

 

*

巴里·艾伦是最好找的一个。布鲁斯在莱克斯的服务器硬盘中发现了监控录像,上面的定位记录确定了他在中心城出没,而从这一点出发,交叉对比那些报告里‘魔术般’消弭于无形的毛贼犯罪与‘一眨眼就会错过的红光’目击记录并不困难。

这孩子还在Forensic Sciences读博,同时也在中心城警察局的CSI实验室兼职打工。他一个人住在中心城大学校园附近一间面积袖珍但装修相对不错的公寓里,而布鲁斯决定到这里上门堵他,这公寓位置偏僻,作为一个缓冲中立带也是够格的。

“我,”艾伦开了灯然后发现蝙蝠侠正耐心地坐在他家沙发上,他爆了句粗口。“我擦,”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可能睏到出现这种幻觉吧。”

“巴塞洛缪·亨利·艾伦,”布鲁斯冷静地说道,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或者你更愿意我叫你闪电侠?”

“巴里就行。”艾伦——巴里——下意识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你当然知道了,你是蝙蝠侠啊。我擦,”他重复了第三遍,布鲁斯开始重新认真考虑整件事情的靠谱程度,“蝙蝠侠在我的客厅里。”

“我不会管这叫客厅的。”布鲁斯鄙夷地低声道。

“这是个厅,而现在有客。”巴里断然反击。“另外我——我自己平常不用闪电侠自称,真的。而且,我估计已经有人开始在博客上议论我的事情了,甚至还有人发推特扯呢。嘿,你是过来声讨我的义警问题吗?可是老兄,我不想破坏现在这种友好氛围,但咱们俩在这件事儿上彼此彼此啊。”

“我过来邀请你,”布鲁斯说道,无视巴里越来越快的语速。这孩子说起话来手舞足蹈,激动万分,看起来马上都要灵魂出窍了。

巴里眯起了眼睛。“是说什么地方有个绝密的超级英雄俱乐部吗?我不知道我,嗯,想不想加入。我还在写论文呢,这也挺费工夫的。”

布鲁斯挑起一条眉毛,不为所动。“你想做作业,”他问道,“但你不想死吧?”

“我倒真不想死。”巴里激动地回道。

招募会开了下去,布鲁斯逐渐占了上风。

 

*

“你跟我说这家伙能在水下呼吸?”

“是的,巴里。”布鲁斯翻了翻眼睛。“我的确是这样跟你说的。我十分钟前也跟你说过,再往前十分钟也这样说过。”

“他太可爱了。”戴安娜窃笑,布鲁斯能够看见阿尔弗雷德手里拿着一把改锥,在他们身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相当确信这就是身处地狱的滋味。

“很高兴看到您身旁又有了朋友陪伴,布鲁斯少爷。”当哥谭的夜幕降临,巴里返回中心城之后,阿尔弗雷德这样对他说道。戴安娜去了某个她想独处时就会去的地方,布鲁斯正在往身上换蝙蝠侠的战衣,为夜巡做着准备。

“是的,”布鲁斯表示赞同,一边束紧他的靴子,因为对阿尔弗雷德说谎毫无意义。“没错。”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递给他。“那我是否可以建议您给布鲁德海文那边打个电话,先生?”

“现在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布鲁斯说道,然而脸上露出了笑意。“要不然我回来以后打吧,好么?”

他回来后并没有打那个电话,但他专注地盯着玻璃柜里的罗宾套装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有好几年一样。

 

*

一个男孩——真的是个男孩,最多不超过十四岁——打量着他,目光谨慎好奇。

“你是杰克·德雷克的儿子。”布鲁斯最终说道。

“而你是蝙蝠侠,”提摩西·德雷克耸了耸肩。

迪克坐在一张书桌上,双腿晃晃悠悠,嗤笑出声,“我警告过你。”

他确实警告过。在将近一年的杳无声讯之后,迪克上门来找布鲁斯,望着布鲁斯的眼睛告诉他:“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布鲁斯以为会是某个恶棍而不是一个少年发掘出了这个秘密。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但这主要因为他正不能自已地盯着迪克,胸腹间翻滚着一股陌生的渴望,一股他以为不会体验第二回的奇异思念。迪克依旧那么英俊。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因为他确实长大了,而这个事实给了布鲁斯重重一击。布鲁斯之前从没有意识到迪克一直是在成长的。当他每天都能见到迪克的时候,对方的变化几不可查。然而现在布鲁斯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列举出迪克的每一点变化,列举出他不再是布鲁斯的儿子的每一点证据。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后来问道。

“因为他说得对,”迪克生硬地说道,“蝙蝠侠需要一位罗宾。”

“不会有罗宾了。”布鲁斯摇了摇头。“你离开了我,而杰森——”他滞了一下,咽回了辛辣的内疚与挫败。“杰森。”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知道迪克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我离开了你,你这个能气死人的混蛋,”迪克呻吟出声,捏了捏鼻梁。“是你把我开除了。是你把我打发走了。”

“我们今天晚上不是要争这件事情的,”布鲁斯粗暴地打断他。“你把一名普通人带进了蝙蝠洞。”

迪克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我没有,”他最后开口道。“他最终会找过来的,他只是明智到知道应该先跟谁打个招呼。”

“我想让他离我们的所作所为越远越好。可他已经知情了,这种情况下,我们除了想法给他灌输点儿对上帝的敬畏之外无计可施——我要求你负责这个部分。”他的后半句话用上了蝙蝠侠的腔调,那是冰冷清晰的命令口吻。“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明白了吗?”

“不,”迪克摇了摇脑袋,语气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不,这他妈怎么回事?他是对的。你孤身作战后失控了。”

“我不是在孤身作战,”布鲁斯咬紧牙关嘶声道。“我不是,”他重申道,冷静了一点。“你不用担心,另外把提摩西·德雷克带出去。”

蝙蝠洞中沉寂下来。迪克盯着他,目瞪口呆,蓝色的虹膜上闪过一丝痛苦。布鲁斯心中那黑暗恶毒的部分对此充满喜悦。

“你有了新的伙伴吗?”他问道,语调变得特别轻柔。

“差不多,”他答道,可说完他承受不住迪克眼神中流露出的感情,那是一个人受到了彻头彻尾的背叛后的眼神。“实际上没到那个程度。”他承认道。“但我不是在孤身作战。”

“我会回来的,”迪克对他说,他凝视着布鲁斯的目光几乎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烙印。“如果你开口,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回来。”

布鲁斯回想起那次他飞车追逐卢瑟那群打手与氪石的经历,回想起他那时唯一渴望的就是迪克在他身边并肩而立的坚定身影和那些默契的配合接应。那次行动本来可以完成得更加轻易迅捷。

但也可能会导致迪克离他而去,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的“离他而去”都有可能。他觉得自己养大的那个男孩不会允许他犯下一桩冷血的谋杀,哪怕是针对一个外星人的谋杀。“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这样做。”

 

*

转折降临之日既可称之为奇异无比也可以说本与平日毫无区别。清晨布鲁斯面无表情地出门参加一场董事会,而他回来的时候宅邸安静、黑暗,毫无异常之处。他走进厨房,随手摘掉领带扔到桌上,解开衬衫的前两颗纽扣并卷起了衣袖。阿尔弗雷德大概早已去了地下打造新的蝙蝠面罩——昨夜布鲁斯几乎被一个朝着他开枪的家伙爆了头,结局是他头痛欲裂但幸免于难,而面具则肯定需要升级改造。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喝到一半的牛奶时,冰箱内部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内壁,这使得布鲁斯能够从冷冻室锃亮的镀铬表面反光中分辨出有个人影正坐在他的身后。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绷起神经寻找武器,一个温和的声音便在厨房四壁间回荡开来。

“你好,布鲁斯。”

布鲁斯手中的纸盒应声而落,牛奶洒了一地。

 

*

戴安娜说,“我听说过很多从冥府归来的战士。”

巴里说,“增强型新陈代谢?超级自愈?起死回生?永生不朽??

阿尔弗雷德说,“欢迎回来,肯特先生。”

布鲁斯一句话没说。他盯着超人,目光一错不错,仿佛渴求太阳的人在多年后终于重见天日。每当他们同处一室,布鲁斯的双手都会发抖。

“我是卡尔-艾尔,”超人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韦恩先生。”布鲁斯不会任由他这样蒙混过关的。

“你是克拉克·约瑟夫·肯特,”他对超人说道。“而且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他想说。我曾亲手抱下你的遗体

他转而想起另一次死亡,另一具遗体。想起怀抱着那具年轻易怒的男孩的尸体的感觉,想起那时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如酸雨划过般的灼痛,想起自己唇齿间鲜血咸腥的味道。

“克拉克·肯特已经死去,”超人表示赞同。他的声线疲惫不堪,暮气沉沉。那一刻他在布鲁斯眼中宛如肩负世界重担的阿特拉斯。自从那天晚上现身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超人还未曾踏出布鲁斯家门一步。而布鲁斯相当确定全世界只有四个人知道超人已然起死回生,而这四个人都住在他的家里。嗯,巴里不算,他没住下来,但也差不多了。

“克拉克·肯特的母亲还在,”他终于开口。“玛莎有权知道。”

超人移开了目光,望向月亮。布鲁斯注视着他的侧影,注视着他下颚深刻清晰的轮廓与脖颈上那显眼的随着心跳一起一伏的筋脉,那是无可辩驳的明证,证明这一切并非一场幻梦

“现在还不是时候。”超人安静地说道,神情悲伤。“现在还不行。”

 

*

“我丢了点东西。”超人对他说。“我死的时候。”

“你丢了命。”布鲁斯语气平淡。“这就是死亡的意思。”

他没有说,我们都失去了一些事物。他没有说,人类在你牺牲前已先将你放弃。他没有说,有时我感觉自己是那天晚上唯一有所收获的人,而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愤怒到想要杀人。

他没有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

戴安娜与他相处融洽如姊妹兄弟,如相识多年的旧谊。布鲁斯望着他们窃窃私语,分享故事,望着两位泰坦坐在他的餐厅里。他也关注着他们的格斗练习。戴安娜的出手毫不留情,她是布鲁斯见过的功夫技巧最高明的战士。她如热泉般移动,如沙漠中的蛇一样攻击。超人的出手则如稚子。他从来没有特意训练过战斗技巧招式,因为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超人也没有遇到过比自己更为强壮有力的敌人。但他现在知道了真会有如斯强大的怪物,因此想要补上这一课。戴安娜教导他如何化身利刃,即使超人强调自己不打算使用武器。

“这是第一步,”她讲道,“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武器,你必须化身利刃。”

布鲁斯注视着他逐渐变得不可战胜,想象告诉之前的自己,他本人会真心为得知超人不再会受伤而感到彻头彻尾的放心。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纠结过自己的取向。”巴里说道,撑坐在布鲁斯的书桌上。在蝙蝠洞中心的场地上,戴安娜正在和超人训练搏击。

“给我滚下来,艾伦。”布鲁斯嘟囔道,但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微笑。有时巴里让他想起迪克,他们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乐观坚定如钢铁般的意志。但他们在处理事情上也不太一样,这使得巴里的存在不会激起布鲁斯的痛苦回忆,他们相处得不错。现在巴里穿着一条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布鲁斯的报告上嚼着阿尔弗雷德早前送下来的蔓越莓白巧克力曲奇,布鲁斯希望自己会因此愤怒抓狂,但他根本生不起气来。

“我有个想法,”他开口道,布鲁斯扬起一条眉毛。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故意板起脸道。在他们身后,戴安娜的肘击精准地砸在超人的下巴上,超人痛哼出声,而戴安娜大笑起来。

“我读到了博士,”巴里愤怒地瞪着他,感觉受到了冒犯。“好吧,我是在想你那套灯塔定位理论,就是卢瑟很可能已经把我们的存在与坐标透露给了,呃,外星怪物什么的。”

“那不仅仅是理论,”布鲁斯的口气表明他忍了很久。“那就是事实。问题不在于它们会不会来,而是它们什么时候会来。”

“是啊我知道。”巴里不耐烦地应道。“可如果没人问你也不会提这事儿。不管怎么着吧,”他继续讲了下去,无视布鲁斯对他怒目而视。“你说过我能穿越时间线。”

倒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可是你听我说,这是唯一说得通的可能。逻辑自洽,我只要跑得够快就行。你当时看见了我,那总不可能是你的幻觉吧,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我呢。”

“相信我,”布鲁斯阴郁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能幻想出什么来。”

他依然对这一切半信半疑,超人的起死回生也许只是他为了让自己承认下什么而在头脑中精心编织出的一场幻象。具体是要说服自己承认什么,目前为止,他还不太确定。很可能和负罪感有关。

一切都与负罪感有关,他早就清楚这一点。

“可如果我能——如果我能去一下。如果我就去看一下,我们就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已经警告过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巴里。”布鲁斯说道,降低了音量。“你让我来找你,我来了。你让我不要相信他,而我陷他于死地。”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座椅,指节都变白了。“我现在基本上确定那个你来自于某个与我们发展不同的未来或者位面。因此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如果目前还有什么我们不能破坏的,那就是时空连续性。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巴里过了一会才开了口。“清楚极了,头儿。”他最后这样说道,而布鲁斯不得不甩了甩头,才将讲过无数遍一模一样的话的迪克的面容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而他回忆里迪克开口时表情中的失望和眼下的巴里也一模一样。

 

*

“你还会直视我的眼睛吗?”超人问道。

“你还会告诉露易丝·莱恩你活过来了吗?”

“露易丝送我下葬过,为我哀悼过。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的存在了。”他飘了起来,低低地悬停在空中,对超人而言微飘起来如同人类伸了下腿。这情景有点荒谬,但十分讨人喜爱。

“我跟你说,年轻人,那姑娘过去爱你,某种意义上讲,她此刻很可能依旧爱着你。现在她最渴求的就是再见你一面了。”

超人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道:“也许我还没准备好去见她。”

“那么,”布鲁斯表情扭曲了一下。“也许我也还没准备好直视一个幽灵的眼睛。唔,这就是对你的回答。”

“你还想杀掉我么?”超人问道。“我们没谈过这个问题,当时还没顾得上谈呢。”

“我想让你别再问愚蠢的问题了,这才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愚蠢的问题,”超人皱起了眉毛。“我们那时是迫于形势联手。这并没有改变——这并没有改变大都会发生过的事情,也没有改变我的身份。”

“我之前对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布鲁斯开口,说出口承认这一点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痛苦。“你很危险,人类不应该对你这样的存在毫无抵御之力,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但我已经明白了,我见到你了。”

超人的双脚落回了地面上,好让他自己与布鲁斯目光相接,他直视布鲁斯的瞳孔,超人那浅蓝色的双眸如同北极的天穹。“你见到了什么?”他低语道,声音破碎如风。

“你也是人类一员。”

 

*

“我想跟你去夜巡。”某天晚上布鲁斯换下蝙蝠装时超人对他说,看起来他等了布鲁斯一夜。超人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身旁堆着一张毯子和一摞书,布鲁斯从最顶上的那本书的封皮上辨认出那是一本亚里士多德的《诗学》。

“我还想小丑不再给我添堵呢,但很遗憾,我们一般不能心想事成。”

“布鲁斯,我想要飞。我想帮忙。”

“没人拦你,但别插手我的城市。你可以回大都会去,或者飞回堪萨斯,我不在乎。上帝知道人们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超人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还没准备好回到光天化日之下。”

布鲁斯想跟他说滚出去,想跟超人说他不能在有人死去的时候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不能在布鲁斯每天夜里都出去竭尽全力救助他人,就靠着一身蝙蝠套装和人类的双手净化这个世界的时候这样做。然而,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却是:“你到底怎么了?”

“我死过一次了,布鲁斯。”对方安静地答道。“我离开了人世,而眼下重返世间的并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的手指捻转着上衣的镶边,那是一件米色羊绒套衫,跟他复活后身上穿过的大部分衣服一样也是布鲁斯借给他的。“你说你见到了,你说你见到我了。可我不再确定。我不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人了。”

“然后你来找我,”布鲁斯开始醒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必须先与那些我所爱的人保持距离,”超人承认道。“我必须先与那些爱着我的人保持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布鲁斯的双眼。“我感到刺骨的寒意。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寒冷。甚至在……甚至在我费尽千辛万苦从泥土中爬出来之后,我也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止住周身的战栗。而那寒意并没有完全离我远去。它一直在,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我过去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让我恐惧。”

“也有人长年累月都是这么活下去的。”布鲁斯冷酷地说道。

超人没有理会这句话里的挑衅之意,只是露出了一种悲哀至极的表情,好似一个疲惫入骨的巨人。“你曾经说过,我有能力毁灭整个世界。你哪天心情不好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布鲁斯。这种日子里最糟糕的后果也不过就是某个恶棍被你暴打一顿,而那还很有可能是他应得的报应。可如果换被内心的黑暗所吞噬,那会发生什么呢?”

布鲁斯没有开口。一小朵火焰般的痛苦在他的肋骨之间燃起。“你认为自己可能会失控,”最终,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想将这失控的后果转而倾泻到我的城市里。”

“不,”超人说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行动。你是我唯一信任可以判断出我什么时候应该住手的人。”

上帝啊,这个年轻人。这就是超人,一个年轻的孩子。一个刚刚三十出头,在远离城市天际的阳光下长大,即使经历了一切甚至他妈死过一次,却依然单纯天真到盲目的男孩。而布鲁斯并非铁石心肠。他没法拒绝一个失去了笑容的男孩。

“卡尔,”他小心翼翼挑选字词,哦,这名字从他的舌尖滑落的感觉如糖果般甜美简洁。这是布鲁斯第一次没有以超人来称呼对方,而这名字重塑了他的世界观,突破了他头脑里以战略谋划之名为自己套上的层层桎梏。“那你需要一身制服。”

 

*

如果卡尔想要学着找回曾经的自己,布鲁斯可以为他提供帮助。

他为卡尔披上一件黑色的战袍,其上缀有两抹色彩,蓝与红,这能提醒卡尔到底要因何而战、为谁而战。这件制服与迪克的夜翼制服很相似,都可以保证穿着者能以最大幅度的动作出手,而它甚至比迪克的那件制服还要贴身,因为卡尔不需要在上面附着任何护甲。两条细细的曲线宛如鲜血与流水,从制服的胸口处交错蜿蜒而上并延伸至双臂。卡尔的面具也是红色的,但是面具上没有安装遮挡眼睛的目镜以便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使用热视线。他穿上制服看上去很不错。他看上去与超人毫无相似之处。

卡尔在布鲁斯的房子上空试飞了一下。他在空中回旋折返,天空对他敞开怀抱,如同欢迎回家的赫尔墨斯。他在屋顶上降落下来后咧嘴笑了起来,而布鲁斯从没见过卡尔这么高兴。布鲁斯不是个傻瓜,他清楚这快乐并不会持续很久。他清楚不久卡尔-艾尔就会重新穿上那身蓝色紧身衣,披上红色的披风,寻求他母亲的怀抱与未婚妻的爱意。他清楚不久对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会变成什么其他人,只会是那个堪萨斯男孩、人类的救主克拉克·肯特。但现在,站在布鲁斯面前的是一个与克拉克·肯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的人,他披上了战袍,准备战斗,而这战斗无论克拉克·肯特还是超人都没有任何经验。

“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布鲁斯叹了口气,他是不会欺骗自己的,他不会以为自己有资格教导卡尔,指引他找回自身曾经的英雄身份。他随即恶狠狠地一笑,“我们今晚就出去。”

 

*

除非是有需要救援的任务,否则布鲁斯不再开蝙蝠机出去了。现在如果他想要在空中飞行的话,布鲁斯可以不用钩爪枪直接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而卡尔会用双臂接住他,把布鲁斯带到他的目的地。他们使用的通讯系统也只是单向连接了,因为卡尔始终把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布鲁斯身上,他可以从几英里外分辨出布鲁斯的声线。这实际上完全阻止了他人窃听的可能性,如果布鲁斯能和芭芭拉提到这个改进,她估计会很高兴的。

卡尔并不是仅靠着肉体的力量碾压过去。观察他的战斗可以发现他的动作明显带着戴安娜训练的风格,同时也化入了布鲁斯的一些技巧。他像流动的烈焰一样迅疾,在战斗中灵活运用每一部分躯体。同时言辞也成了卡尔的助力,他的声音如大海一样沉稳有力,他朝着一个小贼简单喊一个字便能让对方扔掉手中的武器,对自杀者们轻声讲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窗台边缘退回屋里。

“你知道吗,”某一次特别无聊的夜巡结束后,卡尔在跟布鲁斯更衣时聊起了他的过去,“在我成为超人之前,我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很长时间,隐姓埋名,几个月都不和我的妈妈联系一次。那时候我尝试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工作,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接住了布鲁斯扔给他的一小瓶溶剂,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我也在救人,我一直没办法无视他人的求救。但是那时我不是……我还不是超人,当时我觉得我不可能成为超人。”

布鲁斯把万能腰带摘了下来,放在了身边的长凳上,转身望向卡尔。“你现在也一样吗?这也是漫无目的地流浪么?”

“也许吧。”卡尔说道,他冷静的蓝眼睛仿佛压抑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描述的那种状态只是暂时的,那是一个转型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以那段经历来与目前的情况相比较倒是没错。”

卡尔阴郁地笑了笑。“你真觉得超人还会回来吗?”

“他必须回来,”布鲁斯说道,语气坚定不移。“超人必须回来。”

卡尔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制服放到一旁,抓了一条毛巾默默洗澡去了。一个小时后,他到楼上客厅里来找布鲁斯,那时布鲁斯正坐在一只黑皮沙发上用平板电脑看股市新闻。

“超人必须回来吗?”他认真地盯着布鲁斯问道。而布鲁斯闻言抬起了头,一只手疲倦地捋了下头发。

“没错。”他答道。然而他清楚光说这两个字是绝对不够的,这两个字对站在他面前这个被自我怀疑与悔恨所吞噬的年轻人根本不够,于是他说了下去,向卡尔坦白了自己的部分灵魂。“你让我心怀希冀,”他低声说,“你向我展示这世间仍有美好的一面。我当时离堕入深渊仅有几步之遥,我——我已然忘记了我真正的任务应该是什么。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都有一种吞噬光明的能力。而你让我想起了在过去,我曾经还是个好人。

“你现在依然是个好人,布鲁斯。”卡尔轻声道。

“我明白。”布鲁斯说道,这话中含义沉逾千钧,但他没有说谎。“如果我确信自己已经堕落的话,我不会放任自己在哥谭行事。”他转开了脸,承受不住卡尔眼中那赤裸裸的渴求,对自我存在的认同感的渴求。“所以这就是超人必须回来的原因。这个世界需要我这样的人。但像我这样的人,我们需要超人的存在。”

太阳缓缓升起,布鲁斯能够听见窗外传来的阵阵鸟鸣与清风拂过树枝的悠扬乐声。他想知道这在卡尔那千倍灵敏于常人的耳朵里听起来是什么感觉。

“谢谢你。”卡尔说道。

布鲁斯自忖如果卡尔因这番话而幡然醒悟,就此从目前这种漂泊游荡的状态中走出来,重新变回那个光明与希望的象征的话,那或许就是他亲手抹去了卡尔这个人。但卡尔只是对他温和一笑,道了句晚安,然后就回他的卧室去了。到了上午,他坐在早餐桌前等着布鲁斯,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阿尔弗雷德递来的咖啡,看上去比一个普通人类要清醒十倍。而当布鲁斯见到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卡尔此刻就在他的房子里穿着他的衣服吃着他的早餐的时候,他的心脏都缩成了一团。布鲁斯无声地在卡尔对面坐了下来,期望对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举动的深意,能够明白布鲁斯从不轻易认可他人,能够了解这对布鲁斯来讲几乎算得上表白内心。

 

*

戴安娜从世界的另一面归来的时候,脖子上带了一串来自古亚特兰蒂斯遗迹的项链,她脸上的笑容特别得意。

“他会说我们亚马逊人的语言,”她对他们娓娓道来,眼神兴奋,闪闪发亮。“他带我到海底参观,让我看到了我原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城池。”

巴里自从冲进屋子里以来一直转个不停,速度还越来越快,他闻言捂住了脸。“真的有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城,”他呜咽道,“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

“有点自制力,”布鲁斯嘀咕道,“如果你再在我的蝙蝠洞里搞出一场台风……”

“就那么一次,”巴里呻吟道。“而且那也算不上一场台风,我只是对量子力学和时间相关的事情特别激动。那也就是,顶多算一次小型龙卷。”

卡尔忽略掉身边都快兴奋疯了的巴里,轻声开口问道:“他……跟我们是同类吗?”

永生不朽。他的意思是指永生不朽

“不是,”戴安娜回答,“但他也不是人类。”

如果布鲁斯放任这段对话发展下去,到日落卡尔都摆脱不了沮丧的情绪,于是他快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有打算加入我们的意向么?”

“海洋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戴安娜答道。“他会保护他的家园,这意味着他也会保护这个世界。”

“我都不敢相信,这个绝密超级英雄俱乐部还真成立了,”巴里喃喃自语,显然这个事实对他刺激有点大,他随即字面意义上地瞬间消失掉了。卡尔望着半秒钟前巴里占据的那块地方,疑虑重重地扬起一条眉毛。

“是的,”布鲁斯翻了翻眼睛,“我们这俱乐部里要给他留一席之地。”

 

*

戴安娜回来了,这意味着住在布鲁斯房子里的人又多了一个。倒不是说这会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所房子的面积大到如果布鲁斯愿意的话他可以完全避开所有人,可他还有幽闭恐怖症。于是大多数时候,他们一起吃晚餐。平常主要是阿尔弗雷德下厨做饭,但后来卡尔也开始帮忙了。有的时候甚至是卡尔一个人下厨。这种情况一般因为布鲁斯那边的事情让阿尔弗雷德分不开身,而卡尔强调他并不介意做做饭。

布鲁斯从地下的蝙蝠洞里上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卡尔正站在灶旁,匀速搅动着一锅冒泡的酱汁,一边随口跟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哼着歌。他还系着围裙,戴着隔热手套,哪怕他实际上甚至可以赤手伸进烤箱而毫发无伤。而这个荒诞的细节让布鲁斯心中震动不已。他的胸口像是空了一块,里面像有个黑洞一样把他的心扯得生疼。布鲁斯每多看卡尔一眼,他心中的疼痛便加深一分。某种引力把他拖向对方,某种渴望如夜色般把他自己层层包围。布鲁斯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情绪,努力集中精神。

“我在做意大利面。”卡尔朝他微笑。

布鲁斯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卡尔看上去是那么像一个凡人,那么温柔,那么脆弱。布鲁斯意识到,他看上去就像他自己。

他看上去像克拉克·肯特。

 

*

“我出去飞过。”某天早上卡尔在喝咖啡时承认道。戴安娜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度周末,所以这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阿尔弗雷德。而巴里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过来了,这可能和中心城一直居高不下的抢劫犯罪率有关。布鲁斯绝不会当面承认自己有点想念他们俩了。“白天的时候,在世界各处飞来飞去救人。”

“我知道,”布鲁斯说道,“你到底以为我有多迟钝?”他的朋友移开了目光,脸颊变得通红。“你不是我的囚犯,卡尔。之前是你自己不愿意出去的。”

“嗯,也许我现在准备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呢。”卡尔喝了一小口咖啡,而布鲁斯不用尝就知道自己那杯还太烫,他吹了口气。“我想再试一次。”

布鲁斯放下了咖啡杯,直视对方的眼睛。“现在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很高兴,”卡尔答道,“大多数时候,我——我很高兴。”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玻璃餐桌敲来敲去,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几分不能自已的紧张。“我想,”他说,“我想我要去跟妈妈坦白,告诉她……我回来了。”

“这很好。”布鲁斯听见他自己这样说道,但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的。他感觉嗓子里像吞下了砂砾。布鲁斯从没这么恨过什么人,从没这么恨过此刻的自己。

“你,”卡尔开口道,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布鲁斯的手上。那手跟他想象的一样温暖而柔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

“不客气。”布鲁斯只是干巴巴地回道,因为如果他允许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那这句话就会变成:不,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是你拯救了我

卡尔大笑起来,这笑声浑厚,能带动人从肩膀到全身都颤动起来。布鲁斯注视着他,心里想的则是:美好的事物总是离我而去。

 

*

“我从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卡尔轻声道,声音充满震惊,他听起来被吓坏了。

“哦,你死后确实没见过她。”布鲁斯答道,感觉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却目睹了一切,他却知晓这一切。

“我从没——我从没想要让她难过。我只想让她为我骄傲。我只想让她,”他的声音终于破碎,“我想让她平平安安生活下去。”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几十颗洁白珍珠洒落在人行道地面上的画面立刻浮现出来。“我明白,”他说道。“我明白的。”

 

*

每次他们一起出去,布鲁斯都会猜想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夜巡。

 

*

露易丝·莱恩在和别人约会。布鲁斯对此已经知情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一直在关注露易丝和玛莎·肯特这两个人。露易丝的移情别恋其实没开始几天,她目前为止跟那个人就约过一两次,双方感情也并不太深。但布鲁斯猜测她在逐步走出过去的阴影,也在逐渐愈合内心的伤痛。露易丝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她也是布鲁斯遇见过的最聪明的女性之一,他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但布鲁斯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一直某种程度上跟踪着卡尔的前女友的情况下对卡尔说,他与露易丝复合的机会越来越渺茫了。

“我妈妈,”卡尔在午餐时对他说道,“她把我的制服留了下来。虽然那衣服胸口还有个洞,但是,好吧。”

“她当然会留下来收好了。”布鲁斯翻了翻眼睛。“你以为她会怎么做,把它扔了吗?”

“我确实没想过。”卡尔承认。

那天是个周六,布鲁斯在夜巡之前也没什么别的地方要去。“你想跟我进城么?”他问道。“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卡尔张口打算拒绝,然后犹豫了起来。布鲁斯可以轻易地从他望过来的眼神里读出被压抑的渴望。“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的头发比原来长了不少,现在还打扮得像个能上福布斯杂志封面的人物,而且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日落时分,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哥谭的大街上,布鲁斯挑了种最婉转的试探。“你告诉你母亲了,那为什么不和莱恩小姐说一下呢?”

卡尔沉默了一阵,径直向前走着,他的双眼盯着地平线的方向。“我之前见过她,”他最后说道。“她从那间公寓搬走了,但是找起来也不难。我熟悉她的心跳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心跳。”他在一家小小的古董店前停下了脚步,往橱窗里望去。橱窗里摆着一座亚历山大大帝的半身像,以布鲁斯的眼光来看,那半身像所经历的时光绝不可能超过两个世纪,而这意味着它的价格虚高到了离谱的程度,可卡尔盯着那座半身像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是个古典文化的爱好者,这一点布鲁斯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布鲁斯瞬间考虑了一下卡尔会不会喜欢收到一座基克拉底文明时期的雕塑作为生日礼物,然后便回想起来他和超人的关系并没好到能送这种礼物的程度。

“但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布鲁斯善解人意地和声补充道。他意识到卡尔不会继续讲下去后只好假装自己猜到了故事的后续。卡尔转过来,眼神忧伤地望着布鲁斯。

“那人在门口与她吻别。”他说道。“也没在她家过夜什么的,所以我其实可以在阳台等她,但是……”

“但是你不想这样对她。”布鲁斯柔声替他说完这句话。

“我一死可以换来她的新生,”卡尔苦涩地说道。“我不应该因为她的选择,她决定步入新生活而生气的。”

“是的,”布鲁斯表示赞同,语气不含一丝恶意。“你不应该生气。”天色基本上已经全黑了,他们理应往回走,可两人都没有挪动一步。

“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卡尔说道。

而因为布鲁斯是个好人,布鲁斯总是会把他人的需求置于自己的需求之上,所以他咽下了喉咙中的肿块,任这世界夺走了他曾拥有过的最光明的一切,然后开口道:“是的,是时候了。”

 

*

他把那套制服放进了一个玻璃柜里,就放在杰森那套制服的旁边,无视阿尔弗雷德向他指出:“卡尔少爷并没有,先生。”

 

*

超人归来?

有人目睹大都会上空再次出现身着蓝色制服的英雄

 

*

他没有出面证实或者否认流言,但是超人救下的每一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他回来了。世人慢慢开始接受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但他们的具体反应不尽相同,就像六个月前布鲁斯、戴安娜、巴里和阿尔弗雷德各自反应不同一样。有人称他为先知,有人称他是魔鬼。而布鲁斯知道卡尔既不是先知也不是魔鬼,他花了远远不止三日才做到重返尘世。但对世人来说他就是神祇。他的存在挑战了人类所有的信仰,他的复活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烈焰。每个教派都想要将他据为己有,而那些不信仰宗教的人想要利用他来否定神灵的存在。

可布鲁斯见过他穿反了睡衣,在凌晨四点喝着麦片粥,一边晕晕乎乎地嘟囔着牛奶要更热一点就好了的模样。布鲁斯见过他睡着后的模样见过他飞翔在空中时的模样见过他大笑出声的模样。如果他是神祇,那布鲁斯曾让神祇流血,布鲁斯曾在神祇身上留下疤痕。

那他自己算什么?人们又要如何称呼一个给这神祇提供了一间庇护所,让这神祇在自家藏了半年的人类?

 

*

子弹带着穿透空气的刺耳声音尖啸着向他飞来。他眼睁睁看着它越飞越近,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般击中了他的身体。当这枚子弹钻进布鲁斯的腹部的时候,他只是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真正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身处的位置距建筑屋顶的边缘到底还有多远,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离从夜空中坠落竟然只有一步之遥。混沌如一件外套一样将他包裹起来。他本想张口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像剪断了线的人偶一样从高空自由落体。这段时间流逝长如永恒,但也可能实际上仅仅过去了几秒钟,布鲁斯知道他自己已经头晕到没法算清楚真实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但他很清楚自己马上就会砸到地上。

他没有砸到地上。一双强壮的手臂出现在他的身下,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

“布鲁斯,”一个熟悉的声音命令道,“你不能死。”

 

*

他记得视线变得漆黑一片,记得炙热、尖锐的剧痛。他记得卡尔悲痛欲绝的声音,他在不停喊他的名字。

布鲁斯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手术台上了,他的全身阵阵作痛。布鲁斯眨了几下眼睛才重新适应了光线,然后试图转一下头。

这是个错误。

,”他嗓音嘶哑道。一根吸管随即魔术般出现在他的唇边,他满心感激地接受了这送来的甘露,然后一直喝到嗓子不再干渴如身处撒哈拉沙漠一样才停了下来。

“布鲁斯少爷,”他听见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右手边那个模糊的影子长得很像阿尔弗雷德,但布鲁斯目前也看不太清,更不会拿身家来赌那到底是谁的。“欢迎回来。”管家本人很可能本想把这句话说得粗暴无礼,可布鲁斯从他话音中只听出了如释重负和全心全意的庆幸。而布鲁斯很高兴自己没死,因为他的死亡很可能会要了阿尔弗雷德的命的。布鲁斯完全不想给阿尔弗雷德这种致命打击。

“布鲁斯,”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卡尔真的在这儿。“布鲁斯,你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跟脾被人打穿了一样。”布鲁斯勉强出声道。

“完全正确。”阿尔弗雷德证实道,他的口气在布鲁斯听来有点太刻薄了。“穿甲弹。以您的失血量来看您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感谢超人航空快递。”布鲁斯低声道。卡尔在他右边轻咳了一声。

“不客气,”他答道,然后这个混蛋就伸手将布鲁斯的手握在掌心

“我觉得我已经不在濒死状态了,你为什么还要抓着我的手?”

“闭嘴吧。我救了你的命,我想握着你的手就握,不用跟你解释。”

布鲁斯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比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然而即使是在他模糊不清的双眼里,卡尔依然跟他记忆里一样英俊。卡尔的头发比他住在布鲁斯家里那一阵短了一点,但还没短到跟当年的超人一样。他也没将头发梳拢回去,只是任其顺着脸颊卷曲下来。布鲁斯想要碰一下那几缕发丝,想让手指在其间穿行而过。“我是用了镇痛药了吗?”他问道。

阿尔弗雷德只是狠狠地盯着他。

他很快又睡了过去,或者其实是昏了过去。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感觉明显跟刚从鬼门关回来那会儿不一样了。卡尔仍然与他指掌相抵,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年轻人已经睡着了,他的头就枕在布鲁斯的手臂旁边。他看起来难以置信地安详,如同一幅油画。布鲁斯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下,把卡尔弄醒了。

“嘿,”卡尔悄声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布鲁斯实事求是地答道,声音跟对方一样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放低音量说话。“现在几点了?”

“呃,”卡尔转头去找表,最终不得不放开布鲁斯的手去从他们两人身后的桌上拿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五。你已经昏迷了一天半了。我把你带回来以后阿尔弗雷德去找了一位女医生,我想她是姓——”

“李,”布鲁斯替他说完,他对此感激不已。“然而你怎么知道我中枪了?”

卡尔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沉默了很久。“你的心跳停了。”

“我的心跳——?”

“没停很久,只是几秒而已。但是已经很吓人了,已经足够让我一定要过来看一眼了。”

“我明白了。”

“我很抱歉,”卡尔说道。“我知道应该——提前说一下。不过我没法关掉这声音,它在我的脑袋里一直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跟你讲过露易丝的事情,我以为你能理解——你这次也差不多。”

“我到底该怎么从你一直能通过你女朋友心跳定位她来推断出你也一直在监听我的心跳?”

卡尔瞠目结舌,看上去是在考虑布鲁斯是不是在从屋顶掉下来的过程中撞到了脑袋。“我也在监听我妈妈的心跳。这只是为了确保她不会出事。我以前没这个习惯,但是在卢瑟……我需要知道我爱的人都平安无事,否则我没法安心完成我的工作,而这是我唯一的手段。”

“你爱我,”布鲁斯木然重复道。

“嗯,是啊,”卡尔开口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尴尬。“布鲁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觉得我还从来没当过什么人最好的朋友呢。”布鲁斯安静地说道。然后他便咳了起来,这咳嗽震得他肋骨生疼,随即还升级成一阵有失体统的喘鸣。卡尔马上警觉地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用不用我去叫阿尔弗雷德?”

不用,”布鲁斯咬紧牙关嘶声道,抓住了卡尔的手臂。“不用,我挺好的。”

“你的状态一点也不好,你——”

“我挺好的。我比原来好多了。”

布鲁斯的胸腔像是一片刚被一百匹马践踏而过的战场,他在一波波袭来的疼痛里抓紧了卡尔的前臂。

“我至少可以给你加大一点吗啡的剂量吧?”卡尔忧心忡忡地问道。布鲁斯在他眼里一定难受极了。

“不用。”他拒绝道。吗啡会让他睡过去,谁知道他醒来后卡尔还在不在。

卡尔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我顾不上你那一向的殉道情结,蝙蝠。阿尔弗雷德说过如果你看起来很疼的话就让我按下加大剂量的按钮。”

“你倒是真因我们的罪孽而牺牲过,”布鲁斯咕哝道。“你还说别人殉道。”

卡尔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坐了下来,双肘支在床垫上,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如果你现在不闭上嘴去睡觉的话,我就要开始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了。我可是在堪萨斯长大的,所以这个故事里会包括好多好多玉米和当地的白人风俗。因此我建议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我一向迎难而上。”布鲁斯反驳道,但他还是合上了眼皮,任自己沉入梦乡。

 

*

“我还是从杰森那里才知道的,”迪克对他大发雷霆。“你差点儿送了命,你还觉得连电话都不用给我打一个?”

“什么叫从杰森那里才知道?”布鲁斯试图撑起身来,但是他的下半部分躯体认为这个想法真是糟糕透顶,并且他应该因此受到惩罚。他又倒回了床上,心下后悔不已。“杰森是怎么知道的?”

“他照着对你下手的混账的脑袋开了一枪,因为不像就在我面前但我不点名的某人,就算杰森这种做法过于操蛋,可显然是明白家人是意味着什么的。”

“我不想让你担心。”布鲁斯脸色抽动了一下。

“哦那恭喜啊,我不止担心,我他妈都要气疯了。”迪克在床边坐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布鲁斯。“你感觉还好么?”

“我会好起来的。”布鲁斯来不及把再进一步的解释或者道歉——迪克应得的道歉说出口了,因为他已经听见了某个飞毛腿那标志性的“噗”一声的减速轻响。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生活中的不同部分像一场眼睁睁目睹但无法阻止的灾难性的车祸一样撞到一起。

“阿尔弗雷德说你会需要一些特色美食来疗伤。”巴里欢快地开口道,“所以我直接从蒙特利尔给你捎了份当地的肉汁奶酪薯条。”然而在巴里注意到迪克后,他的话音猛然消失在了半空里,如果布鲁斯不是已经为接下来这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作了充分的准备的话,他会认为巴里的眉毛已经皱到夸张如漫画的程度了。

“你是什么人,”迪克声调平平地说道,这都不是个问句了。

“你是什么人,”巴里不悦道。

“我先问的你。”

“我接着问了你,”巴里斜睨过去。“我可以这么循环一天。”

“巴里,”布鲁斯叹了口气,已经感觉到了心累,“你的耐心跟婴儿一样有限。你肯定坚持不了一天的。”

老兄,”巴里呻吟道,“这就没劲了啊,你竟然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

“这是我的儿子。”布鲁斯瞪了他一眼。

巴里倒抽了一口气,“你还有个儿子?”

布鲁斯,”迪克生气地低声道,“这家伙是谁?”

“巴里·艾伦,很高兴见到你,”巴里向迪克伸出手,迪克下意识握了一下,表情像是受了点打击。“不过一般大家管我叫闪电侠。布鲁斯,”然后他把一个散发着非常诱人的香气的黄色盒子放到了床头柜上,“你的肉汁奶酪薯条要凉了。”

“谢谢,”布鲁斯说道。“我得要一只餐叉。”

“如果这屋里还有人感兴趣的话,”迪克开口道,“我叫迪克·格雷森,而且现在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餐盒里有一把塑料叉,”巴里告诉布鲁斯。“你得像我们平头百姓一样凑合啦,我是不会在往加拿大跑了个来回之后再为你下一趟楼的。”

“我去给你拿餐叉,”卡尔说道,往屋里探了探头然后就消失了,布鲁斯都不知道他也在房子里。

迪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都有点可笑了。“那是超人吗?”

“他是我的朋友。”布鲁斯点了点头。

迪克直直地望着他。“我刚单飞了一年。”

卡尔回到了屋里,他不光带上来一把餐叉,而且还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空碗、一条刺绣餐巾和一杯清水。布鲁斯都想他一口。“我还不认识你,”他一边把塑料饭盒里的内容往碗里盛一边对迪克说道。随后卡尔把托盘递给布鲁斯,再次转向迪克,朝他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克拉克。”

“你……你没死,”迪克张口结舌。

卡尔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抱歉,这是废话,”迪克回过神来。“我叫迪克,我是想说理查德,我是想说夜翼。哦我的上帝啊,真不好意思。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这就比较尴尬了。”巴里在后面评论道。“我还是去瞧一眼阿尔弗雷德需不需要帮忙吧。”

“很高兴见到你,”卡尔轻笑出声。“你父亲一直把你挂在嘴边。”

“他真的吗?”

“我没有。”布鲁斯阴郁地喃喃道。

“你是第一位罗宾,对不对?”卡尔询问道。迪克朝布鲁斯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布鲁斯并没挂下脸来,然后才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他确实一直把你挂在嘴边。”

“布鲁斯,”迪克非常缓慢地开口道,“你是给超人看过我婴儿时期的照片了吗?”

“没有你婴儿时期的照片,”布鲁斯低声道,“你八岁的时候我才把你带回来。”

“但我有罗宾时期的照片。”迪克哀鸣道,他已经吓坏了。

布鲁斯若无其事地吞下了一根蘸着肉汁的薯条。“可能我手里是有一些我说过要销毁但还是为了造型的多样性存下来的照片。”他得意一笑。

卡尔最终放了迪克一马,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了一个跟一只大型塑料恐龙相关的故事,但我相信这就是我唯一知情的所谓童年糗事了。”

迪克看起来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样子。“当年我应该一有机会就烧掉那张该死的照片。”他痛心疾首道。

迪克一个小时之后回去了,布鲁斯向他保证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而当屋子里只剩他自己和卡尔的时候,布鲁斯立刻就想开口跟对方聊几句,比如我就知道你们能说得来或者我把孩子养得怎么样之类的。

然而,他只是隐蔽地咬了自己一下,然后问道:“你现在开始用克拉克这个名字了,哈?”

“是啊,”克拉克盯着自己的鞋子回答道。“我搬回到我妈妈家里住了,而那毕竟是她为我起的名字,你明白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感觉跟原来的你一样了?”

“不,”克拉克说道。“但是越来越接近了。”

 

*

戴安娜坐在他的床边沉思道:“我总是忘记你(们)的身躯是多么脆弱。”

“我们人类?”布鲁斯问道。

“不,”她的微笑带着悲意,随即双唇卷起一个关切的弧度。“是。”

 

*

他在逐渐康复。伤口依次封闭、愈合、结痂。他穿上战甲,系紧战靴,像没出过事一样再次跃入夜色之中。一个毛贼把他打飞,他撞到了墙上,身体向他尖叫抗议。他落地时姿势没调整好,而第二天醒过来后感觉身体里的骨头全都化成了灰烬。

穿上战甲,夜复一夜,无休无尽。

所谓英雄之路便是如此。

 

*

偶尔哥谭一整夜平安无事,偶尔人间得享几日太平安宁。一旦这样罕见的时刻降临,当天的夜巡结束后布鲁斯便会在大教堂的滴水兽上驻足等待,等待着一个蓝色的身影伴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克拉克对他倾诉内心,他描述玛莎、说起农场的故事、告诉他其实小镇上所有人都对克拉克的另一个身份一清二楚,但大家都守口如瓶。他对布鲁斯讲起露易丝,讲起他最终放弃伪装卸下心防在她面前现身后那姑娘给他的那个耳光,讲起露易丝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哭泣的模样。他告诉布鲁斯露易丝把他送她的那枚戒指穿进了一根项链,并且一直把那项链戴在身上。他讲起露易丝随后吻了吻他的面颊,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庞让两人前额相抵,然后轻声对他说:“若有来生,我们再续前缘”。他告诉布鲁斯他对露易丝的爱比太阳对地球的爱还深,可他却不再清楚该怎么拥她入怀;他告诉布鲁斯他自己对此既庆幸万分又痛彻心扉。他对布鲁斯说起他救下的孩子,有的孩子叫他超人先生,有的孩子叫他耶稣基督,有的孩子一言不发只是哭泣不止。他对布鲁斯倾诉他自己深入骨髓的疲倦,跟布鲁斯讲他感觉自己的身躯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神殿,而无数人想要进入其中向他祈祷。然而有些时候他本人只想赶紧入睡,摒弃干扰,远离尘嚣。

他告诉布鲁斯,当他对脑海中的杂音轰鸣碰撞感到不堪其扰时他就会飞向平流层,而某一天他飞上去时顺带把一片云彩一分为二,带来了一场人工降雨。他告诉布鲁斯如果他集中精神,就算已经身处繁星之间,他也依然能听见布鲁斯平稳如风的呼吸。

布鲁斯凝视着他,心中默祷:吾主,吾主,我是否有罪,如果我妄想让他仅爱我一人?吾主,我是否有罪,如果我妄想让神子触碰我身?

 

*

当某天一个浑身绿光缭绕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哥谭的时候,布鲁斯的第一反应是:见鬼,卢瑟的档案里没提过这人

“这是我的城市,”那个陌生来客开始往外发射某种真能给建筑外墙砸出洞来的绿色星星时,他咆哮道。“带着你的荧光棒滚出去。”

“呃,实际上,”那家伙自得一笑,“我是绿灯侠,所以不好意思,包括地球的整片扇区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布鲁斯没理他,抬手发射了一根钩索,在一栋楼顶上落定。可那个混蛋竟然飘着追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见一头巨大的飞行怪?”他还有脸问。

“我看见你了,”布鲁斯咕哝道。“这算不算?”

绿灯侠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呵呵,这笑话真有意思。听我说,蝙蝠,我知道你大概是这地界上的大人物,但我现在没空陪你过一遍什么谁才是老大之类的套路。我是过来搜索一头很可能来自外星的怪物的。听说你对这类存在也不太感冒,那你为什么不放我接着去找呢?”

“那你就想多了。”布鲁斯扯了扯嘴角。他也没空说别的了,因为绿灯侠并没说谎,哥谭城里确实冒出了一头巨大的飞行怪,而且那怪物正朝他们直奔而来。“闪开。”布鲁斯大吼。可绿灯侠并没有动,只是扬手召唤了一个荧光绿色的方块把他们俩罩了进去,而径直撞上来的怪物则被弹了回去,罩内的两人毫发未损。但被那弹出去的怪物撞上的建筑就没那么好运了,建筑上大块的混凝土被砸得四处乱飞。“往港口方向走!”他对绿灯侠喊道。“快点,我们得把它从普通市民身边引开。”那方块立刻带着他们俩飞了起来,可怪物也蹿到了方块顶上,还抱着它拼命摇晃。绿灯侠站在布鲁斯的右边,肩膀绷得紧紧的,正努力集中精神维持住这晃得天翻地覆如世界末日降临的立方体。

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这边即时图像消失了。”

“且等着吧。”布鲁斯咬紧牙关。“绿灯!”

“我在拼命呢。”

“再加把劲。”布鲁斯冷酷地命令道。“我们必须把怪物从市里引走。”

绿灯侠的方块形防护罩勉强一路撑到他们撞上码头才散了架。而布鲁斯在防护罩粉碎怪物砸下来前一秒及时翻身一滚,躲过了被压扁成一滩蝙蝠肉酱的命运。

他们的战斗谈不上什么势均力敌。绿灯侠不停地具现化出各种亮绿色物体往怪物身上砸,而布鲁斯也把随身装备一样样对着怪物发射出去,但怪物纹丝不动。如果说他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效果的话,那可能是这些手段让怪物愈发愤怒了起来。至少目前它看上去一点也不想返回市区祸害更多平民百姓,而是更乐意把布鲁斯反复往四周的墙面上砸。

布鲁斯少爷,”在布鲁斯两分钟内第三次面朝下摔到地上之后,阿尔弗雷德在通讯器里愤怒地嘶声道,“我要叫后援了。”

布鲁斯瞬间闭了下眼睛,但这一刹那足够毁灭日的利爪刺穿克拉克胸膛的画面浮现到他眼前了。“不,”他嘟哝道,“我们应付得了。”

你们应付不了。”阿尔弗雷德冷漠地说道,然后挂断了通讯器。

 

*

戴安娜从天而降,身姿宛若一朵流星、宛如一位天使。她全身披满华丽的金色甲胄,举起剑时长啸出声。那怪物的脑袋滚落到布鲁斯的脚边,而戴安娜的眼神明亮如烈焰,面颊上溅满了怪物的鲜血。

“小菜一碟。”她咧嘴一笑。

那一刻传送门轰然开启。

 

*

怪物铺天盖地。它们四处乱飞,尖声嚎叫,像秃鹫、像蝙蝠般用爪子撕扯攻击。而布鲁斯猛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这场面有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这种带翅膀的怪物在他梦见巴里之前的那个噩梦里出现过。但即使以布鲁斯飞快的分析速度,他也顾不上继续考虑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因为此刻这世界裂开了一个大口,有无数怪物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来。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喊道,同时一脚踹上一只怪物的胸口,怪物被这一击踹飞到戴安娜剑下,而她一举将其斩为两段。“阿尔弗雷德,闪电侠在哪里?”

艾伦先生也正在抵御怪物对中心城的攻击,少爷。”

“超人呢?”

大都会同样遭到了袭击。

通讯频道里响起的滋滋杂音掩住了阿尔弗雷德未尽的话语,但突然间另外一个年轻而略带恐慌的声音插了进来。“蝙蝠侠?蝙蝠侠,喂,B,拜托你回复一下。

他弯腰闪过某只怪物横扫过来的一腿,随即往一座仓库的镀锌山墙上上射了一根钩索飞了上去。“夜翼,我是蝙蝠侠,报告战况。”

B,感谢上帝。这边漫天都是飞翔的蜥蜴怪,还有人说你已经死掉了。

“我还没死呢,”布鲁斯咬牙切齿道。“你能照顾好自己那边吗?”

没问题,”迪克答道。布鲁斯听出他犹豫了一下,虽然那犹豫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不是在孤身作战,”对方继续道,“芭芭拉跟我在一起呢。”

五个街区之外,绿灯侠在大喊:“蝙蝠,帮我一把?”

“小心。”布鲁斯对迪克说道,准备再次回归战斗。

“你也要小心。”迪克回道,但布鲁斯并没听见他的话,他已经开始在尸山鳞海间跋涉了。

 

*

有一个半身已经化为机械的人类说他可以关掉传送门。他说否则还会有更可怕的怪物出现。

布鲁斯并不信任他,但巴里信任这人。巴里说从天上有怪物往下飞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开始与闪电侠并肩作战了。

他叫维克多·斯通,就是卢瑟第三份超人类档案里的那个男孩,那个布鲁斯怎么也找不着的男孩。他的头脑运算借力于量子物理,他的半张脸被白色的金属覆盖,他能从裹在钢铁下的手心发出激光,背上还有火箭发射器。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跪在一个迷茫的小男孩面前护住他并为他解释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带他飞到安全的地方。

这世间仍有义人。”布鲁斯在克拉克下葬的那天对戴安娜这样说道。

这是属于神祇和英雄的战争,而布鲁斯身边俱是随手一击便可毁天灭地的超凡之辈、俱是他的友人。有只怪物抓伤了他的手臂,虽然它留下的伤口不长,但也深到足够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一刻,这停顿使得怪物有机会攀上他染血的战甲。戴安娜怒吼了一声,朝着这怪物跃了过来,丢出套索勒住了它的脖子。

“我能照顾好自己。”她俯身在布鲁斯身旁跪下时,他这样咕哝道,旁边戴安娜的剑下亡魂已经粉身碎骨。他的意思是“谢谢”。

“不客气。”她的笑声如雷霆般动人心魄。布鲁斯明白,若有来生,她会是他的命定之人,他会为换她一笑倾城倾国。

但眼下是世。

今世超人如导弹般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布鲁斯心中便立即升起了虚幻的安全感,而这安全感在他的心间投下涟漪。尽管他依然行走在异次元入侵过来的怪物的尸山血海之间,尽管更多的怪物仍然源源不断地从传送门间蜂拥而出并且拼命往他们的方向挤去。超人现身让布鲁斯的心跳加速了一毫秒然后便安定下来,因信任、信服乃至信仰而律动不息。

 

*

他们战斗时将后背留给对方,像上满了润滑油的机器一样配合默契。他们的身体并驾齐驱,一举一动都有肌肉记忆的痕迹。布鲁斯低语然后克拉克出击,布鲁斯发射烟雾弹然后克拉克如利刃般划破迷雾,身及之处怪物落了一地。布鲁斯跃起然后克拉克将他接在怀里,从无错失。他们的配合如同一场因多次反复练习而臻于完美的舞剧,仿佛那之前的并肩夜巡都是为了此刻并肩作战的绚丽,而这简直就是他们合作的巅峰之役。克拉克的眼中射出红光,就像战神,人格化的战争本身,而布鲁斯则是他身后的暗影与披风,战神身后如影随形的死神。

 

*

一只怪物的利爪穿透了克拉克的肩膀,克拉克在被袭击者当成战利品攫住并振翼而起时痛呼出声。戴安娜扔出了套索,连克拉克带怪物一起套住然后拽到了地上。他们滚作一团,克拉克用全身的力气踢向怪物,可对方的利爪仍然深嵌在他的血肉之中。

卡尔。”布鲁斯极轻地吸了口气,轻到只有那早就调频设定好随时接收他声线频率的超级听力所有者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克拉克登时顿住了,转身过来看他。这一刹那的停顿一秒钟的静止对布鲁斯来说就足够了。他瞄准然后扣下扳机,那怪物的脑袋上绽出一股非常令人满意的血花。

克拉克的肩膀被穿了个通透,但布鲁斯也曾目睹他死去的样子。分清轻重缓急很容易,先战,后忧。

“我没事,我照照太阳就能恢复。”克拉克在发现布鲁斯还在盯着他的时候这样开口道。

“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布鲁斯在克拉克再次起飞,加速冲向一个特别大的家伙的时候喊道,“我会带你去巴哈马群岛。”

布鲁斯右边的绿灯侠哼了一声。“天啊,你们赶紧去开房吧。”

布鲁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习惯眼下的一切:一点点把邪恶的飞来飞去的外星怪兽消灭干净,以及与队友并肩作战。

你原来有过队友,他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轻声道。那声音跟阿尔弗雷德的声线像得可疑。,他想要回答,我曾有过的是家人

 

*

传送门甫一合拢,克拉克便跪到了地上,就像他全身的力气突然同时消失了一样,这使得克拉克本人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动弹不得。他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胸膛起伏不停。布鲁斯还没见过他累成这种都得努力平复喘息的模样。自从——自从那一夜之后还没见过。

(但他记得。他记得克拉克皮肤淤青、双手颤抖的模样。他记得克拉克努力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并试图从他身边挪远的模样。他记得克拉克的手指嵌进他的前臂的感觉,记得他自己曾以为如果能证明眼前的外星人既非神祇也无人心,他便可以重获新生,记得他那两个期望都落了空。)

“我没事。”戴安娜在克拉克身旁蹲下来并抚上他的脸颊时,克拉克重复道。然后他凑近戴安娜的双手,将脸伏进她的掌心。

天色黑的跟沥青一样,并且已经暗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克拉克需要阳光

“绿灯,”布鲁斯问道,“你能带他飞上去么?他需要太阳能量来愈合身体。”

绿灯侠无言地点了下头,朝克拉克方向走了过去,可克拉克在戴安娜怀里摇了摇头。“不,”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平民优先。我没有生命危险。”他睁开了眼睛,望向布鲁斯投来的目光。“布鲁斯。”他只是唤了一声。

布鲁斯在他身旁单膝跪了下来,摘掉了一只手套,用那只手小心地将克拉克的头发从前额向后拨去。克拉克的脸上有灰尘和血迹,而布鲁斯不清楚其中几分来自克拉克自己。他想吻他。他想将他舔舐干净。

布鲁斯并没有将自己那两个念头付诸实践。他只是轻声开口:“你需要休息。”

“先去帮别人吧,”克拉克说道。“然后过来带我回家。”

 

*

他们一踏进蝙蝠洞,戴安娜就开始在他们面前一片片卸下甲胄。克拉克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的脸压在布鲁斯的肩膀上。而布鲁斯疲惫到压根没注意戴安娜正在他的地下基地里脱到一丝不挂,裸露出覆满征尘的胴体,也没注意到戴安娜明显连澡都不打算洗就径直返回卧室,可风仪却像一位准备返回瓦尔哈拉神殿的维京女武神。

“来吧,”他对着克拉克的发丝低语。“我们去洗干净。”

在热水冲淋下洗净血迹之后,克拉克看起来又像凡人了,他显得温和而天真。布鲁斯快速往自己身上涂满了肥皂,时不时扫克拉克两眼确认一下他没滑下来一头撞在地面瓷砖上。当他们走出浴室准备去擦干身体的时候,他看见克拉克身上的肌肉在灯下闪闪发亮,水滴顺着他的身体滑落。

“别这样,”克拉克在第二次发现布鲁斯盯着他一动不动时开口道,布鲁斯的胃闻言不安地翻滚了一下。他张嘴准备道歉,然而克拉克继续说了下去。“我不会再死一次了。”

“我没——”

“从我受伤后你的眼神就一直没从我身上错开过。我没事的。”克拉克穿上一条阿尔弗雷德为他准备好的短裤,然后把他的浴巾扔进了洗衣篮里。“就算我死掉了也不会是你的错。就像上一次也不是你的错一样。”

“那不是真的,”布鲁斯咬住了牙关,下巴绷得紧紧的。“你我心知肚明。”

克拉克不发一言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了脸颊,神色中带了几分挫败。“今晚不提这个,好么?我今晚不想争。”

“今晚不提。”布鲁斯同意到。今晚这个词实际上也就是顺着说下来了。墙上的挂钟显示目前是凌晨五点三十九分,这意味着当他把克拉克送回他之前所住的那间客卧时,那屋子里应该已经有阳光从窗帘里照进来了。布鲁斯琢磨着能不能想法说服克拉克干脆睡到阳台上。估计说服不了。他会想要躺在舒服的床垫上的。“来吧,”布鲁斯催促道,希望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柔和风趣。“我年事已高,没法这么熬夜了。”

“布鲁斯,”克拉克在他们抵达那间客卧时开口道,他的手指握上了布鲁斯的手腕。“我是让你带我回家。”

我就是这样做的,布鲁斯第一反应想要抗议。我就是这样做的啊。有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一切,误解了克拉克的意思,克拉克的本意其实是想回到农场那个家里。但克拉克湛蓝的眼睛如火焰般灼灼地盯着他的皮肤,他的食指按上了布鲁斯的脉搏。他的身体像一道问号、一道括号一样弓了起来,脊背抵在那间客卧的门上。

“是的,”布鲁斯说道。“你这样说过。”

他由着克拉克环住他的手腕,走过回廊。布鲁斯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时克拉克没有放开手,布鲁斯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时克拉克依然没有放开手。

“我不是个好床伴。”布鲁斯偏开了目光,对着窗外粉橘色的彩云开口道。

“我很了解噩梦。”克拉克耸了耸肩。“你睡着了踢我也没有问题,我不会受伤的。”他笑了起来,露出了牙齿。

“世上有比我更值得你爱的人。”布鲁斯说道,但这几个字是怎么如此轻易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呢?这几个字又是如何像流水一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而同时让他像在血管中燃起了烈焰,像吞进了毒药,像永坠地狱一样呢?

“我不想要别人,”克拉克说道。“你原来有一天跟我说过超人就是为了你这样的人存在的。”

他的手仍然与布鲁斯的手相握,他的拇指顺着布鲁斯掌心深刻的纹路划过。

“让我在你的身侧入睡。”克拉克低语道,声线微微有点破碎,听起来跟那天他告诉布鲁斯他感到刺骨的寒意时的语调一模一样。“我很疲倦,布鲁斯,我只想要能安心入睡。”

当他覆上布鲁斯的身躯,当他在布鲁斯的颈侧清浅呼吸,布鲁斯胸口的钝痛终于消失不见,如同湮灭的黑洞。阳光洒满他们的卧室,紫色的晨曦逐渐转为金黄。布鲁斯知道,在他窗外,整座城市的人们正在苏醒,筹谋重建家园。布鲁斯知道,在他窗外,世人信仰着在他床上入梦的神祇。

 

*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午后,布鲁斯曾试图去亲吻戴安娜。而那天晚上他告诫自己,有些神祇人类可望而不可即。有些神明可以为之牺牲,但不能为之倾心。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四傍晚,氪星之子卡尔-艾尔吻上了布鲁斯的双唇。他的左肩有一道刚愈合的伤疤,而这伤疤并非布鲁斯所为。他环在布鲁斯的背上的双手热度惊人,仿佛来自太阳神。布鲁斯叫了他的两重名字,吻上了他的咽喉,吻上了他的脊背,吻上了他的大腿内侧。

卡尔-艾尔的双眸色泽如印度洋中的碧蓝泻湖,他在他的唇畔一英寸处低语,“好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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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释:

送给haljordont.

天啊,如果你们在推特上关注了我,就知道我过去四天写这篇文的时候是字面意义上一把把地往下揪头发。一开始我的打算基本上是“我要写篇能引用command me to be well这句歌词当标题,嗯,最多两千字的、设定在BvS结局后的superbat文,”但写着写着它就一一步步地嬗变成了如今这篇庞然大物

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篇文的70%差不多像篇神学论文。这就是我写下来的东西。我很羞愧。剩下30%基本上就是纯粹的亵渎了。我再也没法去教堂了,原谅我吧神父,等等等等。

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文中的碎片化叙事。我一般的写作风格就是这样,不过这篇叙事格外碎片化,因为我在用这种手段努力代入贴近布鲁斯的精神状态,并与克拉克在本文中持续改变的身份认同相配合。

这文250%献给jean,她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特别感谢完全就是降临人间的天使的hummy,你是最棒的beta/拉拉队长/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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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1. 翻译送给亲爱的jofing。一如既往。Merci, mon amie.

2. 原作者figure8的文笔及意象都很美,如诗如诉。译者尽力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翻译出原文文采的万一。有机会的话还是推荐原文。这篇文的标题command me to be well来自爱尔兰歌手Hozier的单曲Take me to Church中的一句歌词,全文意象也是有一定关联的。这首歌个人也很喜欢,当时在翻译还没完成就已经单曲循环到会唱了(够了),同样推荐。

3. 不再是学生党之后时间明显就不像原来那么宽裕了,不过能按照设想的时间点完成还是很高兴的,也算是一个纪念。任性的译者就不拆开连载了,一次性放出全文,希望大家喜欢!

4. 荣耀属于作者figure8,错误都是我的,当然:)

5. 谢谢耐心看到这里的所有人!欢迎各种交流吐槽debug~